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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弟反目 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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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敬渊和墨忆安在苗寨住了大半个月。舒檀骂了墨敬渊十七次,墨敬渊蹲直了十天之后终于学会垮着蹲。
墨忆安胖了一圈,脸圆得像泡过的糍粑。老头教舒檀驯蛇时偶尔捎上墨敬渊,老太太教白苒认草药时墨忆安在旁边打瞌睡。四个人每天一起吃饭、干活、蹲墙根晒太阳。
那天傍晚陈叔来了。马蹄声从寨子外面响起来时,舒檀正拿草叶子逗“较真”,蛇不理她。白苒在分草药,墨敬渊蹲墙根翻旧书,墨忆安趴在门槛上吃糍粑。
陈叔翻身下马脸色不对,走到墨敬渊面前蹲下:“少爷,将军急信,边境有变,要您和二少爷立刻回京。”
墨敬渊合上书:“现在?”陈叔点头。
墨敬渊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舒檀。舒檀蹲在原地攥着草叶子,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墨忆安坐直了,看看他哥又看看陈叔:“哥,我们回去了吗?”
墨敬渊没答,回头看了看堂屋门口,老头背着手,老太太拿着针线。
他走过去鞠了一躬:“爷爷,奶奶,多谢照顾。”老头沉默了一下:“下次来带好酒。”老太太走下来整了整墨敬渊的衣领,又拍了拍墨忆安肩上的草屑。
舒檀站起来走到墨敬渊面前:“你还欠我三块糍粑。”
“我让人送回来。”
“你让人送回来还是你送回来?”
“……我送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我答应过会回来。”
“你发誓。”
“我发誓。”舒檀盯着他没再说话。白苒出来把一个小布包递给墨忆安:“里面是止血、解毒、驱虫的草,每包三份。”墨忆安抱在怀里:“记住了!”
陈叔催了,墨敬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舒檀又蹲回去了,拿草叶子戳蛇,白苒也蹲下了。墨忆安被抱上马时嘴巴瘪了一下。马蹄声沿山路往南去了。
五天后陈叔的信到了。老头拆开看了几行就叠起来,舒檀端着碗出来:“师父,信上说什么?”
老头把信揣进怀里:“他们回京了。家里有事,暂时不会来了。”
舒檀愣了一下:“什么事?”
“家事。”老头往屋里走,“蛇喂了没有?”“喂了。”“再去喂一遍。”
那天晚上舒檀蹲在墙根底下喂蛇:“白苒,他说过会回来的。”
白苒蹲在旁边:“嗯。”
“他答应过。”
“嗯。”
“他会回来的对吧。”
白苒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嗯,他会回来的。”
墨敬渊和墨忆安赶了三天路。赶到军营时天快黑了,火把比平时多,空气里混着铁锈和烧焦的布味。
墨敬渊被带进主帐时,他爹正坐在案后擦刀,他娘在旁边往箭筒里装箭:“敬渊,过来让娘看看。”将军抬起头:“过来。”
将军看了墨敬渊身后的墨忆安一眼,让陈叔带二少爷去歇着。帘子落下,将军开口:“今晚爹带兵出去。你待在这,哪里也不许去。”
墨敬渊:“爹,要打了?”
将军把刀插回鞘:“打了就结束。”走到他面前按了一下他的头顶:“最迟天亮回来。”
天快亮时传令兵跑回来了:“将军和夫人半路被伏击了,人比预想多一倍!”墨敬渊冲出去,陈叔一把捞他上马。到的时候天边泛白了。
他爹靠在一棵断树根上,他娘躺在他爹怀里,手搭在他胸口上。但这次他娘的手是垂下来的。墨敬渊滚下马跑过去。他爹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墨敬渊跪下去:“爹,我在。”
他爹的手攥住他的手腕,很轻:“……回去……带他回京……”“记住了。娘呢?娘怎么了?”他爹没有回答,嘴唇又动了动。
墨敬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爹的声音像风从破窗缝里挤进来:“……他……不是你……亲弟弟……”墨敬渊僵住了。
他爹的嘴唇还在动:“他是……”那只手松开了。墨敬渊抬头看他爹的眼睛,最后一点光散了。
旁边伤兵哑着嗓子:“那伙人是冲二少爷来的……将军和夫人本来冲出去了,听见喊声又折回来的……夫人先挡的,将军回来找夫人时自己也被砍了……”
墨敬渊跪在那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他娘他爹本来安全的,折回来了。为了墨忆安。
“爹!”“娘!”没有回音。他碰了碰他娘的手指,凉的。又碰了他爹的手指,也是凉的。他爹的手还弯着,像没来得及合拢。那半句话断在“他是”那个“是”字上,最后两个字没说出来。
陈叔等了很久才碰他肩膀:“少爷,送将军和夫人回去吧。”墨敬渊被拉起来时脸上没有眼泪,眼睛是干的。他站在那看着爹娘被并排裹进新军袍、抬上担架,看了很久,转身往回走了。
走到营地门口,墨忆安站在老槐树底下裹着大外套,怀里抱着布包,嘴唇冻得发白。看见墨敬渊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哥……”
墨敬渊停了一下,看着墨忆安的脸,那张圆滚滚的脸瘦了一点,眼神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他从墨忆安面前走过去了,没有停。墨忆安站在那,太阳升起来了但照不到他身上。
回京路上墨敬渊没跟任何人说过话。墨忆安缩在马车角落里抱着布包。
到京城那天下雨,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系了白布。墨敬渊踉跄了一下走进大门。他爹娘的灵柩并排放进祠堂。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陈叔,我爹说忆安不是我亲弟弟。说到这里就停了。”
陈叔低下了头。
“陈叔,他是谁?”
“……少爷,我不知道。”
“我爹我娘,都是因为他才死的。”
“少爷,是那伙人杀的——”
“他是原因。”墨敬渊打断他,“我爹娘,因为他,死了!”
陈叔没有再说话。当晚墨敬渊站在西厢门口。墨忆安坐在床边,门没关,他看见他哥的影子投在门槛上站了很久,墨敬渊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第二天陈叔把墨忆安的东西搬到了西厢。从此墨敬渊和墨忆安没有在同一间屋子里出现过。
后来有一次墨忆安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陈叔看见了要扶他,墨敬渊从走廊那边过来脚步顿了一下。墨忆安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墨敬渊看了他两秒,继续走了。
陈叔蹲下来包扎时,墨忆安问:“陈叔,我哥是不是恨我。”陈叔没有回答,手有点抖。
后来有一天夜里,墨敬渊站在祠堂里:“爹,娘,那半句话我没问出来。他停在这里了。”
顿了顿:“但我答应过会带他回京。我会养大他。”他跪下去磕了个头,走出祠堂时路过西厢院子,脚步没有停。墨忆安从窗缝里看见那个身影走过去了,没有往自己这边偏一度。
十一年后。舒檀十六岁。
那天她蹲在后院驯蛇,“较真”在她手背上啃了一口。舒檀甩手时蛇飞出去糊在墙上。
她沉默地看着“较真”从墙上滑下来:“白苒!我要下山!”
白苒从草药筐后面抬头:“你每次被蛇咬了都说要下山。”
“我这次是认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是因为上次它啃得比较轻!”
“这回你把它拍墙上了。”
“……所以我说这次是认真的。”
白苒放下草药站起来。十六岁的白苒个子抽条了,头发在脑后松松扎着,眉眼清淡得像雨后远山。
舒檀也站起来,十六岁的她比白苒高出半个头,小臂上几道旧蛇印快看不见了,眼睛一瞪就是一副“你再说一遍”的架势。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老头和老太太在堂屋喝茶。舒檀站在门口:“师父,师娘,我们要走了。”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要走了?”舒檀点头。
老太太放下针线站起来整了整舒檀的衣领,和十年前整墨敬渊那个领子一模一样:“做完了事就回来,屋子给你们留着。”
老头扔过来两个布包。舒檀打开,一小段打磨过的骨头,红绳穿着:“护身用的。”老太太给了白苒一把旧银梳子:“梳头比手灵。”
出了寨子口,舒檀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白苒走在她旁边:“你眼睛红了。”
“风大。”
“今天没风。”
“那我眼睛就是红了,怎么了。”
“没怎么。”
白苒侧过头去,“我眼睛也红了。”
京城,钦天监跪在大殿里:“陛下,紫微星旁生双辅星,明者主蛊暗者主巫,双星交汇西南苗疆。得神女者可定国运。
皇帝:“那就去找,派谁去?”
“将军墨敬渊熟悉苗疆。首辅墨忆安从东侧绕行,二人分头搜寻。”
十八岁的墨敬渊,眉骨硬朗下颌锋利,甲胄下面是收进鞘里的刀,眼睛看人时带着三分懒得收起来的审视。他把圣旨折好:“带一小队人马,轻装去。”
陈叔看着他:“将军,多少年没回去了。”
墨敬渊手指在地图西南那片山脉上停了三秒:“顺路而已。”
首辅府里,十八岁的墨忆安身形清瘦,眉目阴郁,嘴角习惯性抿着,一双眼睛冷下来能从头冻到脚。
他把圣旨合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南边的天。苗疆。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里缝的那块旧布,边已经磨得发白发毛,绣线早就看不清了。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
两天后,两路人马同时出发。墨敬渊骑马走在最前面,墨忆安坐马车走东线,卷帘半垂。谁都没有告诉对方。
舒檀和白苒蹲在一个苗寨巷子口。孩子们在巷子里拍手转圈:“七月八,嫁新娘,亲朋好友哭断肠——”
舒檀坐直了:“这是什么歌?”白苒摇头。
舒檀摸出一袋板栗蹲下来:“谁告诉我,板栗分一半。”
一个小姑娘凑到她耳边:“新娘嫁到落花洞里去了。后山那个洞,每年都要嫁一个姑娘进去,不然寨子里会遭灾。”
孩子们一哄而散。舒檀站起来看了看天色。“较真”在她腕上安静地盘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明天去看看那个落花洞。”白苒点头。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夕阳在身后拖出两道长影子。山道尽头两路人马还在赶路,一个在西一个在南,方向往同一个地方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