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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一 隐刃 及笄宴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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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宴那天,谢长渊原本没打算去。
帖子三天前就送到了,他扫了一眼便丢进炭盆。苏谢两家是世仇,父亲被苏远山弹劾后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落下的腿疾每逢阴雨天便疼得整夜睡不着。他怎么可能去给苏家的女儿贺及笄。
可那天上午,下属柳七跟上来,低声道:“公子,赵家那边有动静。赵宣好像要在苏家女的及笄宴上当众退婚。”
他脚步顿了一下。
“赵宣?退苏家的婚?”
他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改了方向。“去苏府。”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去看赵家怎么把苏家踩进泥里。赵宣选在一个姑娘成年礼的日子当众掷退婚书,这件事本身让他不舒服。杀人不过头点地。把人踩到泥里,还选这种日子,未免太难看了。
他到苏府时,赵宣正站在厅中,下巴微抬,掷出了那封退婚书。满座哗然,赵家女眷在笑,苏家那边死一般安静。他看见苏家主母攥帕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也看见那个即将被退婚的女子,端着一盏桃花酿,坐在席上。
酒盏没有洒。她放下酒盏的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然后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他。
那一瞬间,谢长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是因为她看他。是因为他在她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处境——四面楚歌,孤立无援,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倒下。
可她没倒。她站起身,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谢公子。你的信物。给我。”
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窃窃私语。她的手摊开在他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张——那不是乞求,是邀约。她在赌他敢不敢接。
他的手垂在腰间,正好碰到那枚玄铁令牌。
他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把令牌给她,就是当众宣告谢家与苏家联手,就是把谢家绑在她的战车上,就是给赵明远递了一个现成的把柄。
可他还是解下了令牌。
因为在她朝他伸手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三年前,苏远山被押入刑部大牢那天,他曾在刑部衙门外远远见过苏家的女眷。那时她大约十五岁,跪在刑部大门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折断又重新淬过火的剑。有人朝她扔烂菜叶,有人骂她是贪官之女,她一声不吭,就那么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当时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上,从头看到尾。他本可以转身走开,但他没有。他始终站在那里,看着她被衙役赶走,看着她搀着母亲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天回府后,父亲在书房里喝了一晚上的酒。他进去送醒酒汤时,父亲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话。
“苏远山是个直臣。我跟他不对付,但我不希望他死。”
那时候他不理解。后来他才慢慢明白,父亲和苏远山之间的恩怨,不是私仇,是政见不合。苏远山弹劾父亲是职责所在,父亲自辩也是理直气壮。但看苏远山被赵家构陷、被小人踩进泥里,是另一回事。那感觉不是痛快,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憋闷。
他当时问父亲:“既然您也觉得苏远山冤枉,为什么不替他说话?”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朝堂上的事,不是谁冤枉就能救谁。谢家当年被弹劾的时候,也没有人替我们说话。”
他便没有再问。但他知道,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并不是真的不想帮。是不能。是不能,却又不甘。
那种不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
直到那天,苏明微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他忽然觉得,那根刺被拔了出来。
他解下令牌,放在她掌心。铁的凉意从他指尖渡过去,她没有缩手。她接住了。
然后她转身,举起令牌,对着满堂宾客说:“这不是定情。这是我借的一把刀。”
他靠在门框上,轻轻“啧”了一声。
在心里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要是也有这样一把刀,该多好。
他想帮她。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三年前他在茶楼上袖手旁观过,三年后不想再袖手旁观了。
那一刻他是这样以为的。他也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直到她离开京城。
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青布马车驶出城门,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以为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刀用完了,还回来了,交易结束,两不相欠。
可当天晚上,他路过西角门那处偏院,看见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就是她曾经坐在那里、将令牌搁在石桌上的那张石桌。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柳七在身后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公子,您看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但第二天,他让人把那张石桌搬到书房里去了。
柳七问放哪儿,他说就放窗边。
柳七搬完桌子出来,跟同僚嘀咕:“公子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同僚问他怎么不对劲,柳七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公子每次从那张石桌旁边走过的时候,步子都会慢半步。
后来他觉得自己可能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没有人隔三差五递新的账册来给他看,问他要证据。不习惯没有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张石凳上跟他谈交易,字字句句都是筹码,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不习惯推开书房的门时,看不见那个素衣银簪的身影。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街上留意素色衣裙。有一次在朱雀街看见一个背影,身量相似,发髻相似,他跟了两条街才发现不是,暗骂自己是不是魔怔了。可下次再看到相似的背影,还是会多看一眼。
有一天柳七来禀事,说完正事没走,欲言又止地站在那儿。谢长渊问他还有什么事。柳七犹豫了一下,说:“公子,沈家小姐托人带话,说苏姑娘在江南挺好的,开了间书铺,生意不错。”
谢长渊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翻了一页手中的公文。
但柳七注意到,公子翻的那页公文,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反的。
他装作没看见,低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外,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如果不是他耳力过人,根本听不见。
又过了一个月,谢长渊去了一趟玉泉山下的庄子。那是父亲养腿疾的地方,他每个月都会去探望。父亲坐在廊下晒太阳,忽然问他:“苏家那丫头走了?”
他说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后悔把令牌给她?”
他说不后悔。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父亲想说的是——你后悔的是,她把令牌还回来了。
可他没有说。他只是在心里,把及笄宴那天反复回放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她朝他伸手的时候,他递出令牌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一瞬间,是和利益、和父亲、和苏远山的旧案都无关的。
那个瞬间,他只是觉得,她的手伸得那样稳,他想接住。
后来他还是每年春天给江南寄糖炒栗子。寄件人写的是沈蘅的名字。他不觉得这是什么深情,也不觉得这是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京城最好的糖炒栗子,她应该尝一尝。
仅此而已。
可每年海棠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站在满堂宾客面前,举起令牌,说“这是我借的一把刀”。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