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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就吃两口,真的! 苏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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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糯是傍晚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色正从橘红往深蓝过渡,晚风把桂花树的影子摇得一晃一晃的,碎影落在床帐上,像谁用淡墨在纱上画了几笔枯枝。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沈砚的味道。淡淡的松脂香,温温润润的,闻着很安心。
然后他想起了昨晚吃的那两口清凉甘甜的雪水味。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摸肚子,又摸摸嘴唇。
“今晚再去一次。”他对着枕头说,语气坚定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然后他爬起来,推开门。
沈砚坐在院子里看书。
听到门响,他翻书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像是没注意到似的。
苏糯踮着脚从他背后溜过去,往厨房方向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翻书声——很轻,很稳,沈砚没有抬头。
他加快脚步钻进厨房。
灶台上温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旁边放了两只油纸包的糖兔子。苏糯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又抓起糖兔子看了看,琥珀色的麦芽糖,捏成两只小兔子,耳朵一只竖一只垂,憨态可掬。
和上次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两只都揣进怀里,端着莲子羹回到院中,在沈砚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你今天不出门吧?”沈砚问。
“嗯。”苏糯低头喝羹,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砚翻了一页书。
苏糯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我回房间了。”
“睡这么早?”
“困了。”
沈砚终于抬起眼。
苏糯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他,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干干净净的,眼神亮晶晶的,一点破绽都没有。他根本不知道他撒谎的时候会眨两下眼,这个细节沈砚早就发现了。
沈砚看了他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苏糯点点头,转身回房。关上门后,他靠在门板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翻书声还在响。
一页,两页,三页。
然后停了。
脚步声。很轻,往厨房方向去。然后是碗碟相碰的声音,沈砚在收拾灶台。
苏糯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后窗,轻巧地翻了出去。
这是他第二次翻这道墙了。
和上次一样,他赤脚踩着青砖,借力一跳,落在院墙外的小巷里。夜风凉丝丝地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回头。
北山的方向,那股冷檀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鼻尖往前走。
他跑得很快。
比上次快。
因为他怕沈砚又坐在厨房里等他,怕他再次站在门口、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一晚上没回来,饿了吧”。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不喜欢沈砚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不喜欢沈砚笑着给他擦嘴角的红豆沙,手指却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不喜欢。
苏糯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掉。妖怪不应该想这么多,妖怪应该只想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玩、今晚偷谁的精气。
他加快脚步,跑过石桥,穿过松林,道观的灰瓦白墙出现在眼前。
檐角那盏素白灯笼亮着。
山门开着。
苏糯跑到门口,忽然刹住脚。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谢临。
他没有穿道袍,只着素白中衣,外面披了件青灰外衫。长发没有束冠,半披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他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端着杯茶,低眉垂眼,像是在品茗,又像是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珠映着灯笼光,像两块被月光浸透的冰。他看着苏糯,没有惊讶,没有怒意,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又来了。”他说。
是陈述句。
不是疑问句。
苏糯站在门外,脚趾抠了抠青石板,忽然有点心虚。
“我……我就是路过。”
谢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从青竹镇路过到北山道观,”他说,“翻了两座山,过了一座桥,穿了一片松林。好一个‘路过’。”
苏糯语塞。
这个道士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临放下茶杯,站起来。他比苏糯高了大半个头,走到门口,低头看着这只缩在门槛外、眼珠子乱转的小狐狸。
“昨夜你在贫道颈侧偷了两口精气,”他的语气很淡,像在念一段经文,“贫道没有拦你。”
苏糯眼睛一亮:“你果然没——”
“今日贫道反思了一整天,”谢临打断他,“觉得不该纵你。”
他抬手。
指尖在空中画了道符。
金光一闪,没入苏糯脚下的青石板。苏糯低头一看,石板上浮起一圈淡金色的符文,围成一个三尺见方的圈,把他圈在正中。
他抬脚想跑,脚尖碰到符文边界,一阵酥麻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弹了回来。
“你——你干嘛!”
谢临收回手,袖子垂落,遮住了微微发颤的指尖。
“昨夜贫道犯了戒,”他说,“今日补过。”
“什么戒?”
“放纵妖邪。”
苏糯瞪大眼睛:“我又不是妖邪!我是灵狐!灵狐!你知道灵狐是什么吗?很稀有的!”
谢临低头看着他。
少年被困在金色符阵里,赤着脚,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瞪圆的狐狸眼里全是抗议。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稀有?
确实稀有。
他被困住的符阵是青玄观专门用来锁妖的“束妖阵”,寻常小妖一入阵中便动弹不得。这只小狐狸却能在阵里蹦来蹦去、跺脚骂人,只是出不去,不是因为阵不强,是他体内那股纯净得过分的灵气,让符阵下不了重手。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做什么?”他问。
苏糯停止跺脚,眨了眨眼。
“我……”他垂下头,睫毛扑闪扑闪的,“我肚子饿了。”
“你的书生不管你饭?”
“管。但是”
“但是什么?”
苏糯抬起眼,从下往上看着谢临,眼神湿漉漉的,嘴唇微微撅起:“但是你比较好吃。”
谢临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面上依然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眉目不动,脊背挺直。但耳根在灯笼光下悄悄泛了红,从耳垂往耳廓蔓延,像一星火掉在宣纸上,烧出了一个不规则的洞。
“胡说。”他说。
语气还是冷的。但比起上一句,已经少了几分底气。
苏糯看见他耳根红了。
他是狐狸。狐狸最会察言观色。他知道这个道士没有表面上那么冷,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苏糯往前迈了一步,脚尖抵在符阵边缘。
“我真的只吃两口,”他竖起两根手指,认真地说,“两口就好。吃完我就走,再也不来了。”
谢临低头看着他。
少年站在符阵边缘,仰着脸,竖着两根白嫩的手指,眼神诚恳得像在发誓。他脚趾因为夜风太凉而微微蜷着,踩在青石板上,指甲盖是浅浅的粉色。
再也不来了。
谢临想,这个誓言大概和昨夜那两口精气一样,吃完就忘。
他应该把他赶走。
现在。立刻。趁他还被困在阵里,转身回去关上观门,再在门口加三道禁制,让他一步都踏不进来。
他应该说“不”。
谢临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糯以为他真的要赶自己走,眼眶开始发酸。他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发现脚底的淡金色符文正在变淡。
一根线,两根线,三根线。
符阵像退潮一样,从外往内一圈圈消散。那些金线收回谢临指尖,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苏糯低头看着光秃秃的青石板,愣了一瞬。
然后他抬头,看谢临。
谢临已经转身往观内走了。背影笔直,步伐从容,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青灰外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素白中衣的下摆,上面沾了一片松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进来,”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冷如常,“把门关上。”
苏糯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一笑,三步并两步跳进观里,回身把山门合上。木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满山松涛关在了外面。
他跟着谢临往里走,穿过正殿,绕过回廊,又走进那间点着油灯的厢房。
一切和昨夜一模一样。
书案。蒲团。烛火。檀香。
谢临在蒲团上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垂着眼,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苏糯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干嘛了。
昨晚他是偷袭,趁道士转头那一瞬间凑上去,吸两口就跑。但今晚道士是醒着的、正面的、而且还给他开了门。
这怎么下手?
苏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往谢临身边挪了一步。
谢临喝茶。
又挪了一步。
谢临还在喝茶。那杯茶早凉透了,他还在喝。
再挪一步。
苏糯已经挪到谢临身边了。他站定,低头看着谢临的侧脸。道士的睫毛很长,在烛火下投出一片密密的阴影,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那个……”苏糯小声说,“我开始了?”
谢临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转头,只是偏了偏下巴,把颈侧让出来了一小截。
动作很轻。
轻到可以否认。
苏糯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着急下口。他站在谢临身侧,微微弯下腰,先近距离感受了一下,那股凉凉的檀香扑面而来,底下是甘冽的雪水味,和昨夜闻到的完全一样。
不,比昨夜更浓一点。也许是因为靠得更近,也许是因为道士今晚没有束冠,长发散下来,把那股味道散得更开了。
苏糯闭上眼,把鼻尖贴上谢临颈侧。
凉。
很轻的触碰。鼻尖是冰的,皮肤是温的,碰在一起,温差让谢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
苏糯感觉到他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了。
他在忍。
苏糯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然后他张开嘴,开始吸。
这一次他吸得很慢。不像昨夜那么仓促,也不像吸沈砚时那样被按住后脑灌满。他就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像在喝一盏极珍贵的茶。
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化成甘甜,沿着经脉往下淌。每吸一小口,他都能感觉到谢临体内那股凝练了数十年的清冽灵气,被一丝一缕地剥离出来,渡进他体内。
道士的精气和书生的完全不同。
书生的精气是温的、浓的、烫的,像冬天里一碗加了姜汁的红糖水,喝下去浑身发热。
道士的精气是凉的、清的、绵长的,像盛夏山涧里掬起的一捧雪水,入喉清凉,回甘无穷。
各有各的好。
苏糯分神想了想,觉得还是道士的更好吃一点。
他不知不觉吸了四口。
比昨晚多了一倍。
他有点不好意思,正要退开,忽然发现一件事,道士手里那杯茶,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在端着。
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纹丝不动。
但杯里的茶水在轻轻晃动。
不是手在抖,手很稳。是脉搏。颈侧的脉搏在一下一下跳着,每一次跳动都传到锁骨、传到肩膀、传到手臂,让杯中的茶水泛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苏糯盯着那圈涟漪,忽然觉得很好玩。
他退开半步,歪头看了看谢临的脸。
谢临依旧垂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从耳垂烧到耳廓,再蔓延到颈侧,像被打翻的胭脂水,在素白的底子上洇开一大片。
苏糯眨眨眼。
“你又脸红了。”
谢临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稳,茶水一滴都没洒。然后他抬起手,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把那一侧被苏糯蹭过的脖颈遮住。
“吃完了?”他问,声音依旧清冷,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哑。
“嗯。”苏糯舔舔嘴唇,心满意足,“你的精气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这不是情话。
这是实话。
但谢临握茶杯的手指又紧了。
“吃完就回去。”他站起来,背对着苏糯,走到书架前,假装在翻找经卷。
苏糯站在原地,摸了摸鼓鼓的肚子。今晚吃了四口,比昨晚多一倍,真的有点撑了。
“那我走啦,”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还能来吗?”
谢临翻经卷的手停了一瞬。
“不能。”
“哦。”苏糯也不失望,反正他明天还会来的。他推开门,赤脚踩在回廊上,走了几步,又探头回来。
“对了,我今天还带了糖。”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放在门槛上,然后跑了。
谢临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松林里,才走到门口。
门槛上放着一只油纸包。
他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只糖兔子。麦芽糖捏的,耳朵一只竖一只垂,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糖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桂花味。
他拿着这只糖兔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的发尾,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时长时短。
最后他把糖兔子放在书案上,在蒲团上坐下,重新摊开那卷《清静经》。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
他抄了一遍。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
又抄了一遍。
笔尖落在“静”字的最后一笔时,他停了。墨在纸上洇开,把那个“静”字糊成了一个黑点。
他抬头,看向书案角上的那只糖兔子。
“他已经走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什么,“你明天不要开门。”
糖兔子安静地蹲在烛火下,融化得越来越软,像一只琥珀正在慢慢地死去。
山下的青竹镇。
沈砚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银耳莲子羹。
苏糯的窗户虚掩着,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他不用进去看,就知道床上没人。
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把碗推远,抬头看着北山的方向。
月光把山脊照得发白,山腰上那一点灯火若隐若现,隔着十几里山路,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盏灯在亮。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凉透的莲子羹倒掉,重新淘米,重新下锅。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墙下。
他坐下,对着墙上那几道苏糯翻墙时留下的青苔划痕,静静地等着。
这一次,他要亲自等他回来。
与此同时,北山某处。
一棵被枯枝掩盖的大树下,一只手从枝桠间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只手抓住一根枯枝,用力推开,然后捂住了自己背上的伤口。
月光照进枯枝堆里,照出一张年轻的脸。
秾丽的眉眼,苍白的嘴唇,和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初睁时带着重伤后的混沌,但只过了片刻,便迅速恢复了清明。冰冷、锐利、警觉,像一把被血洗过的刀。
他支撑着坐起来,靠在树干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伤。
伤口没有愈合,但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
这不是他的灵力。
是别人的。
他把手按在伤口上,感受了片刻。那股残存的灵气非常纯净,纯净到他从未在任何妖族或人族身上见过。
而且,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微弱的气息。
冷檀香,混着松烟味,清冽纯粹,是修道之人才有的灵气。
那人歪了歪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沉默片刻后,他将手掌从伤口上移开,重新拢好被划破的衣襟。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看了一眼青竹镇的方向,那是那股灵气的源头。然后他转身,沿着山路往北走。
步伐不紧不慢,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对他而言仿佛并不存在。
他边走边想。
一个能在一夜之间让他的伤口止血的人。
一个能留下那么纯净的灵力的人。
还有一个修道之人,也在附近。
有意思。
他走到岔路口,停下脚步。左边是下山的路,通往青竹镇。右边是上山的路,通往青玄观。
他站在路口,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转身,往山上走去。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股残留的灵力还在伤口上闪着微光,每走一步都像在提醒他:
救你的那个人,就在这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