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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书生还香的人 苏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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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糯被打横抱起来的时候,还在打饱嗝。
沈砚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苏糯习惯性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了蹭——还是香的,但他已经吃不下了。
“去哪呀?”他含糊地问。
“回家。”
沈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不惊一丝波澜。
苏糯“哦”了一声。
回家就回家吧。反正这个人香,跟着他不亏。等不香了再跑。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怀里的少年呼吸渐渐平稳,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云。沈砚低头看他的睡颜——睫毛又密又翘,鼻尖小巧,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贝齿,唇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水痕。
是他的精气凝成的。
沈砚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一点湿痕,指尖在苏糯唇角停顿了一瞬。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当年那只小白狐吃饱了奶糊糊,嘴边沾了一圈白渍,也是这样没心没肺地往他怀里一瘫,等他来擦。
那时候它还小,只有巴掌大,缩在他掌心里,尾巴盖住鼻尖,睡得像死了一样。
现在它化成人了。
却把他忘了。
沈砚抱着他的手紧了紧,眼底那一抹阴翳转瞬即逝。他抬脚跨出山神庙的门槛,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
停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盏灯。
灯笼是素白的,竹骨糊纸,光晕极淡,像把一捧月光拢进了纸里。提灯的人站在半人高的枯草丛中,衣袂纹丝不动,仿佛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白衣。道袍。腰间悬着一柄乌木剑,没有剑穗,没有坠饰,朴素到近乎寡淡。
但他的脸不寡淡。
苏糯从沈砚颈窝里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
然后两只眼全睁开了。
这个人。
好香。
不是沈砚那种沉沉的、温热的松脂香。这个人是冷的,清的,像山巅积雪化成的溪水,像深冬拂晓的第一口寒气,凉得让人一激灵,但凉过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清澈回甘。
好闻。
太好闻了。
苏糯的眼珠子黏在道士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狐妖。”
道士开口,声音和他的气质一样冷,像冰敲在玉上,清冽而不带一丝波澜。他的目光越过沈砚,落在苏糯身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极淡,淡到近乎琥珀色,在灯笼光下漾着浅浅的光泽。目光极稳,没有惊、没有怒、没有杀意,只是认认真真地看了苏糯一眼。
然后他皱了皱眉。
因为那只狐妖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馋猫看见鲜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管好你的妖宠,”道士移开视线,对沈砚说,语气不咸不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若下山伤人,贫道自会收他。”
“不劳费心。”
沈砚的笑容很淡,眉梢眼角都是温润的弧度,但抱着苏糯的手又紧了几分。他没有多言,侧身绕过道士,往山下走去。
与道士擦肩的瞬间,苏糯使劲儿从沈砚肩上探出头,鼻尖用力吸了一口气。
凉丝丝的檀香,夹着一点点松烟的味道,应该是常年在道观里打坐、抄经、烧符纸浸出来的。底下还有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甘冽,像雪水里泡过的竹叶。
是那个道士的精气。
苏糯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明明刚才在书生那里吃撑了,现在闻到这个味道,居然又觉得饿了。
他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道士的身影越来越远,灯笼的光在身后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点米粒大小的白。
然后消失了。
苏糯失望地叹了口气,重新把脸埋进沈砚的颈窝。
没关系,他记住那个味道了。
书生的家在青竹镇东头。
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白墙黑瓦,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已是深秋,桂花落尽了,只剩满树深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屋里倒是暖和。
沈砚点了一盏油灯,把苏糯放在床榻上,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床厚褥子,铺好了,拍了拍。
“睡吧。”
苏糯乖乖躺下。褥子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他在上面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又滚回来,看着沈砚。
沈砚坐在床边,手里拿了一卷书,却没有读。他只是坐着,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他。
苏糯被他看得有点奇怪。这个人怎么老看他?不过妖怪是不太懂人的规矩的,也许人类就是这样,喜欢盯着好看的妖怪看。毕竟他确实长得很好看,他自己也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问人类的名字。以前当狐狸的时候不需要问。人类见了他就叫“小狐狸”,他就知道是在叫他。
但现在他是人了,得学着像人一样说话。他觉得自己的开场白很好,很自然。
沈砚顿了一下。
苏糯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沈砚。”他说,“砚台的砚。”
苏糯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我叫苏糯。”他指着自己,很认真,“酥糖的酥,糯米的糯。”
沈砚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酥糖,”他说,“是苏醒的苏。”
苏糯歪着头,不太明白。不过没关系,名字嘛,好听就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砚,准备睡觉。
那个名字被他抛在身后,像抛掉一张写过的纸。
“你明天……”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越来越小,“……还在吗?”
没等沈砚回答,他就睡着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砚坐在黑暗里,看着少年的背影。烛火把他半边脸照得温润如玉,另一半藏在暗处,只看得见眼底的一点微光,像深潭底下沉着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在。”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
苏糯在梦里,翻了个身,砸了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浅浅的笑。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苏糯是被香味弄醒的。
是食物的香。热乎乎的、甜丝丝的,像糯米蒸熟了拌上红糖,还加了桂花。
他睁开眼,循着味道赤脚跳下床,三两步跑到院子里。
厨房的门开着。沈砚坐在灶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白白糯糯的糯米饭,上面浇了浓稠的红糖浆,还撒了干桂花。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中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不深,被年月磨得只剩淡淡的痕迹。
苏糯看了一眼,没在意。
“吃吗?”沈砚递过来。
苏糯接过碗,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甜的。
不是精气的甜,是另一种甜。暖暖的,糯糯的,吃进肚子里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他眯起眼睛,吧唧吧唧地嚼着,腮帮子鼓成一个小包。
沈砚看着他吃。
他的目光很轻、很柔,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吃吗?”
“嗯嗯嗯!”苏糯使劲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话都说不清。他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糖浆,“这个比精气还好吃!”
沈砚又笑了一下。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苏糯从碗里抬起头,认真想了想。
天天吃……好像也不错。
但是。
他又想起了昨晚山道上那个提灯笼的人。那个凉凉的、清冽的、像雪水化开的香气。
比桂花糯米饭还香。
他低头扒了口饭,目光从碗沿上方飘出去,越过院墙,往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吃腻了就去找他。
青竹镇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苏糯在沈砚的院子里住了七八天,每天吃饱睡、睡醒吃。沈砚给他做各种吃的——桂花糕、红糖糍粑、蜜渍梅子、莲子羹,每天不重样。
苏糯的小肚子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他还是会吸沈砚的精气。每天一两口,不多,当饭后甜点。沈砚每次都由着他来,甚至在他凑上来的时候主动把脖颈偏开一点,露出苍白皮肤下隐约的青筋,方便他下口。
但每次都一样,苏糯吸两口就饱,饱了就翻脸不认人,推开沈砚,自己跑到院子里晒太阳,或者翻出沈砚的书来玩,撕纸折纸船。
沈砚就坐在廊下看着他。
不看书,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苏糯偶尔回头跟他对上眼神的时候,总觉得这潭水底下沉着什么东西。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怪怪的。
第八天,苏糯开始觉得无聊了。
这个院子他已经翻遍了,三间屋子,一个厨房,一个小院子,墙角种了几株花。书生的身上他也闻腻了,虽然还是很香,但每天都是同一种味道,有点单调。
他想出去看看。
青竹镇有一条街,不算长,但卖什么的都有——糖人、面塑、炸糕、竹编的蛐蛐笼。
苏糯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盯着老匠人的手看了半天。那只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的糖渍,捏起糖人来却灵巧得像蝴蝶。一团金黄的糖稀在他手里三转两转,就变成了一只振翅的蜻蜓。
苏糯看得出神,连沈砚悄悄往他手里塞了根糖人他都不知道。
“甜的。”沈砚说。
苏糯低头一看,手里多了一只糖兔子。耳朵长长的,肚子圆圆的,糖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的光泽。
他舔了一口,眼睛亮了。
是麦芽糖。
和他小时候,不对,是当狐狸的时候,在庙里吃过的那根麦芽糖,味道一模一样。
“你以前……”苏糯含着糖兔子,含糊地问,“是不是喂过一只小狐狸?”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
“在哪?”
“山上那座庙。”
苏糯歪着头想了想。
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
“那只狐狸后来去哪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见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苏糯“哦”了一声,继续舔他的糖兔子。糖稀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腻。他忽然觉得这根糖没有刚才好吃了。
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是那个书生的语气,让他觉得闷闷的。
他不喜欢闷闷的感觉。妖怪嘛,开心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他把糖兔子咬掉一只耳朵,咔嘣咔嘣嚼碎,仰头对沈砚笑。
“它不见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沈砚低头看他。
阳光太亮了,照在少年仰起的脸上,连茸茸的汗毛都看得见。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里面只有问句本身的好奇,没有一丝探究,没有一丝心疼。
他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他不知道他就是那只狐狸。
“有一点,”沈砚轻声说,“后来好了。”
苏糯点点头,“那就好!”
他蹦蹦跳跳往前走,又在一个卖面塑的摊子前蹲下,把刚才的话抛在身后,抛得干干净净。
沈砚站在原地。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像一张被风干的纸。
有一点。
只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