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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花洞女(二) 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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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檀和白苒从后山回来的时候,雾已经漫到寨子口了。
店小二在柜台后面擦碗,看见她们进门只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俩裤腿上那片红泥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舒檀正准备上楼,店小二忽然开口:“你们今天进山了?”
“进去探了一下,雾太大退回来了。”舒檀停下脚步。
“今天晚上,子时一过,轿子就上山了。”店小二把碗放下来,“你们要是真想管,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舒檀上了楼,推开房门,把蛊虫和符纸往桌上一放:“白苒。想一个办法。”
白苒正在解药筐的系带:“什么办法?”
“替嫁。”
白苒的手停了一下。
舒檀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雾太大,白天进不去。但如果坐那顶轿子上去,轿夫会把新娘子一直抬到洞口。嫁娘走的那段路,是唯一有人带路送进去的路。”
白苒看着她:“你是说让你坐进去?”
“我会武功,能打架。蛊虫探路,你在外面接应,我进了洞看看底细,天亮之前出来。”
白苒沉默了一会儿:“那万一你出不来呢?”
“那你就带着蛊虫进来找我。”
“我说的是万一你出事,我来不及——”
“来得及。”舒檀打断她,“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来不及过。”
白苒没有回答,低头把药筐重新扎好:“……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子时。”舒檀看了她一眼,“替嫁的人不能是两个人。石头剪刀布决定。”
“……你认真的?”
“公平公正,输的人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伸出一只手:“石头剪刀布——”
舒檀出了剪刀。白苒出了布。舒檀沉默了三秒:“你故意输了。”
白苒没有回答,低头整理药筐:“我发过誓不让你一个人去任何地方。但这次你说得对,你比我适合进去。”
周府的蜡烛是从傍晚开始点的。白蜡烛沿着周家大门一路摆到寨子口,烛火一根接一根亮起来,像一条被风吹不灭的白线。
周家门外摆了一张长桌,上面供着五盘东西,一盘糯米糕、一盘猪肉、一盘米酒、一盘红鸡蛋、还有一盘空碟子。周老爷亲自把那盘空碟子摆在最中间,退回门里。
寨子里没有人围过来看。所有人远远站在巷口墙根底下,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抱着孩子,没有人说话。
舒檀站在周家二楼的房间里换嫁衣。周月娘的母亲端着一碗糖水进来,眼睛红了一圈,把碗递过去:“姑娘,喝一口暖暖身子。”
舒檀接过来喝了,碗底剩了一口。周母没有催她,低着头把红嫁衣展开。绸缎的大红色,领口绣着并蒂莲,袖口缀了一排细密的红珠子。
舒檀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衣裳很合身,像量过她的尺寸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彤彤的,站在铜镜前面像一团火。
“好看。”周母轻声说。
舒檀摸了摸袖子里藏的符纸:“月娘今天怎么样了?”
周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醒了。坐在床上笑。不哭也不喊,就笑。嘴角弯着,眼睛不眨。”
舒檀没有追问。她系好腰带,检查了一遍匕首的位置,确认蛊虫在袖口的暗袋里盘好了。
白苒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黑油纸伞,穿着一件素色的偏襟衫子,手里还攥着那卷系了铃铛的麻绳。
“走。”舒檀说。
周府门外那条白烛路已经亮透了。舒檀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红嫁衣在烛光里晃了一下。寨子里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像怕被她身上的红色沾到似的。没有人喊新娘子好,没有人鼓掌,所有人只是远远站着。
白苒撑着伞跟在她身侧,伞面斜过来遮住她半边脸:“别怕。”
“怕什么,计划好的。”
“计划好了。但我看不见你之后,还是会怕。”
轿子停在门口。红色轿帘上绣着一对剪花囍字,轿顶缀着一朵褪色的绢花,风吹过来的时候绢花微微转了一下。舒檀低头钻进去坐稳了,轿帘放下来,眼前只剩一片暗暗的红。
“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轿子被抬起来了。
白苒撑着伞走在轿侧,位置正好是童女该站的地方。她看着轿子被抬着往寨子口走,步伐不快不慢,轿夫们的脚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
周家的人在门口远远看着,周母站在最前面,攥着围裙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长桌上那碟空盘子还在,里面的供品没有人动过。
轿子往山上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寨子口的白蜡烛被风吹灭了几根,没有人去重新点起来。山路越来越陡,轿子开始摇晃,轿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舒檀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雾又翻上来了,贴着地面贴着树根贴着石头缝隙往上漫,把轿夫们的下半身吞没了。
轿夫们走在雾里,腰部以下看不见,只有上半身和抬着轿杠的手臂露在外面,像一排浮在雾中的人头。
舒檀放下帘子。
轿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停了。舒檀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石头碰在木头上。
她掀开帘角看见洞口,黑黢黢的,比白天看着宽了一倍,洞口的边缘不平整,像被什么东西常年蹭着磨着,磨出了暗色的光滑面。
四名轿夫把轿杠放下转身就走,步伐很快,转眼消失在雾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洞口的雾比别处更厚,像一匹灰布挂在洞口,纹丝不动地垂着。
白苒掀开轿帘,把一卷麻绳塞进舒檀手里:“每隔一段系一只铃铛。我听见铃铛响就知道你还在往前走。”
“好。”
“半个时辰没动静我就进来。”
“你进不来。雾太大。”
“那我就一直等。”
舒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嫁衣,又抬头看了一眼洞口。
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可能从里面出来。她攥了一下袖口暗袋里的较真,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
“我走了。”
她跨出轿子,踩在洞口前那片湿土上,朝黑暗里走了进去。白苒站在雾里撑着黑伞,看着那件红嫁衣一点一点被黑暗吞进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把手里的伞柄捏紧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麻绳的一端系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用力拽了拽,绳扣收紧,稳了。
洞里比外面冷。舒檀走了十几步就开始觉得凉意从脚底下往上冒,脚下的石头湿滑,踩上去有层泥膜。
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橘黄的光照出去不到三尺就被黑暗吞了,四壁的石头粗糙不平,像被什么东西常年摸过,石面上有一层油亮的暗色。
她停下来,系了第一只铃铛。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叮”,铃尾还在微微晃着。
洞深处传来一声回响——很轻,像是有人在前面隔了一段路,也挂了一只铃铛,刚好同时响了。
舒檀的手停了一下。她仔细听了几息,那声回响没有再出现。她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空气越黏稠。火折子的光开始发黄发暗,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灰雾在光前面挡着。她系了第二只铃铛,这次回响比上一次近了一些。她停下脚步:“有人在吗?”
声音在洞里折来折去,像被掰碎了弹回来。没有人回答。
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洞道忽然变宽了,头顶往上挑高,两侧洞壁往后退,她像是走进了一间巨大的石厅。
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尽头,四周全是空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踩了一下。
她站在空旷的黑暗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是谁?”
舒檀后背的汗瞬间凉了。声音低低的,像贴着地面爬过来。分不清是年轻还是老,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说话。
“洞神?”舒檀攥住了袖子里的匕首。
前方沉默。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不是她。”
“我替她嫁。你不收也得收。”
前方安静了片刻。再响起来的时候声音近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答应嫁给我的。她答应过。”
舒檀往前快步冲了几步。火折子的光扫过前方一块凸起的石台,台面上放着一双红绣鞋,鞋头绣着并蒂莲,鞋面干净得不像放了很多年的旧物,像是刚被人刚做出来的。
舒檀看了一眼心里一紧,她刚想再看一眼,前方那片黑暗里忽然涌出一股浓重的白雾,厚得像一堵墙直接朝她压过来。火折子的光被雾吞了,“啪”一下灭了,四周全黑。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朝她抓了过来。
舒檀凭着耳边的风声侧身一滚,那东西擦着她肩膀过去了,带起的风里一股凉腥味。她滚了半圈拔出了匕首横在身前,火折子灭了,打火石在口袋里,但她不敢腾手去摸。
她听见了呼吸声。粗重,低沉,像一头很大的东西蹲在她正前方喘气,每次呼吸都对着她的脸,带着一股湿凉的、像淤泥一样的气味。
“你不是她。”那个声音又响了,就在两步外。
舒檀攥着匕首没有动。
“她答应过我。你凭什么替她?”
一只冰凉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攥住了舒檀的手腕。那触感不像人的手,冷,滑,像裹了一层泥浆。
舒檀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另一只手从袖口暗袋里摸到蛊虫的竹筒,指尖一挑把虫子倒了出来,虫子落在那只手上,没有任何停顿,一口咬了下去。
一声短促的闷哼。攥着她的力道猛地松了,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黑暗里那团粗重的呼吸急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像是被咬疼了。舒檀趁这个间隙摸到打火石,手腕一抖重新擦亮。火光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三寸外站着一个人。
穿红衣。红袍子拖在地上,宽大的袖口垂到膝盖。脸上扣着一副木头面具,颜色发黑,雕刻着一张男人的脸,眉眼弯着,嘴角向上翘着,像铜器上压下来的那种笑脸。
那双“眼睛”是两个挖空的洞,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眼珠。
舒檀攥着匕首:“你是谁?”
面具下面那个声音传出来:“洞神。”
“你不是神。”
“我是。”
舒檀一匕首朝那张面具削过去。对方偏了一下头,匕首尖从面具边缘擦过,“啪”一声削掉了一小块木漆。
那人退了一步,抬手捂了一下面具边缘,又放下手。他朝她跨了一步,一只手探过来抓住了她握匕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箍。舒檀手腕一阵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她抬膝顶过去,对方侧身让开但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朝她脖子探来。舒檀下腰躲了一下,脚尖勾他的下盘,那个人被她扫得晃了一下,面具下面发出一声低低的哼。
舒檀趁机挣开手腕往后跳了一大步,后背撞上洞壁,石头冰凉硌人。
她喘着气盯着前面。那个人站在火光边缘,红袍垂着,一动不动,像一根被栽进地里的木桩。
“……你打不过我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平,“你不是她,你可以走。”
舒檀喘着气:“你把那些姑娘弄哪去了?”
“她们嫁给我了。”
“嫁给你?她们人呢?”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黑暗里。红袍在火光边缘一闪就看不见了。
舒檀追过去两步,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一件破旧的白衫子半埋在泥土里,颜色发黄发灰,袖口还连着一根细的骨头,人的手指骨。
她猛地缩回脚往后退了半步,心口猛跳了一下。
一道风声从侧面刺来。
那个戴面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侧后方,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朝她肩头扎过来。
舒檀往侧边一滚,刀刃擦着她肩膀划过去,削断了嫁衣领口的缝线,皮肤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这一滚脚底踩滑了,地面上有个低洼的暗槽,她整个人往里一陷,滑进了更矮更窄的一条洞道里。
黑暗里她摔在一片湿泥上,匕首还在手里,但四周全是黑的。
上方传来脚步声,红袍擦过石头的声音在往她滑下来的方向靠近。她攥紧匕首屏住呼吸。
忽然从她身后的黑暗里亮起一道光。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胳膊:“站着别动。”
舒檀转头,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火把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把刀横在他身前,反着火光。
那个人从她身边跨过去,挡在了她和上方的洞口之间。洞顶那个穿红袍的人停住了。
“洞神?”声音不高不低。
上方传来那个低平的声音:“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