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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噩梦 不知过了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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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争吵和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苏南音蜷缩在床角里,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窗外依旧风雨大作,她不知道爸爸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妈妈后来哭了多久,她把被子蒙在头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世界。迷迷糊糊间,她终于沉沉睡去。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恍惚间,她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浓雾弥漫,天地苍茫,四周寂静得可怕,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雨声,仿佛能听见自己因恐惧而加剧的心跳。
咚。咚。咚。
脚下是一片湿冷泥泞的土地,鞋子早已被浸透,每迈出一步,都像要陷进拔不出脚的沼泽里。前方,一条狭长的铁轨若隐若现,笔直向前延伸,没入浓雾深处,仿佛通往某个无法回头的地方。
苏南音下意识沿着铁轨向前走。雾越来越浓,冰冷潮湿的气息环绕在她周身,渗入每一个毛孔中。她伸手去拨,那些雾气像有生命一般,从四面八方缓缓涌来,越拨聚集得越多,怎么也拨不开。
隐约中,铁轨尽头忽然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苏南音心头一凛,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迈,越走越近,那轮廓也逐渐清晰。
是爸爸!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神情平静而哀伤,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苏南音张开嘴,想要呼喊:
“爸爸——”
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越是拼命地想喊出声,越是彻底失声,只能徒劳地张着嘴。
爸爸转过身来,隔着浓雾,静静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深深的怜爱,和从前每一次看她时一样。可这次,却又仿佛在告别,带着深深的忧伤。他看了一眼苏南音,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无声地向铁轨深处走去。
四周一片死寂。
“不——”
苏南音拼命想追,可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迈出一步,眼睁睁看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终于,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声音:
“爸爸——!”
下一秒。苏南音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要撞出胸膛。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剧烈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砰!砰!砰!”
苏南音浑身一震,瞬间坐直身体。
“嫂子!开门!快开门!” 门外传来男人焦急到变调的喊声。是建刚叔叔。
苏南音彻底清醒了。她慌忙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外面一片漆黑,没有一丝星光。
“来了!来了!”
妈妈慌乱的声音随即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
苏南音悄悄下床,将卧室门拉开一道缝隙。昏黄灯光下,建刚叔叔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路跑来的,那张平日总带着笑容的脸,此刻惨白得吓人。
“嫂子……” 建刚叔叔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志生哥,他,出事了……”
妈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急切地问道:“他怎么了?”
建刚叔叔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几秒,才艰难地说道:“志生哥,他,他出车祸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正在抢救。”
短短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屋里,震得妈妈身体一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先别问了,嫂子。” 建刚叔叔声音沙哑地说道: “咱们马上去医院。”
这时奶奶房间里的灯也亮了。“志生?志生怎么了?” 奶奶慌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建刚叔叔连忙提高声音回答道:“阿姨,您别着急,先休息,明天我再来看您。” 说着,又压低声音催促道:“嫂子,快走吧!”
妈妈怔怔站了两秒,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后猛地回过神,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只抓起一件外套便往外冲,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夜中。
奶奶跌跌撞撞从房间追出来,对着巷子尽头大声喊道:
“志生!”
“志生!”
大门还敞开着,凌晨冰冷的风不断灌进来,奶奶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志生啊——”
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回声一遍遍荡开。
苏南音站在门缝后,一动不动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恐惧像藤蔓一般,从心底慢慢向外生长,裹满全身。
清晨,妈妈仍然没有回来。苏南音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想法,想要用忙碌来分散注意力。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奶奶两个人,苏南音躲在卧室里,打开自己的作业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抬头望向窗外。昨夜那场暴雨已经停了,屋檐下不时滴落几滴雨珠。
“南音,南音,电话!” 对面小卖部的刘阿姨在门外大喊。
苏南音家里没有电话。九十年代,在宁乡这座小镇,装一部电话要花掉爸爸好几个月的工资。奶奶嫌太贵,一直舍不得装。平日里如果有人找他们家,都会打电话到巷口刘阿姨的小卖部里。刘阿姨是个热心人,她儿子马永辉和苏南音是同班同学,学习上遇到难题,经常跑来找苏南音请教。一来二去,两家人也熟悉了不少。
“来啦!” 苏南音答应一声,连忙打开卧室门跑出来。
奶奶在客厅也听到了刘阿姨的喊声,跟着起身走到门口。苏南音看了看奶奶,嗫嚅地想打个招呼,可是终究什么也没说,急匆匆跑出了门。
小卖部里,那部黑色电话正摆在柜台上。刘阿姨站在旁边,见她过来,连忙把话筒递给她:“快点,南音,从医院打来的。” 眼神里隐隐透着担忧。
苏南音接过电话,努力压抑着要跳出胸膛的心脏,颤抖地对着话筒回应:“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建刚叔叔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南音,是我,建刚叔叔。你,今天不要去上学了。来人民医院一趟吧!” 语气低沉,声音沙哑,明显是哭过。
苏南音站在那里,握着电话的手一点点收紧,耳边仿佛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她张了张嘴,可似乎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然后缓缓放下话筒。
刘阿姨担忧地看着她:“南音,南音?没事吧?要不要阿姨陪你一起过去?” 苏南音机械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下意识地转身向家门走去。
奶奶仍然站在门口,满眼焦虑地盯着她,想要从她的眼神中寻找答案:“谁打来的电话?你爸爸怎么了?”
苏南音不敢和奶奶对视,像是逃一般,扭头奔向医院的方向。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让苏南音越发感到紧张。
长椅上,妈妈瘫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仿佛整个人的魂魄都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丝,在艰难地支持着呼吸。建刚叔叔蹲在墙角,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南音站在走廊尽头,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她忽然觉得双腿沉重得厉害,每往前挪一步,都非常艰辛。建刚叔叔抬起头,看见她,站起身来,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一步,两步,每走近一点,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走到妈妈面前时,她蹲下身,只一夜,妈妈仿佛老了十岁,双鬓间的白发在走廊清冷的白炽灯照射下,格外刺眼。
“妈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缓缓转过头,失神的目光落在苏南音脸上,怔怔地看着,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究竟是谁。过了几秒,妈妈缓缓伸出手,把将苏南音紧紧抱进怀里,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彻底崩塌:“南音—— 南音啊——” 妈妈失声痛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爸爸…… 你爸爸……”
后面的话,苏南音已经听不清了。时间像被凝固,整个世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失去了声音。
这一刻,苏南音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她来的路上抱着的侥幸,终究幻灭了。
苏南音脑海中忽然闪过在梦中爸爸站在迷雾中的身影。“那个梦!一定是爸爸来道别了吧?他大概,是舍不得我们的。”
苏南音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