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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证人 祁门县在西 ...

  •   祁门县在西边一百二十里外。

      扶笙骑着青骡走了整整一天,中途换了一次马,傍晚时分才赶到祁门县城。她从东门进去,按照信上说的地址打听到了西郊那片住户。乡野间的路不好走,暮色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田埂,找到那户农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户人家是三间瓦房,围着一圈矮篱笆,院子里晾着一排洗过的粗布衣裳。扶笙站在篱笆外头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心跳快得几乎喘不上来。她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没人应声。她又敲了两下,这一次里面传来了脚步声——不重,拖着一点轻微的滞涩。

      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扶笙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呼吸停了。

      门里站着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鬓边有一缕花白的发,颧骨上留着一道从眉梢斜贯到耳根的疤痕。那疤痕很深,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之后愈合得不太平整。他的身形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肩背的骨架还在,但裹在粗布衣裳底下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抬起眼来看她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没有变。

      温的、润的,像春日午后安庆府江边的湖面。是慕昇的眼睛。

      扶笙站在那里,觉得脚下的地面像被抽走了一块,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门里的男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眼里的神色从惊讶变成怔忡,又从怔忡变成一种极深的、像是压了太久终于漾出来的某种东西。

      “扶笙。”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低缓,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你来了。”

      扶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没来得及抬手去擦,慕昇已经跨出门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颧骨上那道疤痕硌在她耳侧的触感。他身上不再是皂角的味道,换成了一种淡淡的草药和棉布的气味,那味道让她想起他受了重伤之后独自躲在这个偏远的农户家中的日子。

      “你还活着。”扶笙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被他的衣料闷得含混,“你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回京——”

      慕昇的手按在她后脑上,掌心粗糙温热:“我伤得太重了。在下面躺了将近一年才能下地走路。等我缓过来的时候,我听说你已经不在安庆了。”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拇指擦了一下她腮边的泪,“我想过写信,但不知道你在哪儿。后来听说你去了京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子,不是慕昇送的。他看见了她腕上那对成色极好的玉镯,不是慕昇买的。他还看见了她眉目间那种从前不曾有的、被什么东西浸过的沉静。

      他退后了半步,手从她肩头慢慢放下来:“你成亲了?”

      扶笙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汇在地上又分开。她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也擦掉了方才那一瞬间奔涌而出的、属于过去的某种冲动。

      “成亲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慕昇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的东西深而复杂,但他没有让那些东西溢出太多。他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门:“先进来说。你赶了一天的路,也该歇歇脚。”

      扶笙跟着他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靠墙的木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碗,灶台上还搁着半锅没喝完的米粥。慕昇让她在桌边坐下,替她倒了一碗温水。

      “祁门地方偏,没有好茶。”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另一边坐下。

      扶笙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温的,带着粗陶特有的土腥气。她放下碗,看着他脸上那道疤:“你的伤……”

      “摔下悬崖的时候脸被山石划了,好在没有伤到眼睛。”慕昇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颧骨上的疤痕,“腿也断过,养了一年多才能走路。现在是能走能跑,但阴雨天会疼。”

      扶笙听着他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些,胸口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潮意。她想起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在安庆府守着他的衣冠冢哭得昏天黑地,以为他尸骨无存。而他在这间偏远的农家小屋里独自躺着,不知道她还在等他。

      “你后来是怎么知道我去京都的?”她问。

      慕昇喝了一口水:“我父亲的旧部找到我的,就是李叔他们。他们告诉我你在查我遇刺的案子,还说……”他顿了一下,“说你去了侯府。”

      扶笙垂下了眼。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他们之间的空气变冷一些,但这件事不能瞒着他。“我去了沈家,侯府世子沈钰。他长得和你极像,我利用这一点接近了他。”

      慕昇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灯火把他的眉眼映得暖而深。他听了这句话,像在慢慢消化它的含义:“利用?”

      “是。”扶笙抬起头看着他,“我需要他的身份和人脉来查你遇刺的案子。我接近他的时候,确实只是把他当作你的替身。”她停了停,“后来他成了我的丈夫。”

      慕昇沉默了很久。他手里的粗陶碗被他的手指慢慢转了一圈,碗底在桌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灯火在他那张有疤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他对你好吗?”他问。

      扶笙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好。”

      慕昇把碗放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是一种极力维持着平整的、不愿意表露出来的疼痛。他说:“那就好。”

      两个人对着那盏灯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田野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地响。慕昇后来起身去灶间热了那锅粥,又切了一碟咸菜端上桌。扶笙陪他吃了一碗粥,米粒熬得稀烂,咸菜咸得恰到好处。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从前在安庆府,慕昇值夜回来饿了,她也是这么给他热粥、切咸菜。那时候他们坐在一张小桌前,挤挤挨挨的,两个人的膝盖常常碰到一起。

      现在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的距离宽到可以再坐一个人。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扶笙放下碗问他,“回京复职?还是……”

      “回京。”慕昇说,“该查的案子和该报的仇不能因为我不在就断了。我回京之后会去找皇帝说明当年的情况,把证据递上去。”他看着她,“你呢?”

      扶笙和他对视着。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如果他活着她该怎么办。但她没想到真的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心里那个答案会这么清晰。

      “我在侯府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她说,“沈钰也在查北境的案子。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慕昇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打算告诉他?”

      扶笙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这件事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

      慕昇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那我不在祁门久留了。过两日我也动身回京。到了京都之后,有些事可能需要你那边配合。”

      扶笙点头:“好。你到了京之后找李叔安排,他会联系我。”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别的话。慕昇问起安庆的老朋友们,扶笙一一说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渐渐从初见的汹涌恢复到一种克制的、温柔的平静。窗外的蛙鸣一声接一声,春天的夜晚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田野的青草气味。

      后来扶笙在偏房的小榻上歇了。她躺下来的时候睁着眼看着陌生的房梁,听着隔壁屋里慕昇翻身的动静。她想起从前他们互许终身的时候,他说要娶她,风风光光地娶她。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可现在她躺在这间陌生的农舍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还在安庆城里替她喝豆腐脑的沈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她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往回赶。沈钰说她“早去早回”,她不能让他在安庆等太久。他等得越久,越会发现她去了别的地方。

      第二天天刚亮扶笙就起来了。慕昇已经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在看晨雾里的远山。他听见脚步声回头,递给她一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个热乎乎的杂粮饼子。

      “路上吃。”他说。

      扶笙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站在他面前。晨光里他脸上的疤显得淡了一些,眉眼依然是当年温润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是说:“保重。”

      “你也是。”慕昇说,“扶笙,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扶笙翻身上了青骡,勒转缰绳。骡子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慕昇还站在院门口,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招手,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走远。

      扶笙转回头夹了一下骡腹,沿着田埂上了官道。晨风吹在脸上,凉而清冽。她把怀里的油纸包按了按,饼子的温度透过纸背传过来,暖着掌心。

      她要赶回安庆去。那个人还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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