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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吃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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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糯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今天在外面闻到了太多味道。有酸、有苦、有腥、有浊。那个卖猪肉的屠户味道最重,腥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旁边卖鱼的老板娘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不难闻”。
和书生比,差远了。
和那个道士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道士的味道,他记了八天,还没有忘。
凉凉的,清清的,像山巅的雪水,像清晨的松烟。
苏糯从枕头里抬起脸,盯着窗外。
月亮很大,快圆了。月光把院墙照得惨白,墙头上有一只野猫蹲着,眼睛绿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跳走了。
苏糯也跳了起来。
他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睡在另一间屋里,呼吸平稳,没有醒。
好机会。
苏糯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又轻轻合上。夜风凉凉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回去拿衣裳。他不怕冷,他是妖怪。
他走到院墙下,屈膝,一跳。
轻轻落在墙外。
山在镇子北边。他来的时候就记过方向了。沿着山路往上,过一片松林,再过一座石桥,就是那座道观。
他不知道道观叫什么名字,但他记得那个味道。
顺着味道走,准没错。
月亮把山路照得很亮。苏糯赤着脚踩在碎石上,一点都不觉得疼。他的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肉垫,虽然化了形,但有些狐狸的习惯改不掉。
走了小半个时辰,松林尽头出现了一座石桥。桥那头,有一片灰瓦白墙的建筑,隐在夜色里,只露出一点翘起的飞檐。檐角下挂着一盏灯笼,素白的,竹骨糊纸。
和八天前那盏一模一样。
苏糯心头一喜,加快脚步过了桥。
道观的山门没有关。他探头进去,院子里空空荡荡,青石板铺地,正中摆着一口铜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燃尽了,只剩灰白的香灰。
香。
苏糯抽了抽鼻子。
那个味道满院子都是。像雪水,像檀香,像竹叶。
他循着味道往里走。穿过正殿,绕过回廊,在一间亮着灯的厢房门口停下来。
窗户糊着纱,看不见里面,但灯光把一个人的侧影投在纱上。他低着头,发冠端正,脊背笔直,正在写字。
手里的笔停了。
“既然来了,”那个清冷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就进来。不要在外面探头探脑。”
苏糯被发现了,一点也没不好意思。他推开门,赤着脚走进去。
厢房不大。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面书架,墙上挂着一柄剑。谢临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件素青的道袍,没有束冠,长发半披半挽,比那天晚上多了几分日常的清隽。
他放下笔,抬起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苏糯。
“书生的院子里待腻了?”
苏糯歪着头看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正在发愣。
这个道士。
太香了。
八天前在夜色里闻到的味道,只是匆匆一鼻。现在站在满屋子都是他味道的房间里,苏糯整个人像掉进了蜜罐,从头到脚都被那股清冽甘甜的气息浸透了。
他的腿有点软。
“你来找我,”谢临的语气没有起伏,不是质问,是陈述,“做什么?”
苏糯咽了咽口水。
“我饿了。”
谢临看着他。
少年站在屋子正中,赤着脚,白衣单薄,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不是暧昧,不是撩拨。
是小兽看见食物时最本能的、最天真的馋。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书生没有喂你?”
“喂了,”苏糯很诚实,“但是他的味道我已经吃腻了。你比他香。”
这不是情话。这是实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月亮比昨天圆”一样自然。
谢临垂下眼睫。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
“我不会喂你。”他说,语气很淡。
苏糯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妖,我是修道之人。”谢临重新提起笔,目光落回纸面,不再看他,“若给了你精气,便是破了戒律。”
苏糯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一个字——“不”。
这个道士说不。
他不给他吃。
苏糯站在原地,肚子里一阵咕噜。明明走了一路山道,又闻到这么香的味道,他的胃口早就被勾上来了。结果这个人说不给就不给?
他咬了咬下唇。
不给是吧。
我自己拿。
“那好吧,”苏糯垂下头,做出一副很乖很听话的样子,“那我走了。”
谢临“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苏糯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住。
“对了。”
他回头,指指谢临身后的书架,“那个,是什么?”
谢临顺着他的手指偏了偏头。
就在这一瞬间。
苏糯动了。
他不是人。他是狐。狐的速度,人的眼睛跟不上。
一阵风过。烛火猛地一摇。谢临回头时,少年已经不在门口了。他出现在自己身侧,近到能看见他发间藏着的那一点红痕,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苏糯一只手撑着书案,另一只手按在谢临拿笔的手腕上。他歪着头,从下往上看着谢临,眼尾微微上挑,唇边浮起一个得逞的笑。
“抓住了。”
谢临僵住了。
不是因为被制住了手腕,那只手软得很,他只要一翻腕就能反扣住。
是距离。
太近了。近到苏糯的睫毛几乎扫到他下巴,近到他能感觉到少年呼出的温热气息,一下一下,拂在他脖颈上。
然后苏糯低下头。
鼻尖贴上谢临的颈侧。
那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凉一点,底下有脉搏在跳,一下,一下,沉稳得不像是被一只狐妖贴在要害处。
苏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凉。
先是凉。像把脸埋进新雪里,凉意从鼻腔灌入,一路凉到肺腑。
然后甜。
不是书生的那种醇厚的、松脂般的甜。是清冽的、空灵的、像冬泉化开后第一滴落在舌尖的雪水。
苏糯张开嘴。
一小口。
真的只有一小口。
谢临的精气比沈砚的清淡,但回甘更长,吞下去之后嘴里还有余韵。苏糯咂了咂嘴,像品茶一样认真地品了品,然后决定。
再吃一小口。
反正他也打不过我。不对,反正他发现不了。
他闭着眼睛偷吃,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方,谢临握笔的那只手已经把笔杆攥出了细小的裂纹。
谢临低头看着这个埋在他脖颈间的小东西。
他在偷吃。
在偷吃他的精气。
道门有戒,精气不可外泄,妖邪不可亲近,情欲不可动念。
三条戒律。
这只小狐狸花了不到三息,全给他破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凝练了数十年的灵气正被一丝一缕地抽走。但那种抽离的触感……太轻了。像羽毛拂过,像春水漫过踝骨,痒意从颈侧一路蔓延,渗进四肢百骸,像有人用指尖极轻极缓地刮过他全部的经脉。
他修道数十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疼。是麻。
是浑身血液被搅动后涌上的热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慌乱,是明知道可以推开却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失控。
他的耳根红了。
烛火映照下,那一抹红从耳垂烧到耳廓,像宣纸边角被火舌舔了一口,往外蔓延。但他面上依然没有表情。薄唇微抿,目光微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波澜。
他在忍。
苏糯又吸了两口,终于觉得饱了。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把最后一缕溢出的精气卷进嘴里,然后。
抬头。
对上了谢临的眼睛。
“你……”苏糯愣了愣,“你脸红了。”
谢临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烛火。”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尾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哑。
苏糯偏头看了看那盏油灯。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连晃都没晃一下,黄色的光晕稳得很,哪有半分红光。
“明明是黄——”
“吃够了就回去。”谢临打断他。他站起身,退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三尺以上。广袖垂落,遮住了他握笔的手——那只手的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苏糯不懂。他只觉得这道士好奇怪。明明被吃的时候没有反抗,吃完了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人类真是很难懂。
不过没关系,他吃饱了。
吃饱了就该回去了。书生明天早上还会给他做桂花糕,要是发现他不见了,可能会不高兴。
“那我走啦,”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你的精气很好吃。我下次还来。”
他跑掉了。
赤着脚,白衣在月色里一闪一闪,三两步消失在回廊尽头,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无声,走的时候无痕。
只留下满屋子桂花香和一股淡淡的甜,混着他还未散尽的妖气。
谢临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过了石桥,没入松林,最后被夜色吞尽。
他垂下眼。
书案上,他方才写的那张纸被风吹落,飘在地上。上面是他抄了一半的《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他弯腰捡起纸,卷好,放回案上。
然后他提起笔,蘸墨,重新落笔。
笔尖触纸。
墨洇开。
他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等他回过神来,纸上落下的不是经文,是两个字,笔画清瘦,墨迹未干。
苏糯。
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许久。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摇了一下,把那两个字照得明明暗暗。
谢临放下笔,闭上眼睛。
“弟子谢临,”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得像在殿前诵经,“今日破戒三条。”
无人应答。
月光照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把那一抹还未褪尽的红,照得无处遁形。
山下,青竹镇。
沈砚坐在黑暗里。
他面前摆着一碗凉掉的桂花糕。厨房灶台上还温着红糖浆,是他半夜起来熬的,想着那只小狐狸夜里可能会饿。
但床上是空的。
院墙上有几道新的划痕,赤脚踩过墙头青苔留下的印记,往北去了。
沈砚端起那碗凉透的桂花糕,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嘴角还有一点笑。
“北边,”他低声说,“道观。”
他站起来,走到院中,站在苏糯翻过的那面墙下。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想起八天前,在山神庙里,小狐狸刚化成人形时说的第一句话。
“你好香呀。”
今晚,他是不是也对另一个人说了这句话?
沈砚把手按在墙上,指尖扣进砖缝。青苔湿漉漉的,像冰冷的蛇皮贴在他手背上。他的指甲嵌进砖泥里,很轻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捏碎。
但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柔。
“没关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语气轻得像在哄谁入睡,“他会回来的。”
“他总会回来的。”
远处,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