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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生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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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山神庙,香火早就断了。
沈砚推开半朽的木门时,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像谁在暗处叹了口气。他没点灯,。
他不需要。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也能摸到院中那棵老槐的每一条根。
他把书箱搁在供案旁,拂去蒲团上的灰,坐下。
“今日读《南华》。”
没有回应。
庙里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破窗,卷起几片枯叶。沈砚也不在意,翻开书卷,声音温温淡淡的,像在跟谁闲聊。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他读得很慢。读到一半,忽然顿住,指尖按在竹简上,指节泛白。
三年了。
他每日来,每日读。那只通体雪白、只耳尖一点红的小狐狸,就蜷在他膝边,尾巴盖住鼻尖,偶尔唔一声,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嫌吵。
他给它讲书,讲山下的肮脏事,讲人怎么笑着捅刀,讲这世间没有一个值得信的活物。
它从不应他。
但它会靠过来。毛茸茸的、温热的一小团,贴着他的腿,呼吸浅浅的,像这破庙里唯一的炉火。
沈砚垂下眼睫,把竹简翻过一页。
“那只小畜生,”他轻声说,“不要我了。”
话音刚落,风里飘来一缕香。
极淡的、极甜的,不是花香不是檀香,像雪后初晴时从松枝上抖落的细碎冰晶,凉丝丝的,钻进鼻腔后却化成一股暖,贴着骨头往里渗。
沈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竹简。
他抬起头。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筛下来,照在门槛上。那里蹲着一个人。
少年。
十五六岁模样,一身白衣不知从哪儿捡的,宽宽大大挂在身上,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小片白得发光的胸口。他赤着脚,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十个脚趾微微蜷着,踩在冰冷的青石上,也不知冷。
他歪着头,正看着沈砚。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生得太好,好到不像人。眼角微微上挑,瞳孔极黑极亮,像林深处没见过人的幼兽,干净得让人心慌。
他动了动鼻尖。
像在嗅什么。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懂的、纯粹的、天真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一盏被忽然点亮的灯。
“你好香呀。”
他开口,声音软得不像话,像刚睡醒的猫,带着点含糊的尾音,勾得人耳根发痒。
沈砚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比三年前黑了一点、亮了一点,但依然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谁。
他在看见那耳尖残留的一抹红痕时就知道了。
那个他喂过、抱过、把一辈子心事都倾倒过的。
那只没良心的小狐狸。
现在变成人,坐在月光底下,对他笑。
却不认识他。
苏糯吸了吸鼻子,确认自己没有闻错。
这个人真的好香。
他见过很多人。准确地说,是闻过很多人。山下镇子里的、路上挑担的、庙里烧香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味道。
有的酸、有的苦、有的腥,闻一口就想跑。
但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坐在那里,像一截被岁月打磨过的老木,干净、温润,沉稳得让人想蹭上去。他的味道很沉,像深冬被阳光晒过的书页,又像山林里积了多年的松脂,没有一丝浮躁。
好闻。
好闻到苏糯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好饿。
他化形才三天,还没正经吃过一顿。山里的灵气太散,野果子又涩又苦,那些小妖的精气寡淡得像白水,吸两口就没胃口了。
这个人不一样。
他一定很好吃。
苏糯站起来,赤脚踩过门槛,三两步跑到沈砚面前。他蹲下,仰着脸,鼻尖凑近沈砚的手背,像小兽确认猎物一样,认真地嗅了嗅。
香。
太好闻了。
他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沈砚。
“我能吃你吗?”
不是问句,是撒娇。是理所当然的、天真的、笃定你不会拒绝的撒娇。
沈砚垂下眼看他。
少年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鼻尖上细小的绒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只有单纯的渴望,没有一丝羞赧,没有一丝防备。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吃”这个字从一个狐妖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他更不知道,他这样蹲在一个男人面前,仰着脸、软着声、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往上看的模样——
有多让人发疯。
沈砚没有说话。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上苏糯的耳尖。
那上面,一点红痕若隐若现。
苏糯被摸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但是没有躲。他习惯了被摸,以前还是狐狸的时候,这个人就喜欢揉他耳朵,挠他下巴。
“你好奇怪,”他歪着头看沈砚,“你的眼睛红了。”
沈砚的眼眶确实红了。
不明显。只是眼角微微泛着水光,在月光下一闪,就被他眨掉了。
“没事,”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风大。”
他按住苏糯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稳的,像怕他跑掉。另一只手把散落的书卷推开,腾出一片空处。
“可以,”他说,“吃吧。”
苏糯眼睛一亮。
他立马凑上来,双手撑在沈砚膝上,踮起脚,鼻尖几乎贴上了沈砚的脖颈。他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砚的呼吸瞬间重了。
一股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贴上了他的颈侧。不是嘴唇,是比嘴唇更轻、更柔的东西,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一团雾气渗入。
苏糯在吸他的精气。
很小的一口。
真的只有一点点。像小孩子吃糖,咬一小口就含在嘴里慢慢化。沈砚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被抽走了,不是血不是肉,是比那些更深的、更热的东西。
但他不觉得痛。
反而浑身发麻。从被触碰的那一点开始,酥麻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灌进骨头缝里,烫得他后背绷紧,指尖发颤。
苏糯嘬了两口,停了。
他咂咂嘴,像品味道,然后。
“好甜。”
他睁开眼,弯着眼睛笑,满意得眼角都泛出一点红晕。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但他已经觉得很饱了。
“我吃饱啦。”
他站起来,干脆利落地退了一步。
“谢谢你。”
他说得轻巧,像吃完一碗面、喝了一杯茶那样稀松平常。他转身,赤着脚往门口走,边走边伸懒腰,宽大的白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小片光滑的肩胛。
他已经不想待了。
吃饱了,这里没有别的好闻的东西了,他要去下一个地方。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只没良心的小畜生又要走,又要离开他,又要去哪个不知道的角落,对另一个人笑,吃另一个人的东西,然后再次消失。
和当年一样。
他站起来。
两步。
他一把攥住苏糯的手腕,把人拽了回来。
苏糯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锁骨上,唔了一声,抬头,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沈砚低头看他。
月光照在少年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无辜的、干净的、毫不知情的茫然。
他不认识他。
他不记得这间庙。不记得那个蒲团。不记得那个每天来给他读书、对他哭、抱着他说“只有你干净”的书生。
他把一切都忘了。
沈砚轻轻笑了一下。
“没吃饱,”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再吃一点。”
苏糯摇头,很诚实:“我饱了呀。”
沈砚按住他后腰,把他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抬起,拇指轻轻擦过苏糯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水光,是他自己的精气凝成的。
“不,”沈砚低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轻得像哄,又冷得像铁,“你没饱。”
“再吃。”
苏糯眨了眨眼。
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了。他的气息忽然变得很烫、很乱,不再像之前那样温温润润的,而是像一团被风忽然吹旺的火,热得有点呛人。
但是——
还是好香。
苏糯犹豫了一下,肚子其实已经不饿了,但这个人实在太香了。这么香的人,再多吃两口……应该没关系吧?
他又凑上去。
这一次,沈砚没有让他自己来。
他一只手托住苏糯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把人整个锁进怀里。
苏糯“唔”了一声,感觉自己被按进一团滚烫的、浓郁的香气里。这个人的精气太浓了,浓到他不主动吸,都在往他骨头里渗。他被迫多吸了两口,撑得忍不住蹬了蹬腿。
“够……够了……”
没人理他。
沈砚的下巴搁在他发顶,把他整个人裹在怀里。他的眼神越过苏糯的肩,落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温润的书卷气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锋利的、无人见过的真面。
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没关系,”他贴着苏糯的耳尖说,语气像在读书,又像在祷告,“你不记得我。”
“我记得你就好。”
苏糯被按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好紧、好烫,把他箍得有点难受,但是。
但是精气好甜。
他舔了舔嘴唇,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那就……再忍一会儿吧。
等彻底吃饱了再跑。
反正他又抓不住我。
月光移过破窗,照在两人身上。沈砚的影子落在墙面上,把那团蜷缩在他怀里的小小身影,整个吞没了进去。
山神庙外,夜风卷过枯草,簌簌作响。
远处山道上,有人提着灯笼上山。灯火映出半截雪白的道袍下摆,脚步极轻,像踏在露水上,不惊一草一木。
风中隐约有人声,清冽冷淡,被风揉碎了,只残了半句:
“……此处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