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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渠畔人影      ...


  •   水渠挖了六天,已经延伸到了村西那片碎石坡的脚下了。

      这段坡是整条水渠最难的一段,土层浅,底下全是大大小小的山石,有的嵌在泥里半截露在外面,有的埋在土下很深,得先刨松了周围的土再用撬杠或者绳索拖出来。

      谢云澜把一部分人手分到竹林边上砍竹子削竹管,剩下的人全留在这段坡上搬石头。

      玄渊这几天每天都来。

      他的位置永远在最前面那段最难的地方,有时候弯腰抱石头,有时候蹲在沟底用铁锹把嵌在土里的碎石一块一块撬出来。

      村里人一开始看他戴着面具还有些发憷,干活的时候跟他搭话他也不怎么接,但几天下来大家就看出来了,这人虽然不说话,但活干得比谁都扎实。

      张二狗私下里跟谢云澜嘀咕过一句:“你那个朋友怎么老戴着面具?”

      谢云澜道:“他脸以前受过伤。”

      张二狗“哦”了一声就没再提了。

      第二天他给玄渊递水的时候把碗往他手边多放了放,没盯着他看。

      水渠挖到第六天傍晚的时候,碎石坡中间最厚的那一层石头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

      太阳正在往西山后面沉,暮色从山坳的东面漫过来,把整片坡地染成一种暗沉的金红色。

      大伙干了一整天已经累得没什么力气了,赵大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蹲在渠沿上直喘:“明天最后这一段了,清完就能接竹管了。”

      其他人应和着收拾工具往回走,脚步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谢云澜留在最后面,沿着新挖的渠沟走了一遍,把落在沟底的碎石头捡出来扔到边上,又蹲下来把几处沟壁被踩松了的地方用手拍了拍实。

      走到碎石坡最末端的时候他停下来,铁锹靠在一截新垒好的石壁上,弯腰把那截石壁边缘几块松动的石头重新码了码。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样东西——在渠沟尽头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暮色里有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道影子站在渠沟延伸出去的方向,正对着他,轮廓在暗金色的光里很不清楚,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随着暮色里的微光微微晃动着。

      谢云澜站直了身体,手里的铁锹没有放下。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道人形轮廓上,没有眨眼睛。

      那黑影比他矮一些,轮廓也没有赵大柱形容的那么清晰,但确实是一个人的形状。

      肩、头、垂在身侧的两条臂线都大致可辨。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面朝着他。

      谢云澜开口问了一句:“谁?”

      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

      那黑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谢云澜又往前走了两步,铁锹的金属头在暮光里闪过一线光。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瞬间,那道黑影忽然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碎了。

      它的轮廓从边缘开始模糊,向内部溃散,变成了一团看不清形状的暗色雾,然后那团暗雾也散了,在暮色里解体成更淡的灰色碎屑,混进了周围的光线里,什么也没剩下。

      谢云澜站在原地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等了几息。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土腥气。

      铁锹的木质柄在他手心里被攥出了一层薄汗,他松开手指重新握了一下,迈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那片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黑影站过的位置蹲下来看了一下,泥土表面只有他自己之前踩过的脚印。

      他傍晚巡视水渠的时候确实走到过这个位置,之后又折返回去了。

      地面上的草被他刚才踩过,断了几根,那点痕迹的轮廓大致能对应上他鞋底的纹路。

      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旁边新垒的那段石壁上,在最上面那一层石块朝外的那个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谢云澜动作顿住了,又蹲下去了一些,把脸凑近了看。

      那是五道平行的划痕。

      每道划痕都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正好处在暮光的反射角度上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们排列得异常整齐,间距均匀,每一道都从石块的左上边缘斜着划到右下边缘,方向一致,深浅也几乎相同,最深处不过一粒米的深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极快地刮过之后留下的。

      谢云澜伸出自己的手比了一下。

      他的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并拢着放在划痕旁边,划痕之间的间距比他的指尖间距稍窄一些,窄了大约一根草茎的宽度。

      那个间距更接近一只比他的手略小的手掌,五指并拢之后指尖排开的宽度。

      划痕的深度比他想象的要浅,浅到如果不是蹲下来凑近了对着光看,站在旁边根本注意不到。

      但正因为浅,反而让谢云澜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这些痕迹留下的力道控制得太均匀了,均匀到像是被人有意控制着、只用了刚好能留下痕迹的力道擦了一下。

      他正蹲在石壁前看着那些划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云澜回头看见玄渊正从竹林的方向大步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面具边缘在暮色里映着一线暗光。

      他走到谢云澜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五道划痕上,没有问谢云澜为什么蹲在这里。

      谢云澜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

      玄渊伸出右手,指尖朝下悬在划痕上方约一寸的距离,停住了。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石头的表面,就这么悬空着停在那里,过了大约三息,然后收了回去。

      他开口说了三个字:“守夜阵。”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尾音压得很沉,那三个字从喉咙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带着一种谢云澜之前没有听过的语气,不是冷,是一种紧,像是他已经预料到了会发生这种事,但没预料到会来得这么快。

      谢云澜蹲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追问。

      他看着玄渊收回来的右手,又看了看石壁上那五道划痕,在心里把“守夜阵”这三个字和石壁上的痕迹连在了一起。

      “守夜阵”是他在天界藏书阁的残卷里读到过的一种阵法,专门用来在划定范围的外围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防止浊气或祟物渗透过边界的。

      守夜阵本身没有攻击力,它只是一道“墙”,作用是让外面的东西进不来,或者进来的话会留下某种可以被“看到”的痕迹。

      石壁上的划痕就是那种痕迹。

      有东西试图从阵法外围穿过,穿过了阵法的边缘,在石壁表面留下了这些印记。

      谢云澜又看了一眼那五道划痕的排列。

      方向一致、间距一致、深浅均匀,这说明那个东西穿过阵法边缘的时候动作是匀速的,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它不是被弹出去的。

      它是穿过去了。

      谢云澜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铁锹的木质柄。

      “它进来没有?”

      玄渊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石壁的划痕上,右手垂在膝前,指尖还保持着刚才悬停时微屈的姿势,正在慢慢收拢。

      “没有。”他说,“边缘沾了一下就退了。”

      沾了一下就退了。

      这个说法让谢云澜心里的紧又深了一分。

      如果那个东西是想闯进来的,它会继续往前穿,不会只沾了一下边缘就退回去。

      沾了一下就退,说明它是在试探,在“量”这道阵的厚度和强度。它在记。

      “划痕的方向是斜的。”谢云澜说。

      玄渊点了点头。

      谢云澜看着那五道斜向的痕迹,把它们的方向在心里画了一条延长线。

      斜向从石壁的左上划到右下,方向朝向渠沟的外侧。

      那个东西已经穿过了阵法边缘,但它在接触屏障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而是抽回去了。

      抽回去的时候留下了这道痕迹。它来过了,测试过了,然后走了。

      “它还会再来。”谢云澜说。

      玄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堵石壁前,蹲下来把右手手掌平贴在石头表面,掌心贴着那五道划痕所在的位置。

      灰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沿着石面的纹理漫开,像一层极薄的水膜覆在了石头表面上。

      几息之后灰光收了回去,那五道划痕还留在原处,但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了。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那里。

      谢云澜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石壁边上站了几息。

      “你什么时候布的阵?”谢云澜问。

      “第一天。”玄渊说,“挖到竹林边的时候。”

      第一天就布了。

      谢云澜心里把这个时间和现在的位置连了一下。

      水渠从后山溪沟口一路挖到碎石坡,阵法的边缘覆盖了整条渠沟。

      第一天挖到竹林边的时候,玄渊已经把整条渠沟都保护起来了。

      “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谢云澜问。

      玄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雾里的那只,是第二回。第一回在村口。”

      第一回是村口赵大柱遇到的那只。

      第二回是刚才石壁上的这只。

      谢云澜把它们的时间线在心里排了一下。

      村口那次是四天前,今天是四天后。

      中间隔了四天。

      间隔会越来越短吗?

      玄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天边的暮色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暗橘色的光正在往深灰蓝的暮霭里过渡。

      远处田埂上有人家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一小点一小点的暖黄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散落着。

      谢云澜弯腰拿起靠在石壁上的铁锹,把搭在臂弯上的麻绳卷了卷,然后走到那堵石壁前,用掌心贴了一下石头表面刻着划痕的位置。

      石头的触感平稳干燥,被暮色浸得微凉。

      他指腹滑过划痕表面,然后背过身去:“明天继续挖。”

      玄渊站在他身后,没有走。

      谢云澜也没有回头,他沿着渠沟往回走,步子不快。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侧头看了一眼。

      玄渊还站在那堵石壁旁边,身影在暮色里渐渐变暗,只有面具的轮廓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极淡的反射。

      他走到渠沟转弯的地方才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

      回到药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铁锹和麻绳放好,洗了手,往灶台里添了一把柴火。

      火光照亮屋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片灰褐色的痕迹,是在石壁上摸那些划痕的时候沾到的。

      他对着火光看了一下,那片痕迹不像泥土,更像某种极细微的,和石壁本身的颜色略有差异的沉积物,用指甲刮了一下就掉了。

      他把刮下来的碎屑放在灶台边沿上,等它干了再收起来。

      面揉好的时候他听见竹林那边有风声穿过去,哗啦一下。

      他谢云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竹梢在夜色里摇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旁边经过。

      窗台上放着的那两片竹叶还在原处,他伸手摸了摸,把它们和医典上的新笔记放到一起。

      明天得问问玄渊那个“守夜阵”的边缘布了多宽。

      四天前在村口出现的东西,现在出现在了水渠的边缘,如果下次出现的时候它没有停在边缘,而是继续往前走,那么水渠两边的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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