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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二 归途
苏明微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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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微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谢长渊没有去送。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青布马车驶出城门,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来还令牌的时候,他刚练完剑。剑锋入鞘,转身看见她站在院门口,素衣银簪,手里捧着那枚玄铁令牌。她的身量还是那样单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跟及笄宴那天朝他伸手时一模一样。
“刀用完了,还你。”
他接过令牌。铁是凉的。她掌心的温度已经散了。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开口,问她去江南有什么打算,书铺开在哪条街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装着翻案成功的释然,装着离京去江南的计划,装着她给自己挣来的自由——唯独没有他。
于是他只说了四个字:“一路顺风。”
苏明微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厅门口,长廊有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她用过的东西,他还是放进书架暗格里,和那些卷宗放在一起。那些卷宗里,有他从大理寺旧档库盗出来的苏远山案原卷,有钱文敬的黑账誊本,有方秉正事后补入的伪判词——三年来他收集的所有证据,都在这里。如今案子翻了,赵家倒了,这些纸页成了故纸堆里的旧账,唯有这枚令牌,是她亲手摸过的。
做完这些,他去书房处理公务,和柳七商议北境线报,去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又回了几封密信。一切如常。他甚至比平时多做了几件事。
只是在傍晚路过西角门那处偏院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院中那棵老槐还在,石桌石凳还在。她曾坐在那里,将令牌搁在石桌上,问他借刀。那天有风,槐花落在她肩头,她看都没看一眼,只盯着他手里的账册。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柳七等了半天,忍不住轻声问:“公子,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明天让人把这张石桌搬到书房里。”
柳七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
“放窗边。”
柳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二天石桌搬进了书房。柳七带着两个小厮折腾了半天才安置好,出来时跟同僚嘀咕:“公子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同僚问怎么不对劲。柳七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公子每次从那张石桌旁边走过的时候,步子都会慢半步。
后来他开始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刻想起她。
不是刻意的。就是路过朱雀街的茶楼时会想起她在这里递过状子——那天他从暗桩得到消息,知道她独自去了御史台,状告户部侍郎钱文敬。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子,捧着一叠账册,走进了黑漆的御史台大门。他当时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上,和当年看苏远山被押入大牢时站在同一个位置。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袖手旁观。他让柳七提前给周秉直递了话。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她。她大概以为周秉直接她的状子,是因为她手里的账册足够铁证如山——确实如此。但周秉直愿意在朝堂上替她递折子,是因为谢家欠周秉直的人情。这些,她都不需要知道。
翻看暗桩线报时会想起她看账册时微微皱眉的样子——她看账册的时候有个习惯,看到关键数字会用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划一道印子。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在她来谢府查钱文敬黑账的时候,她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低着头,指甲在账册上划过,留下一道极浅极淡的划痕。后来他让人誊抄给她的每一份卷宗,都会在数字那一栏留出更宽的间距。她大概以为誊抄的书吏写字习惯如此。不是的。是他吩咐过的。
练剑时会想起她把令牌还给他的那个瞬间。她递还令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只有一瞬,凉得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
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一个素色衣裙的背影,身量相似,发髻相似。他跟了两条街才发现不是。暗骂自己是不是魔怔了。可下次再看到相似的背影,还是会多看一眼。
有一天柳七来禀事,说完正事没走,欲言又止地站在那儿。他问还有什么事。柳七犹豫了一下,说:“公子,沈家小姐托人带话,说苏姑娘在江南挺好的,开了间书铺,生意不错。”
他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翻了一页手中的公文。
柳七注意到,那页公文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反的。
他装作没看见,低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外,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如果不是他耳力过人,根本听不见。
又过了一个月,他去玉泉山下的庄子探望父亲。父亲坐在廊下晒太阳,忽然问他:“苏家那丫头走了?”
“走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后悔把令牌给她?”
“不后悔。”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父亲想说的是——你后悔的是,她把令牌还回来了。
他没有承认。只是在心里,把及笄宴那天反复回放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她朝他伸手的时候,他递出令牌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一个瞬间,是和利益、和父亲、和苏远山的旧案都无关的。
他想起那天在苏府门外,他倚在门框上,看见她端着桃花酿坐在席上,听见赵宣掷下退婚书。她没有哭,放下酒盏的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然后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他。那目光不是求助,不是乞怜,是邀约。她在赌他敢不敢接。
他接了。
不是因为赵家挡了谢家的路。不是因为父亲说苏远山是个直臣。不是因为他在茶楼上袖手旁观了三年终于找到了一个赎罪的机会。那些理由都是事后找补的。那一刻他只是觉得,她的手伸得那样稳,他想接住。
后来他还是每年春天给江南寄糖炒栗子。寄件人写的是沈蘅的名字。沈蘅每次都骂骂咧咧地把包裹转寄过去,附一封信骂他胆小如鼠。
他不回信,也不解释。
他只是觉得,京城最好的糖炒栗子,她应该尝一尝。朱雀街老陈的糖炒栗子,每年秋天开炒,春天就只剩最后一批存在地窖里的存货,外壳冻得硬邦邦的,炒出来却格外甜。他不知道江南有没有糖炒栗子,但他想,总归不是朱雀街的味道。仅此而已。
可每年海棠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站在满堂宾客面前,举起令牌,说“这是我借的一把刀”。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拔刀。
她不知道,他每天进书房都会看见那张石桌。也不知道,京城每年最好的一批糖炒栗子,根本不会出现在市面上。更不知道,她离开之后,他依然在暗中替她扫尾——赵家余党在朝中还有残余势力,他花了几个月时间一个一个清理干净,确保没有人会去青溪镇找她的麻烦。方秉正交出供状后,曾有人想灭口,是谢家暗桩把人保下来的。这些事他做得很顺手,和批一份公文、练一个时辰剑一样顺手。柳七问他,苏姑娘都走了,这些事做了她也不知道。他说,她不需要知道。
有些事,他打算永远不让她知道。
可有些事,他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