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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香 苏糯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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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糯跑出道观的时候,月亮正圆。
他赤脚踩在石桥上,凉丝丝的青石贴着他的脚心,舒服得他眯起眼睛。肚子暖暖的、满满的,道士的精气还在他体内慢悠悠地化开,像一团清凉的雾气,从丹田往四肢百骸渗透。
他舔了舔嘴角,那抹残余的甘甜还在,比书生给他的桂花糕还香。
“好吃……”
他一个人傻笑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道观隐在松林深处,只露出一点灰瓦白墙和檐角那盏不灭的素白灯笼。夜风把檐下的铜铃吹得叮铃铃响,像在催他走,又像在留他。
苏糯歪着头,想了想。
这个道士比书生香。
而且他好像没有发现自己在偷吃。
苏糯得意地翘起嘴角。他觉得自己今晚的计划天衣无缝。假装要走,趁道士转头那一瞬间凑上去,吸了两口就跑,动作干脆利落。
那个道士从头到尾没有反抗,也没有喊人,甚至被吃完了也只是板着脸让他走。
应该就是没发现吧?
“我真厉害。”他给自己下了结论。
然后就把道士抛到了脑后。
他沿着山路往下跑。月光把松林照得影影绰绰,夜风把枯草吹得沙沙响。苏糯跑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脚步,鼻尖抽了抽。
风里有味道。
不是道士的冷檀香,也不是书生的松脂香。
是一股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血腥气,从山道另一侧飘过来。很淡,但苏糯的鼻子比人灵敏太多,他顺着味道转头,看见路边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黑衣人。面朝下,看不清脸。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胛劈到腰侧,皮肉外翻,血把周围的枯草都浸成了暗红色。
苏糯站住了。
他蹲下来,探着头看了看。
这个人快死了。
他能感觉到这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苏糯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这人的衣服料子很好,黑色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腰间挂着一块玉,玉质温润,一看就不便宜。
他虽然不懂人间的规矩,但在青竹镇逛了几天街,也知道好料子等于有钱,有钱等于能买很多好吃的。
而且这个人……
苏糯凑近了一点,闻了闻。
血腥底下,有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息。不是道士那种冷到骨子里的雪水味,而是一种更温润、更绵长的香,像深冬温室里养着的兰花,幽幽的,若有若无,藏得很深。
好闻。
虽然比不上道士,但也算上等了。
苏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
没反应。
又戳了戳。
“你死了吗?”
还是没反应。
苏糯想了想,把这人翻了过来。
一张很年轻的脸。看着也就十八九岁,五官精致到了近乎妖冶的地步,眉骨高挺,睫毛又密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嘴唇没有血色,紧紧抿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隐忍的弧度。
好看。
苏糯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个人的好看和道士不一样。道士的好看是清冷的、端方的,像山巅一块打磨过的玉。这个人的好看是秾丽的、锋利的,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
他蹲在那里,托着腮,盯着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好看,死了怪可惜的。”
苏糯自言自语,然后把手掌贴在那人的伤口上。
他没有法术。刚化形的小狐狸,连人话都不太会说,更别提施法救人。
但他有精气。
他今晚刚吃饱。
苏糯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软软的手掌,犹豫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他调动体内那团还没完全消化的清凉灵气,把其中一丝逼到掌心,顺着伤口缓缓渡了进去。
那人的睫毛颤了颤。
伤口没有愈合,但血止住了。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气息,慢慢稳了下来。
苏糯渡完那丝精气,舔了舔嘴唇,有点心疼。
那是他从道士身上辛辛苦苦偷来的。
不过——
他又看了看那张脸。
算了,就当投资。这么好看的人,养好了当储备粮,以后饿了就来吸两口。比书生近,比道士好骗。
划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拽着那人的胳膊,把他拖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藏好。又捡了几根枯枝盖在他身上,遮得严严实实。
“好了,”他拍拍手,对着那堆枯枝说,“你在这里躺着,别乱跑。等我下次路过再来看你。”
枯枝下面无声无息。
苏糯也不在意,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救了谁。
更不知道这个人睁开眼睛时,会把刀架在谁的脖子上。
他只知道,今晚又找到了一个好闻的储备粮。
收获不错。
苏糯回到青竹镇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赤脚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往自己房间走。
院中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厨房里灶台还是温的,灶上煨着一碗红豆粥。
苏糯咽了咽口水,脚步拐了个弯,先钻进厨房。
红豆粥熬得浓稠,上面洒了桂花糖,还是热的。他捧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嘴角沾了一圈红豆沙。
“慢点吃。”
苏糯差点把碗打翻。
他猛地回头,沈砚站在厨房门口,披着一件月白外衫,头发散着,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苏糯,目光落在少年嘴角那粒红豆上,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
“一晚上没回来,”他说,声音很轻,“饿了吧。”
不是问句。
苏糯眨了眨眼,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他转身走进厨房,从蒸笼里又端出一碟桂花糕,放在苏糯面前。
“粥不够甜,”他说,“再吃点糕。”
苏糯摇头:“我吃饱了。”
“再吃一点。”
沈砚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桂花糕白白糯糯的,上面洒了金黄的干桂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苏糯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
然后第二块。
然后第三块。
他吃到第三块的时候觉得有点撑,但抬头看见沈砚的眼神,又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沈砚坐在他对面,一手托腮,一手搭在桌沿,静静看着他吃。他的眼珠极黑,像深潭,面上是温润的笑意,但潭底沉着的东西苏糯看不透。
他不想看透。
他只想吃完这块糕赶紧去睡觉。
沈砚忽然开口。
“苏糯。”
“唔?”
“北山那座道观,是不是很香?”
苏糯手里的桂花糕掉在桌上。
他愣愣地看着沈砚。
沈砚还在笑。他伸手把掉在桌上的糕捡起来,放在碟子边上,又用帕子擦了擦苏糯的手指。
“沾到糖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檀香,”沈砚把帕子放下,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道观里烧的那种。和寻常檀香不一样,更冷一些。”
苏糯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
他闻不到。他是狐狸,自己的味道早就习惯了。但沈砚说得很笃定,不像在诈他。
“我就是……”苏糯舔了舔嘴唇,“去山上逛了逛。”
“嗯。”
“然后路过。”
“嗯。”
“然后就回来了。”
沈砚点点头,没有戳穿。
他站起来,把空碗和碟子收了,放到灶台上,背对着苏糯。
“那个道观里的道士,”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闲聊,“看着面冷,其实心软。”
苏糯一愣:“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沈砚说。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稳,“他道号静玄,是青玄观的掌门弟子,修行数十载,从不收妖。”
苏糯心里咯噔一下。
不收妖?
那他昨晚碰到的那个道士,怎么一眼就看出他是狐妖了?
沈砚转过身,对上苏糯茫然的眼神。他走过来,弯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苏糯的脸颊。
凉的。
不是体温凉,是道士的精气还没散尽,残留在苏糯体内,让他的皮肤带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清冷。
沈砚的手停在他脸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去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苏糯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说。他困得很,也懒得猜,打了个哈欠,跳下椅子,跑回自己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砚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苏糯脸颊的温度,凉丝丝的,不是他熟悉的温度。
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他认识静玄。
三年前,他在山神庙里抱着小狐狸的时候,那个白衣道士就从庙门口经过。他当时抬头看了一眼,道士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白狐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那时候道士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把狐狸带回了自己的道观。
沈砚把灶台上的烛火吹灭。
厨房陷入黑暗。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道士,”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也学会偷别人的东西了。”
天亮后,苏糯一觉睡到正午。
他是被香味弄醒的,不是食物的香,是精气的香。沈砚坐在他床边,正看着他。
见苏糯睁眼,沈砚笑了一下,偏开头,露出颈侧。
“昨晚没喂你,”他说,“现在补上?”
苏糯刚睡醒,脑子还是糊的,但闻到那股温润的松脂香,本能地凑了过去。他含含糊糊地贴在沈砚颈侧,吸了一口。
沈砚没说话。他的手轻轻按在苏糯后脑,把人往自己颈窝里压了压,指尖插进细软的发丝里,力道很轻,但把苏糯固定得死死的。
苏糯吸了两口,饱了。他想退开,但沈砚没松手。
“再吃一点。”沈砚说。
“我饱了。”
“你昨晚跑了那么远的路,”沈砚低头看着他,眼珠极黑,“消耗大,多吃两口。”
苏糯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他犹豫了一下,又贴上去吸了一小口。
这一小口差点把他撑哭。
沈砚的精力太足了。他是一个成年男子、精气充沛,而且苏糯不在的这一夜他根本没睡。
精气没有消耗,反而因为压抑了一整夜的焦灼而变得更加浓郁。苏糯这一口下去像吞了一大口滚烫的蜜,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撑得他蹬腿。
“够了够了够了——”
他使劲推开沈砚,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砚终于松了手。他看着苏糯眼泪汪汪的样子,眼底那层阴翳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他伸手揉了揉苏糯的发顶,拇指擦过他眼角,沾了一点湿润。
“好了,”他说,“不吃了。”
他把那点湿润抹在苏糯唇边,动作很轻。
“今晚,”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今晚别出去了。山里凉,容易着凉。”
苏糯捂着嘴点点头。
但沈砚知道他在撒谎。
这只小狐狸的心思太好猜了,他的眼珠子在转,鼻尖在微微抽动,分明是在想今晚用什么借口溜出去。
沈砚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锅里温着粥,”他说,“睡够了就起来吃。”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苏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摸摸肚子,好撑。又摸摸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沈砚指尖的温度,和被抹开的湿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书生的味道他也开始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他不喜欢习惯。
所以他今晚还要去找那个道士。
苏糯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
那个道士,假装不知道的样子,真好玩。
他今晚要再偷吃一口。
不,两口。
苏糯睡着的时候,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院墙外,沈砚站在巷口,抬头望着北山的方向。
山腰上,那座灰瓦白墙的道观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矗立,像一张被晒得发白的旧纸片。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街口时,卖糖人的老匠人叫住他:“沈先生,今天要糖兔子吗?刚熬的麦芽糖,还热着。”
沈砚停下脚步,想了想。
“要一只,”他说,“不,两只。”
“好嘞!”老匠人麻利地捏了两只糖兔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沈砚付了钱,拿着糖往回走。
两只糖兔子。
一只给苏糯。
一只留给自己。
他以前从不吃糖。
但现在他需要甜的东西,来压住心底那股翻涌的、不像是他会有的酸涩。
那个道士,他见过。
三年前就见过。
那时候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个人会出现在他的故事里。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兔子,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然后他笑了。
“也好,”他自言自语,“总比不知道在哪里的第三个要好。”
他不知道的是——
第三个,已经在山路上等着了。
与此同时,青玄观后山。
谢临在蒲团上坐了三个时辰,没能入定。
他的膝头摊着一卷《清静经》,被晨露打湿了纸页,字迹洇开了好几处。他低头看着其中一行“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看了许久,然后合上了经卷。
从他身侧经过的小道士行了个礼:“师叔,您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歇好?”
谢临顿了顿。
“无妨,”他说,“被风吹了。”
他站起来,抖了抖袍角的草屑,往观内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清风。”
“弟子在。”
“……后山松林里有棵老树倒了,今日带人去清理一下。”
小道士愣了愣:“师叔,后山的树都好好的,没见有倒”
“倒了,”谢临说,“昨夜风大。”
小道士还想再问,但谢临已经大步走远了。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笔直如松,然而耳根那一抹淡红,在素白道袍的映衬下,分明得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得很快。
像在逃。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让他逃了一整夜的小狐狸,此刻正在山下打着饱嗝,梦里全是今晚怎么偷吃他的计划。
而且这一次,他不打算只偷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