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未嫁》Annie的独家记忆

4、4 离家 爸爸去世后

　　爸爸去世后，奶奶把所有的悲伤和怨恨都发泄到妈妈身上，仿佛这一切都是妈妈造成的。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给过妈妈一个好脸色。
　　妈妈从不争辩，也从不解释。日子就在这样的压抑中，一天天过去。白天，她默默操持家务，照顾奶奶和苏南音；到了深夜，四周一片寂静的时候，苏南音偶尔会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哭声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别人。
　　没过多久，妈妈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在一家服装门市做裁缝。
　　妈妈的手很巧。苏南音从小穿的衣服，大多都是妈妈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邻居家的裤脚开线了、衣服需要改小了，也总喜欢拿来请妈妈帮忙。谁也没想到，这门原本只是为了照顾家庭而练就的手艺，竟成了支撑这个家的生计。
　　妈妈做活细致，针脚均匀，做出来的衣服合体舒适。渐渐地，专门点名找她做衣服的顾客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忙。每天一大早出门，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手指常常被针扎得满是细小的伤口。
　　不知不觉，爸爸已经离开她们几个月了，高二学期暑假也即将来临。别人都盼着暑假，可以睡懒觉、出去玩，可苏南音却害怕暑假。因为这意味着，妈妈去上班以后，整个白天，她都要独自面对奶奶。
　　这天一大早，苏南音还没起床，就被奶奶尖厉的咒骂声惊醒。妈妈因为要赶去门市，一早便做好了简单的早饭，正准备出门，奶奶忽然把手里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厉声骂道：“志生才走几个月，你就天天往外跑！你对得起志生吗？”
　　话音未落，她又拍着腿哭了起来，哭声里夹杂着咒骂，一句比一句刺耳。
　　妈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默默走到苏南音的房门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女儿，有担心，有愧疚，也有无可奈何，随后带上房门，转身离开，把奶奶歇斯底里的哭骂声留在了屋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奶奶像是彻底失去了克制，哭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房间都回荡着她尖锐而嘶哑的声音。苏南音缩在床角，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把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午后，蝉鸣一阵接着一阵，闷热得一丝风都没有。奶奶躺在客厅的竹编躺椅上睡午觉，胸前搭着一把蒲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对面小卖部刘阿姨的儿子马永辉抱着一本习题册来到家里，请苏南音帮忙讲几道数学题，手里还拿着两根冰棒。见奶奶睡着了，两人怕吵醒她，便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掩上房门。
　　一道几何证明题把两人难住了。他们画了一张又一张辅助线，算了一遍又一遍，讨论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解法。马永辉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桌子，脱口而出：“原来是这样！”两个人拿着冰棒一边吮吸一边开心地笑起来。就在这时，卧室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奶奶阴沉着脸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已经被刚才的声音惊醒了。
　　“笑什么笑！” 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我在外面喊你半天，你聋了吗？”
　　苏南音一下子愣住了。刚才她全神贯注地和马永辉讨论题目，根本没有听见奶奶叫她。“奶奶，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奶奶已经劈头盖脸地骂了下来：“我说怎么叫你给我倒杯水都叫不动！原来是背着我偷吃呢！跟你妈一个德行！野丫头！丧门星！”
　　一句比一句难听，像鞭子一样抽了下来。
　　马永辉顿时慌了，急忙站起身解释：“奶奶，不怪苏南音，是我来找她问数学题，我们刚才一直在做题，真的没听见您叫她。冰棍也是我带的！”
　　奶奶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地说道：“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一句话，把马永辉堵得满脸通红，僵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苏南音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从面颊一直烧到耳根。那些恶毒的话，她早已听过无数次，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或许还能默默忍受。可今天，偏偏是在马永辉面前。那个总是请教她的人，此刻却亲眼看见了她最狼狈的时刻。她觉得自己的尊严像一张薄纸，被奶奶当着别人的面，一点一点撕得粉碎，连抬头看马永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下一秒，她猛地推开椅子，捂着脸冲出了家门。
　　“苏南音！” 马永辉愣了一下，连忙追了出去，“苏南音，你等等！”
　　对面小卖部里的刘阿姨听见动静，也急忙跑了出来，焦急地喊道：“南音！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可苏南音什么也听不见。

　　夜幕降临时，苏南音还是决定回家。她不忍心再让妈妈担忧。
　　回到家，奶奶坐在藤椅上，看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翅膀硬了！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苏南音愤怒地咬着嘴唇，回到房间，扑倒床上，任凭泪水奔涌而出。
　　晚上，妈妈回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系上围裙做饭，而是直接走进卧室。
　　苏南音脸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枕头湿了一大片，眼睛又红又肿。听见开门声，她慌忙把脸转向墙壁，不想让妈妈看见。妈妈走近，坐到床边，轻轻替她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眼角时，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许久，妈妈轻声说道：“南音，起来。”
　　苏南音缓缓坐起身，妈妈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心疼地抱在怀里，然后起身，径直走出门。苏南音望着妈妈单薄却笔直的背影，泪水再次决堤。
　　客厅里，奶奶正坐在躺椅上看电视。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妈妈走到她面前，直直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妈，” 声音平静得出奇：“这些年，谢谢您。”
　　奶奶愣了一下。妈妈继续说道：“今晚，我带南音搬走，您多保重身体。”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风扇的转头时的吱扭声越发响。
　　奶奶怔怔看着妈妈，仿佛一时没有听明白。几秒钟后，她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走！你们都走！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狭小的客厅里充斥着奶奶的哭叫声。
　　妈妈却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进卧室，简单收拾好，牵着苏南音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