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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三 她早有预谋 苏明微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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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微第一次意识到父亲是被冤枉的,是在三年前的秋天。
那年她十五岁。父亲苏远山被押入刑部大牢的那天,她跪在刑部衙门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有人朝她扔烂菜叶,有人骂她是贪官之女。她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刑部衙门那扇黑漆大门,在心里把那天所有站在衙门口的人的脸都记了一遍。
其中有一张脸,她记得最清楚。
那是钱文敬。他从刑部衙门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她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的表情——不是得意,是如释重负。像一个赌徒终于等到了开盅的时刻,发现赢的是自己。
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钱文敬会出现在那里。钱文敬是户部侍郎,父亲的案子归刑部管,轮不到户部的人来旁听。后来她查了三年,才查明白——钱文敬不是来旁听的。他是来确认的。确认苏远山被定了罪,确认他伪造的那本账册没有被识破。
她站在街对面茶楼上的谢长渊,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她不认识他。她只是跪在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不知道有人在高处看了她整整一个时辰。
那天回府后,母亲周氏在佛堂里跪了一夜。苏明微没有跪。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将父亲被带走前留给她的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数了一遍。一百零八颗,她数到天亮。父亲入狱后托人偷偷带出一封信,藏在枕芯夹层里。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被水渍晕开了好几处,但有一行勉强能辨认——“钱文敬账册,江南织造府存底,永和十二年。”后面还有两个字,被水渍洇得只剩半边墨迹——“我亦无……”她知道那最后一个字是什么。父亲在狱中刻在墙上的那两个字,她后来在番外四里会看到。但在那个雨夜,她还不知道父亲在狱中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父亲给她留了线索。
她看完那封信,把它烧了,灰烬倒进窗外的雨水里。第二天一早,她对母亲说要去江南访亲,只带了一个丫鬟,上了路。
天亮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案子,她要翻。
她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做一件事——活下去,以及让别人以为她只是在活下去。苏家被抄了大部分家产,仆从散尽,门庭冷落。她学会了做粗活,学会了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学会了在冬天用最少的炭火让母亲的屋子勉强有一点暖意。她不再出门赴宴,不再和从前的闺中密友往来。京城里的贵女们渐渐忘了苏家还有一个女儿。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因为只有在所有人都忘了她的时候,她才能做真正要做的事。
她去江南的那趟行程,是在一个雨夜决定的。那天她在整理父亲旧物时,发现了那封藏在枕芯夹层里的信。信是父亲在狱中写的,字迹潦草,被水渍晕开了好几处,但有几行字还勉强能辨认——“钱文敬账册,江南织造府存底,永和十二年。”
父亲在狱中还在给她留线索。他大概知道这封信不一定能送到她手里,但他还是写了。和他在牢房墙上刻“我亦无罪”一样——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只是想在沉入水底之前,留下一个气泡。那个气泡浮了三年,终于浮到了女儿手里。苏明微看完那封信,把它烧了,灰烬倒进窗外的雨水里。第二天一早,她对母亲说要去江南访亲,只带了一个丫鬟,上了路。
江南织造府的存档房在织造府后院,守卫并不森严。但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子想查阅三年前的军饷调拨档案,本身就是天方夜谭。她用的办法很简单——在织造府对面蹲了三天,摸清了存档房书吏的值班规律,然后找到了那个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隍庙给亡妻烧香的老书吏。
她没有收买他。她只是在他烧完香之后,走过去,将父亲那串一百零八颗的念珠递给他。
“我父亲是苏远山。”她说。
老书吏看了她很久。他是江南人,不知道京城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苏远山这个名字。三年前军饷案发时,江南织造府也被查过账,什么都没查出来。老书吏说,不是没查出来,是来查账的人根本没认真查。他们只看了明面上的账本,没有核对存档的原始调拨单。
“原始调拨单还在吗?”苏明微问。
老书吏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积了三年灰了。”
那天夜里,苏明微在存档房里点了三盏油灯,将永和十二年到十四年的军饷调拨单从头翻到尾。原始调拨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拨边关军饷若干,经手人某某,接收人某某。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而钱文敬在户部誊抄的账册上,这些银子被写成了“已拨”,实则半数以上从未出库。
这就是钱文敬伪造账册的证据——不是账册本身有漏洞,而是原始调拨单和誊本对不上。只要把这两份东西放在一起比对,窟窿就出来了。
苏明微将原始调拨单逐页誊抄了一份,用油纸包好,缝进夹袄的内衬里。离开江南的前一天晚上,她又去了一趟城隍庙。老书吏不在,她独自站在庙门前,将那串念珠挂在门环上。她不需要了。父亲给的线索她已经接住了,剩下的路,她要自己走。
回京之后,她没有立刻动手。因为她知道,光有账册的证据还不够。钱文敬只是赵家的爪牙,赵家背后还有更庞大的势力——吏部尚书赵明远,宫里的赵贵妃,兵部的孙世安,还有那些在三年前那场构陷中出了力的人。她必须等一个时机。
那个时机,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及笄宴的帖子送到苏府时,母亲周氏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去。苏明微说,去。她没说的是,她已经从沈蘅那里听到了风声——赵宣打算在宴上当众退婚。
沈蘅是礼部侍郎的女儿,闺中好友里少数还愿意和苏家往来的一个。退婚的消息是从赵府丫鬟嘴里漏出来的,沈蘅听到后连夜跑来告诉苏明微,急得眼眶都红了。苏明微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沈蘅问她怎么办。她说:“正好。”
那场退婚,是她等了两年的一场东风。赵宣当众掷下退婚书,满座宾客等着看她失态痛哭——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她需要那场当众羞辱。因为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赵家踩进泥里,她转身走向谢长渊的那一刻,才足够轰动。
她不是临时起意向谢长渊借刀的。她早在去江南之前就打探过谢家。谢长渊执掌京畿暗桩,手里握着整个京城最隐秘的情报网。苏谢两家虽是世仇,但谢伯庸当年对苏远山的态度并非真正的敌意——父亲说过,谢伯庸被弹劾后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却没有在事后报复苏家。一个被弹劾后不报复的人,至少不是小人。
更重要的是,她打听到了一件事:谢长渊这几年一直在暗中收集赵家的黑料。赵家和谢家在朝堂上是对头,谢长渊想扳倒赵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缺一把刀。谢长渊缺一个递刀的理由。
及笄宴那天,她端着桃花酿坐在席上,看着赵宣掷下退婚书,看着赵婉如掩唇低笑,看着满堂宾客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然后放下酒盏,站起身,走向谢长渊。
她朝他伸出手的时候,心跳得很稳。
不是不怕。是她已经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把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想过了一遍——谢长渊可能不给,赵家可能直接动手,满京城可能把她当成疯子。但那又怎样。她手里有江南带回来的账册誊本,有父亲留下的线索,有一份无论如何都要翻案的决心。谢长渊给不给令牌,她都准备走下一步。他只是让她的路缩短了一截。
谢长渊解下令牌放在她掌心的时候,她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外。他大概以为她是一个被逼到绝路、铤而走险的可怜人。她不是。她只是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时刻。
而那页事后伪造的判词,是她通过谢家暗桩弄到的。
不是她去弄的。是她和谢长渊交易的一部分。及笄宴后第一次去谢府,她将那枚令牌搁在石桌上,问他:“除了钱文敬的账册,我还要一份东西。”
谢长渊靠在椅背上,眉梢微挑:“说。”
“三年前苏远山案的卷宗。全套。”
他看了她一眼。她至今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盘算,而是一种被印证了心中某个猜想之后的了然。
“你知道苏远山案的卷宗在谁手里?”他问。
“在大理寺旧档库。我进不去。”
“所以你来找我。”
“是。”
谢长渊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她看着他的手指扣在瓷白的杯沿上,修长而有力,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谢家那个儿子,城府很深,但不算小人。”
“卷宗我可以帮你弄。”谢长渊终于开口,“但你要告诉我,你找卷宗是要查什么。”
“判词。”
“判词?”
“我父亲的案子三司会审,判词是方秉正写的。但方秉正是赵家的人。如果判词是审完之后补入的,字迹和墨色会不一样。”
谢长渊放下茶杯,盯着她看了足有三息。那目光很沉,却并不让人不舒服。她在那三息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不是在判断这件事能不能做,而是在重新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他原本以为已经看懂了、却发现其实完全没看懂的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翻案的?”他问。
“三年前。我父亲被带走那天。”
谢长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的确是笑了。
“卷宗的事我来办。”他说。
半个月后,一份誊抄的卷宗送到了她手上。她翻到判词那一页,看到字迹与前后文不同、墨色略新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将那一页誊抄了三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给了周秉直,一份锁进了暗格里。
然后是赵家叛国的大罪。
孙世安私售军械的事,她原本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孙世安是赵明远在兵部的亲信,钱文敬的账册里有几笔涉及西山大营的军械账目,数字对不上。她没有直接把账册甩给谢长渊让他去查——她要让他自己发现。赵宣来找她求情那次,她故意放了一句假话,说孙世安在转移资产。这句话传到赵明远耳朵里,赵明远立刻派人去孙府,孙世安收到消息后吓得连夜逃跑。他一跑,等于不打自招。这才是她真正的设计——用假消息逼蛇出洞,让赵家自己把孙世安推出来。而谢长渊顺着这条蛇出洞的轨迹,挖出了孙世安私售火铳给北境商贾的整条暗线。她还把账册上那几处数字用朱砂圈出来,只写了四个字:“此处有疑。”
谢长渊收到后,顺着这几个朱砂圈往下挖,挖出了孙世安私售火铳给北境商贾的整条暗线。暗桩从通州传回孙世安落网的消息那天,谢长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柳七进来送茶时,看见公子面前摊着一张纸条。上面已经写好了四个字——“蛇动了。”
柳七认出那张纸条用的纸,是他从暗桩带回来的最便宜的那种桑皮纸。墨也不是书房常用的松烟墨,而是在笔洗里涮了两遍的宿墨,淡得几乎透纸。
“公子,这纸条是送苏姑娘的?”柳七问。
谢长渊没有回答,只是将纸条折好,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管里。
柳七看着公子推开窗,将信鸽送入夜空中。那鸽子在月光下盘旋了半圈,朝苏府的方向飞去。
“公子,”柳七忽然问,“您说苏姑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谢长渊关上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她在刑部衙门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那天。那天,她十五岁。”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柳七注意到,公子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窗上,像是穿过窗纸在看什么东西——或许是城南某个被夜色笼罩的旧衙门,或许是三年前一个跪在冰冷石阶上不肯低头的小姑娘。
“她用了三年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谢长渊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搁在砚台上的笔,在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个字,头也不抬,“赵家却浑然不觉。”
柳七看着公子写完那份公文,又看了一眼窗外。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桌角的烛火晃了两晃。
他其实还想问一个问题——公子,您给她递纸条的时候,到底是在给她递情报,还是在给她递别的什么。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公子不会回答。也因为——他不确定公子自己知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