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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葬礼 爸爸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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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葬礼上,奶奶的哭声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地呼喊着爸爸的名字:“志生啊!志生啊!你让我怎么活啊?” 旁边搀扶着奶奶的两位阿姨,也陪着一起垂泪。
而妈妈,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双眼死死地盯着棺木,仿佛只要一眨眼,里面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苏南音双手捧着爸爸的遗像,低着头默默地站在妈妈身旁。黑色相框中的爸爸笑容温暖而平静。苏南音的泪水一滴滴砸在玻璃镜面上,顺着照片上爸爸的面颊缓缓地滑落。
工作人员准备封棺的时候,妈妈忽然走到跟前,伸出手,为爸爸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轻缓,眼神温柔,像是怕惊扰了熟睡中的人。奶奶的哭声更加凄厉,每一声都透着绝望。
从殡仪馆出来,天空阴云密布。苏南音陪着妈妈来到爸爸生前工作的工厂,整理爸爸的遗物。
爸爸的办公室在设计部所在的小楼二层,办公桌依旧整洁,桌面上还铺着没有完成的图纸,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右上角的桌面上,静静摆着一个粗糙的陶瓷笔筒。苏南音一眼就认出了它。那是她很小的时候,爸爸带她去陶艺馆做的第一件作品。那时她的小手还握不稳泥坯,爸爸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宽厚温暖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一点一点教她塑形。笔筒外壁歪歪扭扭地印着一双稚嫩的小手印,指纹清晰可辨。她轻轻抚过那双掌印,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掌心残留的温度。
笔筒旁边,摆放着一张镶在玻璃相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已经微微泛黄,相框的边角也落了一层薄灰。
苏南音伸手将它拿起来,低头细细端详。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爸爸和妈妈。爸爸眉目英朗,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只手轻轻揽着妈妈的肩膀。妈妈留着乌黑的长发,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微微侧着脸,笑容羞涩而明亮。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座古朴的大学牌坊前。牌坊上方,“國立江陵大學”六个繁体字,在经年褪色的光影里依然苍劲。
苏南音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如此年轻的爸爸妈妈。照片里的他们,面容没有一点疲惫,眼神没有一丝忧愁。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温暖,明媚。
她轻轻翻过照片。背面有两行已经有些褪色的钢笔字,墨迹虽淡,字迹却依旧清隽有力。
那是爸爸的笔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九八一,江陵大学。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妈妈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了,抬手紧紧捂住嘴,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却还是泄了出来。泪水顷刻间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那是爸爸葬礼以后,苏南音第一次看见妈妈哭。
收拾完东西,苏南音搀着妈妈下楼。工厂的院子里,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走到大门口时,她看到建刚叔叔蹲在台阶上,脚边散落着一地烟头。
看见母女二人下来,他连忙站起身,红着眼眶叫了一声:
“嫂子……节哀……”
话刚出口,自己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妈妈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沉默许久,建刚叔叔终于低声开口:
“嫂子,那天晚上……志生哥来过工厂。”
妈妈和苏南音同时抬起头。建刚叔叔喉结动了动,努力咽下泪水,声音沙哑地说: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半夜下大雨,我就早早地锁了工厂大门上床休息。后半夜的时候,雨停了。我听到有人叫门,起身隔着门岗窗户一看,是志生哥。他浑身湿透,像是在雨里淋了很久。我急忙开门让他进屋,看他神色不对,就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坐着发呆。” 建刚叔叔回过头,盯着门岗房间里的那张椅子看了好久。
“我看他心情不好,就问他吃饭没有。他说没有。刚好我带的饭菜还没动,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两个人凑合着吃了几口。”
“因为我要值班,不能喝酒,就陪他喝了一小杯。志生哥也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我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少喝点。可越劝,他喝得越凶,不知不觉一瓶酒就见了底。” 建刚叔叔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说道:“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就说阿姨和嫂子还在家等他,让他早点回家。志生哥听我说这句话,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表情似笑非笑的,半天终于说,家?回家?回家!说完趔趔趄趄地出门。”
他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许久才又开口继续说道:“我当时没有多想,只是想他可能有些喝醉了,想让他回去休息。我把他送到厂门口,看他向家的方向走,就转身回来了。谁知我刚回到房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特别刺耳的刹车声。” 建刚叔叔捂住眼睛,像是害怕再看到那个场景:“我急忙冲出去,就看见一辆大卡车停在路中间,车轮下面……躺着个人……”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跑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志生哥。”
建刚叔叔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他低下头,肩膀不停地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呜咽。
妈妈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无声无息。
过了许久,建刚叔叔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嫂子,都怪我……都怪我啊!我要是把他留在厂里休息,要是……不催他回家,他就不会出事。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志生哥,也对不起你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已经听不清楚。他双手捂住脸,身体蜷缩成一团,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都淹没在悲恸的哭声里。
妈妈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暮色一点一点漫过屋檐,也漫过她那双早已哭红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都会消散的风。
“建刚,不怪你。” 妈妈停顿了很久,仿佛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真的……不怪你。”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向遥远得看不见尽头的天边,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随着天色一点一点熄灭。嘴唇轻轻颤抖了许久,妈妈终于开口道:“他只是……真的不想回家了。”
一句话,像一把尖刀,瞬间割开了所有人强撑着的坚强。妈妈缓缓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苏南音怔怔地望着妈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梦。
梦里,爸爸独自站在浓重的白雾中,身影越来越模糊。他静静地望了她最后一眼,随后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白雾深处。
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