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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秧苗入土 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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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通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谢云澜就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了。
他披了件外衣推开院门,看见村东头田埂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张二狗蹲在渠口边上正低头看,赵大柱拿着根树枝在渠沟里探深浅,连陈老伯都拄着拐杖来了,站在田埂高处往渠沟的方向望。
谢云澜走过去的时候,陈老伯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说了一句:“谢大夫,成了。”
谢云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新挖的渠沟从后山溪沟的方向一路延伸下来,沟底被前一天的雨水润过之后显得湿润平整,渠壁两边的泥土已经半干了,泛着浅浅的灰褐色。
渠口最前端那块用来封水的石板还盖着,张二狗正站在石板旁边,手里攥着撬杠,回头朝人群看了一眼。
陈老伯冲他点了点头。
张二狗把撬杠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一压,石板翻了半个身,落在旁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水从渠口涌了出来,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贴着沟底的泥土慢慢往前淌,像一条银灰色的蛇在土面上爬。
过了几息,后面的水涌上来了,水线变宽变急,推着前面那一条细细的水线一路往下流,把沟底的碎土和枯叶冲到了两侧,露出了底下被水浸透了的深色泥土。
水流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楚。
贴着沟壁淌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到了渠底的转弯处,水头打了一个旋,溅起一小片亮晶晶的水花,然后又贴着沟壁继续往前淌。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然后赵大柱带头喊了一声:“通了!”
余下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在山坳里荡了一圈才散。
谢云澜沿着渠沟往下游走,跟在水的后面。
水流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稳一些,那些转弯的地方前一天他们特意用碎石加固过,水到了转弯处没有冲破沟壁,顺着他画的线拐了过去,朝村东那片旱田的方向淌。
田埂上的泥土是干的,被日头晒了三个月,表面已经裂开了拇指宽的纹路,水漫上田埂边缘的时候,干土被水浸透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渴了很久的土地终于张开了嘴。
谢云澜蹲在田埂边上看着水一点点漫过干裂的土块。
沟渠里的水流持续不断地涌上来,顺着田埂边缘的缺口渗进田里,干裂的纹路在水的浸润下一道一道地合上,变软,变深,重新变回湿润的颜色。
他伸手碰了碰田里被水浸过的那一小块土,手感是软的,凉丝丝的,指尖沾了一层湿润的泥。
他搓了搓手指,然后站起来往人群的方向走。
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水流已经淌到了田埂的最远端,整片旱田的东半边都铺上了一层浅亮的湿润。
村民们沿着渠沟排成了一条线,有人蹲在渠边看水,有人沿着沟壁来回走检查有没有渗漏的地方,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下游用手掌去堵水,被旁边的大人呵斥了一声又笑着跑开了。
赵大柱站在田埂上往远处张望,看见水流过了他家那块地,咧开嘴笑了,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二狗从渠口那边跑过来,步子迈得很大,踩在湿泥上溅了一裤腿水,停在谢云澜面前,喘着气道:“谢大夫,这条渠能用到冬天不?”
“先用着看,”谢云澜说,“溪沟的水量够,渠壁要是再压实一层,今年冬天应该没问题。”
张二狗“哎”了一声,又跑回去了。
陈老伯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过来,在谢云澜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田里的水越漫越远,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敲了敲拐杖:“村里三十年没挖过渠了。上回还是我年轻时候的事。”
他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
人群在田埂上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有人回家拿锄头来修整自家田埂的缺口,有人蹲在渠边看水看了一整个上午也不嫌烦。
谢云澜回到药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院子里晒着的药草被日头晒得微微卷了边,他顺手翻了一面,然后进屋把灶台里添上柴。
他今天烤的饼和往常不一样。
面粉是前两日新筛的,揉面的时候比平时多揉了好一会儿,揉到面团光滑发亮才停。
枣泥是前一天晚上熬好的,加了半勺蜂蜜和一小撮桂花干,拌进去之后面团染上了一层淡褐色。
饼拍得比平时厚了一些,贴在石板上慢慢烤,等到表面鼓起一层金黄的脆壳,用竹片翻面再烤另一面,麦香裹着蜜枣的甜气和桂花的香味一起从灶台边散开来。
他把第一炉烤好的饼用竹叶裹了揣进怀里,端着第二炉的竹筐出了门,沿着渠沟走了一圈。
干活的人还在田埂上,他挨个分过去,一人一块,饼递到手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酥脆的外壳在手心里微微烫着掌心。
分到赵大柱的时候他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冲谢云澜竖了竖拇指:“谢大夫你这手艺,不开个饼铺可惜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谢云澜笑着应了一句:“开饼铺的话你们得天天来买。”
他说着把竹筐底剩下的几块饼也分了,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药庐的时候,看见玄渊正站在院门口。
那人没有进来,就站在篱笆外面,身形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道直的影。
他的手里没有拿工具,衣摆上沾着上午搬石头时蹭到的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屈着,像是在等什么。
谢云澜走到门口说:“进来坐。”
玄渊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药庐虚掩的院门上,隔着一道低矮的篱笆,像是在看那扇门,又像是在看门后那个半明半暗的屋子。
“进来坐。”谢云澜又说了一遍,说完自己先转身往里走。
走到灶台边把剩下那半筐饼端出来搁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然后自己坐在门槛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玄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迈得很轻,衣摆经过门槛的时候被风带了一下,然后他在谢云澜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药庐的门槛上,中间隔着一竹筐还冒着热气的饼。
谢云澜没有转头看他,伸手从筐里拿了一块饼递过去。
玄渊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谢云澜的指尖,动作极轻地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把饼送到面具边缘下方,低头咬了一口。
谢云澜没有盯着他看,但他的余光能捕捉到玄渊低头时下颌的轮廓和面具边缘之间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还有他咬下去之后慢慢嚼着的节奏。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
过了好几息,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谢云澜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被麦香和甜味浸润过之后才从喉咙里放出来的两个字:“……甜的。”
谢云澜偏过头看他。
玄渊正低着头看手里那块饼,银面具的边缘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露出来的那一小片耳廓在光线下微微泛着粉色。
谢云澜看了他两息,把目光收回来,自己也从筐里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道:“还吃吗。”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水够不够喝”或者“凳子硬不硬”那样平常。
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咬第二口,偏着头,目光落在玄渊的侧脸上,等着。
玄渊握着饼的手指收紧了,然后又松开,耳廓上的粉色往边缘扩了一小圈。
他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把饼放下来,而是又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谢云澜收回目光低头啃自己的饼了。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把那一筐饼慢慢吃完了大半,没有太多交谈,偶尔谢云澜会把竹筐往玄渊那边推一下,玄渊就会伸手再拿一块。
阳光从院子里斜斜地移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门槛边缘拉到了院子中央的地面上,两道影子隔着一掌的距离,各自静静地停在那里。
吃完饼之后玄渊站起来,把竹筐的边缘扶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
他走到篱笆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目光落在院里靠墙放着的那几把铁锹上,像是确认了一下它们的位置,然后继续走出去了。
谢云澜没有送他。
他坐在门槛上把竹筐收拾干净,进屋里洗了手,然后走到窗台前把窗纸上一个透光的缝隙用手抹了抹,留下了一道窄窄的、能看清院门口方向的空隙。
夜里他吹了灯躺下,窗户留着那道缝隙。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拖了一细条白亮的线。
他侧身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闭着眼,呼吸放得又缓又平。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窗户缝隙外面,月光勾勒着一道极淡的轮廓。
一道安静的人影立在那里,站在窗外不远处的泥地上,没有靠近窗台,也没有离开。
那轮廓在月光里微微泛着银色的边,像是被月光镀了一层极薄的膜。
谢云澜在黑暗里看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动作故意放得慢了一些,被子在被褥上发出一声细碎的窸窣响,像是睡着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
窗外的身影在他翻身的瞬间微微绷紧了,像是被那声响惊动了,但几息之后又松了下来,重新恢复成刚才那副安静的、立在那里的姿态。
谢云澜没有再翻身,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闭着眼。
他知道那道身影直到天亮之前都没有动过,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还隐约能感觉到窗外那道呼吸的节奏,浅而均匀,像是守着什么东西的人怕打扰了里面的人安睡,连吸气都放得比平时轻。
插秧是在第三天进行的。
水渠的水灌满了整片旱田之后,田里的泥土被泡了两天,从干硬变得酥软,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村里人趁着天晴把秧苗一担一担挑到田边,弯腰插进水田里,一行一行的青色嫩苗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谢云澜也在田里,他不太会插秧,弯着腰慢慢把苗往泥里按的时候被旁边的赵嫂子笑话了,说谢大夫你这插法太浅了,根扎不牢。
谢云澜笑着改了手势,又试了几回才算像样。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累了一整天,倒头就睡着了。
后半夜的时候他被一声沉闷的轰响震醒了,不是雷声,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那种震动,闷闷的,从山体内部传过来,透过土层和地基传到床板上,连桌面的粗瓷碗都跟着响了一声。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侧耳听了片刻,窗外没有其他的声音了,刚才那声闷响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崩了一角之后就安静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第二声,重新躺下了。
躺下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窗外的脚步声没有响过。
玄渊每天夜里都会在竹林和药庐之间的那条小径上走一遍,脚步轻而稳,他已经习惯在入睡前听见那脚步声从篱笆边过去。
但今夜没有。
第二天清早他起床的时候发现灶台上多了一小把洗干净的野葱,搁在粗瓷碗里,叶子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水珠。
他看了一眼那把野葱,又看了一眼窗外。
竹林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洗了手开始做早饭,把野葱切碎了拌进面糊里摊了两张葱饼,自己吃了一块,另一块用竹叶包了放在院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出门往村后走,脚下的山路上有一种不明显的湿润感,像是昨夜有什么东西带着水分从这条路上经过。
他沿着那条路走到了后山一处平时不大去的山坡,看见了那道裂缝。
裂缝宽约三尺,从山坡的中间斜着裂开,两侧的土层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之后往两边翻卷着,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岩石断面。
裂缝的边缘干燥而锋利,不像是在土里慢慢形成的,更像是一瞬间被撕裂开的。
裂缝的最深处有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正贴着裂隙底部的边缘缓缓流动,那黑气升到裂缝口的时候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贴着口沿漫开又沉回去,像被一层透明的盖子盖住了一样。
谢云澜蹲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了一会儿,那股黑气的颜色和井底涌出来的浊气一样,但浓得多。
他伸出手背在裂缝口上方试了一下。
指尖能感觉到一层极薄的屏障,像是有什么东西覆盖在裂缝上方,把里面的黑气封住了。
那一层屏障带着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温凉的,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在裂缝边沿蹲了很久。
然后他找了一根干净的树枝,伸进裂缝边缘的缝隙里撬了一小块沾着黑气的土出来,用树叶包好了收进怀里。
那土块接触到他的指尖时,他隐约闻到了一种味道,是带着极淡的木质香和一丝细微的甘甜味,像是上过某种经过炼化之后留下的香火痕迹。
那种气息不属于浊潮,不属于地下地层,更像是常年浸在某种天界法器里才能沾染上的气味。
谢云澜把树叶包着的土块在衣襟里放好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临走之前他回头又看了那道裂缝一眼。
玄渊封在裂缝口的那层屏障还很稳,像一面薄薄的透明罩罩住了一道暗色的口子,把里面的东西暂时挡在了底下。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衣襟里那包土块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又看了一下。
树叶的缝隙间露出来的那一小片深色土块在日头下面泛着一点极微弱的暗光。
那一点微光和他记忆里见过的某样东西有些相似,像是在天界那些被香火熏了千百年的旧物件上偶尔能见到的那种被供养过的质感。
他把树叶重新包好,放回衣襟里,继续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