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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再探 出发前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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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最后一夜,扶笙几乎没有睡。
沈钰倒是睡得很沉。他告好了假,衙门里的事务也交代清楚了,包袱行李都收拾妥当了,整个人放松下来,躺上床没多久呼吸就均匀了。扶笙靠在他身边,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声,睁着眼盯着床帐顶看了很久。
她在想慕昇。如果祁门县那个人真的是他——他还活着,这两年他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不回京都?为什么不来找她?是不是伤得太重了,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她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转,转得她太阳穴隐隐发胀。
但她同时也在想另一件事。明天她就要跟沈钰一起上路了,两个人要同乘一辆马车走大半个月的路。这大半个月里,他会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她要怎么在到达安庆之后甩开他,独自去皖南?
她想了很多套说辞,每一套在脑子里推演一遍都觉得漏洞百出。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沈钰,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而舒展,眉心那道竖纹在睡着的时候也微微皱着。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那道纹路,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她这边蹭了蹭,手臂揽过来搭在她腰上。
扶笙被他揽着,整个人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闭了一下眼,把自己脑子里那些盘旋的念头暂时按下去。明天再说。等到了路上再想。
第二日一早两人就出发了。马车出了京都南门一路南下,道路渐渐从官道变成县道,两旁的风景也从京郊的整齐田庄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连绵的油菜花田。三月底的皖南正是春色最浓的时候,满山满坡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金灿灿的一片从山脚漫到山腰,像是土地披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沈钰靠在车厢壁上,掀帘看了一会儿窗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见扶笙正望着另一侧的窗外出神。他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想什么呢?”
扶笙回过神来:“没什么。看油菜花呢。”她侧过身让他也能看见窗外,“好看吧?”
沈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金黄色的花田在日光下耀眼得几乎有些刺目。他看了几眼收回视线:“好看是好看,没你好看。”
扶笙被他这句突兀的夸奖弄得顿了一下,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沈钰笑着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到自己身边靠着。马车颠簸着前行,车厢里的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窗外的春风吹进来撩起扶笙鬓边的碎发。她靠在沈钰肩上,闻着他衣襟上熟悉的雪松味,忽然觉得这画面太像一对寻常夫妻结伴春游了。
可她心里装着的那件事,让这幅画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走了七八日到了安庆府地界。安庆的春天比京都来得更早一些,路边的垂柳已经绿得透了,枝条拂在水面上摇摇摆摆的。扶笙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十几年,和慕昇在江边柳树下坐过无数个黄昏,如今再回来,身边却坐着另一个男人。
沈钰没有来过安庆,下了马车之后四处打量了一番。安庆比京都小得多,也安静得多,街道上的行人不紧不慢的,连卖豆腐脑的吆喝声都拖得长长的。他站在客栈门口看了看,转头对扶笙说:“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嗯。”扶笙也望着那条熟悉的街,“这条街走到头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改天去看看。”沈钰说着提起行李进了客栈。
扶笙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熟悉的回响。她环顾四周,街道两旁的铺子还是那些,卖糖人的老伯还在巷口摆摊,只是人老了,背更驼了一些。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差不多,但她已经不是那个扶笙了。
当晚两人在客栈歇下。沈钰洗了澡出来,穿着中衣坐在床边擦头发,看见扶笙站在窗前往外看。暮色里安庆的街巷被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远处隐约传来晚市上的人声和烟火气息。
“想家了?”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
扶笙被他拢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没有回答。她确实在想“家”——这个字在她心里已经被掰成了两半,一半是安庆,一半是侯府。而此刻她站在安庆的窗前被他抱着,两半像是快要合到一起了。
“明天我去看看姑母。”她说,“你留在客栈歇一歇,赶了这么多天路你也没休息好。”
沈钰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不跟你一起去?”
“姑母怕生,见了生人反倒不自在。”扶笙转回身来面朝他,“我去半日就回来。你在安庆逛逛,替我吃一碗街口那家的豆腐脑。”
沈钰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行吧。那你早去早回。”
扶笙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他顺势低头来接住了那个吻,两个人靠在窗边亲了一会儿,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橘光。
第二天一早扶笙就出门了。
她确实先去了一趟姑母家——那位姑母是真的存在的,是扶笙父亲那边的远房表亲,人住在安庆城北,和扶笙之前说的都对得上。她去坐了半个时辰,留了些银子和两匹料子,说了些体己话,然后告辞出来。
出了姑母家的门,她拐进一条巷子,换了一身提前备好的布衣,把发髻打散重新挽成一个利落的单髻,用一块布巾包了头。她从巷子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赶路妇人。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匹提前备好的青骡系在柳树下等她。扶笙解了缰绳翻身上去,夹了一下骡腹,朝着皖南祁门县的方向一路行去。
她走的时候天色正好,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大地。安庆城在她身后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缩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扶笙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马车后面的青石路上,有一个人远远地站着。沈钰靠在客栈二楼的窗框边,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骑着青骡出了城门,一路往南去了。他手里还端着一碗豆腐脑,是她临走前嘱咐他一定要尝的,入口滑嫩,甜咸适中,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他端着那碗豆腐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城门外的官道上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了,才把碗放下。
“安庆的豆腐脑确实不错。”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把空碗搁在窗台上,转身下楼去了。
城门外的那条路上,扶笙的马蹄声已经远了。春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路边油菜花田金浪翻滚,一波一波地涌向天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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