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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巢沈砚 沈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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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院墙下坐了一整夜。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桂花树的影子从墙上爬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到他的膝盖上。他没动。中途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只是抬手拂了拂,继续坐着。
他在数时间。
第一次,苏糯去了不到两个时辰,天没亮就翻墙回来,溜进厨房偷喝红豆粥,以为没人知道。
这一次,天快亮了,还没回来。
沈砚把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墙头。墙上那几道青苔划痕还在,是苏糯翻墙时脚尖蹭出来的。
划痕很浅,像猫抓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每天都看。看这些划痕是不是多了新的,看青苔是不是又被蹭掉了一块。看着这些痕迹,他就知道苏糯今晚有没有出去。
今晚的划痕有两道。出去一道,还没回来。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泥,是刚才翻苏糯窗户时在窗台上抠的。他不想翻窗的。
他在院墙下坐到后半夜,腿都坐麻了,风把厨房的门吹得吱呀响,他以为是苏糯回来了,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巷口,绿幽幽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转头跑了。
然后他才去翻了窗。
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凹陷,是苏糯蜷着睡时压出来的形状。他把手放在那个凹陷上,凉的。凉了很久了。
所以他又回到院墙下,继续坐着。
丑时过去了。寅时过去了。寅时三刻,巷子里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从巷口拖到巷尾,又消失在远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赤脚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从巷口一路过来,脚步轻快,带着一点蹦跳的节奏,偶尔停一下,大概是踩到了碎石子,然后又继续蹦跳着往前走。
沈砚把眼睛闭上了。
脚步声停在院墙外。安静了片刻。然后墙头上探出一个小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根松针,脸上带着吃饱喝足的餍足,腮帮子上还挂着一道细细的红印,大概是蹭到了道观里的什么柱子。
苏糯趴在墙头上,往下看。
然后他看见了院子里的沈砚。
沈砚坐在墙下,闭着眼。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只在天边泛了一层薄薄的白,把他半张脸照得模糊,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看起来很平静,像坐在院子里看书看睡着了,手里还搭着一卷翻到一半的竹简。
但苏糯注意到他的眉毛。眉毛拧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这是他在苏糯面前从来没有过的表情。苏糯每次看他,他都在笑。笑着喂他吃饭,笑着给他擦嘴,笑着摸他头发。
现在他没有笑。
苏糯趴在墙头上,犹豫了一瞬。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从后窗翻进去,假装一直在房间里睡觉。但后窗在院子的另一头,要绕一大圈,而他的肚子吃得太撑了,不想绕路。所以他硬着头皮,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沈砚睁开了眼。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接苏糯,没有说“回来了”。他只是睁开眼,看着苏糯。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质问,但苏糯被看得脚步一顿,脚趾抠了抠青砖,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
“你没睡啊。”
沈砚没说话。
“我就是出去走走。”苏糯补充了一句,然后发现沈砚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头发上。他抬手摸了摸,摸下一根松针。松针是青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不是青竹镇的松,是北山的松。青竹镇的松是马尾松,松针又粗又硬。北山的是华山松,松针细软,五针一束,闻起来比马尾松更清甜。一般人分不出这两种松针的区别,但沈砚分得出。
苏糯把松针捏在手心里,往身后藏了藏。
然后沈砚又往他肩膀上看了一眼。苏糯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自己衣领上沾了一小片青苔。道观的回廊年久失修,青苔厚得像绒毯,他刚才在廊下蹭了一下,蹭了一身的苔痕。
这苔痕的颜色也不对,青竹镇的青苔是深绿的,北山的青苔偏黄绿,因为北山海拔高,气温低,苔藓长得慢,颜色更浅。
全都被看出来了。
苏糯心虚地绞着手指,低着头,准备挨骂。
但沈砚没有骂他。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苏糯面前,弯腰,伸手把他头发里的松针一根一根摘出来。摘得很仔细,从发顶摘到耳后,从耳后摘到发尾,连藏在耳廓后面的那一根都没漏掉。
“天黑,”他把松针拢在掌心里,声音很轻,“山路上松针多,容易扎到脚。”
苏糯愣愣地看着他。他不是应该生气吗?他不是应该骂他“又跑出去了”吗?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摘松针。
然后沈砚放下手里的松针,把外衫脱下来,披在苏糯肩上。外衫很大,是沈砚自己的,披在苏糯身上几乎拖到地上。衣料带着体温,温温的,还有那股松脂香,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苏糯的手指攥紧了衣襟。
“进来吧,”沈砚转身往屋里走,“粥还是热的,我去盛。”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一直没熄,红豆粥熬了一整夜,已经熬成了绵密的豆沙,米粒都化了,只剩浓稠的、暗红色的糊。他舀了两碗,一碗端到桌上,一碗放回蒸笼里温着。
苏糯跟进来,在桌边坐下。他端起碗,低头喝粥。粥很甜,放了红糖,还洒了干桂花,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但他喝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咕嘟咕嘟灌下去。他喝了两口,又抬起眼偷偷看沈砚。
沈砚坐在对面,低头喝自己的那碗粥。他的动作很平静,一勺一勺地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安静了。安静到苏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是怕沈砚骂他,沈砚从来不骂他。他就是怕沈砚不骂他。骂他他还知道沈砚在想什么,不骂他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放下碗。
“我今晚不去了。”
沈砚的勺子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舀粥。
“去哪?”他问。
“道观。”
沈砚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抬头看他。苏糯被他看得有点慌,又低下头去,把脸埋在碗后面,假装在喝粥。碗里已经没有粥了。
“昨晚去了哪里?”沈砚问。
“道观。”苏糯的声音闷在碗里,含含糊糊的。
“前晚呢。”
“道观。”
“去做什么?”
苏糯把碗放下,露出半张脸,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沈砚。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沈砚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才小声说:“去……吃东西。”
“吃什么?”
苏糯不说话了。
沈砚站起来,走到苏糯身边。他弯腰,凑近苏糯的脖颈,在他锁骨上方的凹陷处轻轻闻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近了,近到苏糯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的,比道士的呼吸烫很多,拂在颈侧像一小片羽毛在挠。
然后沈砚直起身。
“檀香,”他说的很轻,语气像在辨认一种茶叶的品种,“青玄观的檀香。和外面卖的不一样,是观里自己调的,加了白芷和冰片,闻起来比普通檀香更冷,留香也更久。昨天你身上是淡的,今天是浓的。昨晚又去了。”
苏糯僵住了。
“你之前说我好香,”沈砚低头看着他,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现在呢?”
苏糯张了张嘴。现在?现在也香。书生的松脂香还在,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沈砚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和那个道士比呢。
“都……都香。”
沈砚轻轻笑了。他伸手揉了揉苏糯的发顶,动作很温柔,和平时一模一样。“好了,”他说,“粥凉了,快喝。”
他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那个道士,”他没有回头,“叫什么名字?”
“谢临。”苏糯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捂住嘴。
沈砚点了点头,像只是随口一问。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天已经亮了。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沈砚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北山的方向。他知道那座道观。三年前他路过一次,山门上的匾额写着“青玄观”三个字。
当时他没有进去。如果当时他进去了,如果当时他把那只小白狐也带去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三年前没有如果。三年前他的狐狸还在破庙里等着他,每天傍晚准时蹲在蒲团旁边,歪着头听他读书。那时候他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他推开庙门,蒲团上空了,只留下一根白色的狐毛,被风吹到门槛边。
和今晚一样,他去的时候是傍晚,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在庙里等了七天,狐狸没回来。第八天他开始满山找,找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第四个月他放弃了寻找,开始在青竹镇等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却每天都往那座道观跑。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摘松针的时候,他在苏糯的发间闻到了另一股味道。不是檀香,是比檀香更淡、更冷、更私密的味道。
是他人的精气。不是残留,是刚渡进去不久的,还没完全化开,正沿着苏糯的经脉缓缓渗透。
那个味道让他想起三年前。三年前苏糯还是小狐狸的时候,身上只有他自己的味道。
那时候他抱着它,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背上,闻到的全是它自己的气味,阳光晒过的干草、山泉水、松针、和一点点奶糊糊的甜。那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干净的味道。
现在那个味道里混进了别人。
沈砚把手收进袖子里,指尖掐进掌心。
他回到书房,铺开纸,提笔蘸墨。他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青玄观静玄道长亲启:在下沈砚,三年前与道长有一面之缘。近日闻得观中檀香甚佳,想去贵观拜访。”
他把信封好,放在桌上。然后他去了苏糯的房间。苏糯已经睡了,喝完粥就倒头大睡,连被子都没盖好,一条腿压在被子上面,脚踝露在外面,白得像一截藕。
沈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他的腿塞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被角掖好。然后他坐在床边,和每一个深夜一样,安静地看他睡觉。
他想起今天在厨房里,苏糯说“都香”的时候,眼珠子往左边转了一下。
沈砚观察过他,苏糯撒谎的时候眼珠子会往右转,说真话的时候往左转。他说“都香”的时候往左转了,说明是真的,在他心里,沈砚和那个道士,目前还是平手。
平手。这个词让沈砚想笑。他守了三年的小狐狸,被一个道士用三天拉成了平手。是不是再过三天,他就变成“都香”里排在后面的那一个了。
他笑不出来。
他伸手,轻轻拨开苏糯额前的碎发。少年的睡颜很安宁,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点贝齿,和那对小小的、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化的尖牙。
“他喂你吃了多少,”沈砚低声说,“你在梦里都在笑。”
苏糯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他这边。他没有醒。他梦见了道观,梦见了那间点着油灯的厢房,梦见了那个耳根红透的道士。
他在梦里说:明天还能来吗。道士说:不能。但他知道那是假的,道士明天还是会开门。就像书生明明知道他撒谎,还是假装信了。
梦里他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温热的松脂香,右边是清冷的雪水味。两个味道他都喜欢,两边的精气他都想吃。他往左走了一步,又往右走了一步,犹豫不决。
然后他闻到了第三股味道。不是松脂,不是檀香,是一股幽幽的、冷冷的兰花香,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若有若无,藏在松涛和云雾之间。
梦里他转头去找,但没有找到。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遇见这个人。
与此同时,北山山道上。那个人在岔路口站了片刻,转身往山上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发出细碎的响声,但步子很稳,不像一个昨天刚从重伤昏迷中醒来的人。
走了半个时辰,道观的灰瓦白墙出现在松林尽头。檐角的灯笼已经熄了,天色大亮。他在观门外的石阶下站住,看着门楣上“青玄观”三个字。
青玄观。道门正宗。他记得这座道观,师门情报里提过,观主静虚真人,座下首徒静玄,修清静道,法力深厚,不涉朝堂。不涉朝堂的道士,为什么会救一个来历不明的伤者?如果不是他救的,那他体内那股清冽的灵气又来自哪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伤口上那股残余的灵力还在。凉丝丝的,缠在伤口边缘,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了想,没有敲门。他绕到道观侧面,在一棵古松的阴影里站定。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观内的回廊,和一间亮着灯的厢房。
他站在树下,安静地看着。他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他要知道是谁救了他。然后他会报答,或者灭口,视情况而定。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那股灵力的味道在他的伤口上还没有散。
凉丝丝的。
和昨晚闻到的那个人的味道,应该是同一种。
那个人不是昨夜伤他的那批人。那些人的灵气浑浊而暴戾,带着杀意和血腥。但这股灵气不同,清冽、纯粹、干净,像雪水化开后流淌过白石,不沾一点尘埃。
一个修道之人。一个法力精纯的修道之人。
为什么要救他?知不知道他是谁?如果不知道,那这个人救的只是一个重伤的路人。如果知道,那这个人不是太蠢,就是太危险。
他睁开眼,透过松枝望向那扇紧闭的观门。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秾丽而冰冷的眼睛。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理会。
“找到你了。”他轻轻地说。
声音被松涛盖过,没有人听见。
观内,谢临在蒲团上打坐。
卯时。他每晚都在这个时辰打坐。但他没有入定。他的目光落在书案角上那只糖兔子上。
糖兔子已经完全化了,琥珀色的糖浆渗进木纹里,把一小片桌角染成了深褐色。油纸瘫在一旁,上面黏着一只糖耳朵,唯一没有化完的部分。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又看了一眼。
第三次看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油纸连同那只糖耳朵一起拿起来,走到门口,准备扔掉。
在门口站了半晌。
又走回来,把糖耳朵放回原处。
然后他坐到书案前,提笔,继续抄经。
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不是经文。
是“苏糯”两个字。
他对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墨迹渐渐干了,纸上的笔画凝固成清瘦的痕迹,有点像那个小狐狸站在符阵里竖起两根手指发誓的样子。
他把这张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揉到一半,又展开,抚平,折好,夹进案头那卷《清静经》里。然后把经卷放回书架最里层——那层放了不常翻阅的旧书,落了灰,连他自己都很少去碰。
放好之后,他坐回蒲团上,闭上眼。
心里默念:
清心如水,清静无为。
念了三遍。然后第四遍念岔了。
清心如水——苏糯。清静——苏糯。
他睁开眼。
“弟子谢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厢房说,“今日又破戒了。”
顿了顿,又说。
“昨日也破了。”
顿了顿,又说。
“……前日也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檀香,也把他耳根那一抹红吹淡了几分。
远处山道上,似乎有脚步声。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没了。
大约是山里的樵夫。
他关上窗,转身。
书案上,那只糖耳朵静静地躺在一小摊糖渍里,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山下,青竹镇。
沈砚等苏糯睡熟,起身出了门。他没有去别处,径直去了镇口的驿站。驿站的小吏认识他,“沈先生,寄信啊?”“嗯,北山青玄观。”“哟,给道士写信?沈先生什么时候信道了?”沈砚笑了笑,把信递过去,付了银子,没再多言。
信使骑马上路的时候,沈砚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匹马沿着山路越跑越远,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翻滚,像一小团金色的云。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糖人摊时停了一下,老匠人抬头看他:“沈先生,又来买糖兔子啊?”
“今天不买,”沈砚说,“明天买。”
“明天要几只?”
沈砚想了想。
“三只,”他说,“以防万一。”
老匠人笑道:“家里又来客人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回走,走过青石街,走过桂花巷。他想,今天寄出的信,最快明天到。明天,他去道观拜访。登门拜访,光明正大。
不是去抢人,是去拜访。书生拜访道士,讨一杯茶,聊几句天,顺便看看那个每天晚上往山上跑的小狐狸到底在做什么。
他不会生气。他从不生气。他只会笑着走进去,笑着坐下,笑着喝那杯茶。然后笑着把苏糯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