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初见浊潮 水 ...
-
水渠通了之后,村东那片田很快就变了样。
原先干裂的、泛着灰白色的土块被水泡透了,踩上去软软的,能陷到脚踝。
秧苗插下去的时候还是细细的一根绿茎,过了三四天就长出了新的小叶,密密地铺在田面上,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晃。
村里人每天早晚都往田埂上跑,蹲在自家田边看着水从渠沟里淌进来,又把渠口的石板搬开搬合了不知道多少回,生怕水不够。
谢云澜这几天也忙。
每天早上先到田里看一眼秧苗的长势,再回来给来看病的村民扎针配药。
找他的人比刚来那阵子多了不少,不光是青竹村的,连隔壁两个村也有人专程过来。
有个中年妇人腿上的旧伤泡了井水之后一直没好利索,在他这儿扎了三天针,第四天来复诊的时候是自己走着来的,在院门口连声道了好几回谢。
谢云澜收了半篮子她自家腌的咸菜,又搭了一小把新葱,蹲在灶台边把咸菜切了拌在粥里吃了两顿。
入夜之后村里就安静下来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田埂上的人影就散了,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上又熄灭。
谢云澜的药庐里也亮着灯,他从医典里翻出关于地脉灵力的记载,看了两页又合上了,盯着窗台上那包用树叶包着的土块出了一会儿神。
那包土他一直没有拆开,原样放在窗台角落里,每次看见都会多看两眼,但始终没有打开来重新闻过。
那声轰响是在插秧后第三天的夜里来的。
谢云澜已经睡下了,正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整个地面震了一下。
那种震动不是打雷时的那种从天上压下来的轰鸣,而是从地下深处传上来的,沉闷的、缓慢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崩裂了一角,巨大的震动顺着岩层一路传到了地表,撞上了地基和床板之后变成了一声被压得很低的闷响,之前第一次夜半听见的那声一样,却似乎更重了些。
谢云澜在黑暗里睁开眼,整个人已经清醒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窗外没有其他的声音,竹林里的风还在吹,远处的虫鸣停了几息之后又重新响了起来。
他把手伸到床沿外,掌心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地板已经不再震动了,但刚才那股闷响残留在空气里的余颤让他后颈的汗毛还微微立着。
他摸黑把外衣披上了,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阵。
院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的声音。
他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后续的震动,才回到床边坐下。
坐了片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醒来之后,一直没有听见玄渊在竹林里走动的脚步声。
第二天清早,谢云澜起得很早,推开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院子里把那扇门来回开了两遍,往竹林的方向看了几眼。
竹梢在晨雾里微微晃动,和平时一样安静。
他蹲在灶台前生火把粥煮上了,又去院子里收了昨晚晾着的药草,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坳里漫过来,把药庐的墙头染成暖金色。
玄渊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谢云澜正在院子里把晾干的药草往竹匾里收,余光里看见一道人影从竹林的方向走出来。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走过来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踩在碎石路上时有一种细微的重心偏移,像左边比右边多用了一点力。
那人走到药庐院门口就没有再往前了,隔着篱笆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几息之后他又顺着来路走回去了,脚步声比来时稍微轻了一些。
谢云澜把最后一小把鱼腥草收进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才抬起头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篱笆边什么都没有,但院门内侧的泥地上,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那片湿痕是新留下的,比他刚起床时洒在地上的洗脸水颜色更深,边缘不太规则,像是什么东西上沾着的潮气滴落之后留下的。
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湿痕,指尖被浸凉了,指腹上沾了一小片带泥的深色水渍,凑近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沉滞的涩味,和井底溢出的浊气一样,但比井底更浓。
且是浓了十倍不止的那种浓度。
谢云澜站起来把那片湿痕旁边的浮土拨了拨盖上了,转身回屋洗了手,把早饭吃完,背上药篓出了门。
他没有往村东走,也没有往竹林里去,他拐上了通往后山的那条小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沿着山坡往上走。
走到昨天夜里听见闷响传来大概方向的那片山坡时,他看见了那道裂缝。
裂缝横在山坡中段偏上的位置,从一片矮灌木丛底下裂开,朝着南面斜斜地延伸出去,在日头底下泛着深色的光。
那道裂缝宽约三尺,两侧的泥土和碎石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之后向外翻卷着,碎石散落在裂缝边缘,有几块滚到了下方的坡面上,像是什么东西从内向外把它们推出来了。
裂缝的深处漆黑一片,看不清到底有多深,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潮气,像是昨天夜里才裂开不久。
谢云澜站在裂缝边上没有立刻靠近,先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一圈。
裂缝的轮廓是不规则的,上宽下窄,最宽的那一段大概有三尺多,两侧的断面是参差的,不像自然崩裂时那种平整的裂隙。
他蹲下来了一点,目光落在裂缝边缘的一处断面上。
那片断面的边缘有几道细长的擦痕,排在一起,像是在撕裂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伸出来蹭了一下周围的土层。
那几道擦痕的方向都是从裂缝内部向外延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
他站起来重新往裂缝方向走近了两步,在距离裂缝边沿大约一步的位置停住了。
到了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见裂缝开口处的情况。
裂缝口上方约莫一掌的高度,有一层极薄的光膜覆盖在上面,像水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换到某个角度才能看见一层淡淡的、和周围空气不太一样的折射。
那层薄薄的屏障把裂缝深处正在缓慢流动的一缕黑色雾气挡住了,那些黑气贴着光膜的内壁来回涌动,漫到膜边又沉回去,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盖子封住了出口。
谢云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层光膜。
它的颜色接近无色,边缘比中央稍微厚一点,质地均匀,覆盖得很完整,没有破口。
在光膜的内侧靠近裂缝边缘的位置,他能看见几道极浅的、规则的纹路,像是用什么术法刻在屏障内部的。
竟是镇封阵!而且不止一层!
他凑近了看,能分辨出至少三道重叠在一起的阵法纹路,一层压着一层,最外层的纹路颜色最淡,最里面的最深,像是一层一层叠加上去的。
他已经在这里了。
在他来之前,他已经把这道裂缝封好了。
谢云澜伸手在光膜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悬空停了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一种极淡的、温凉的灵力波动从光膜表面散出来,像是阵法的余韵还在持续运转。
那种灵力和他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和井底锁灵咒的金光不同,和村里烧纸钱时腾起的烟火气也不同,更稳也更沉,像是常年维持着同一个节奏运转着的那种灵力,没有急缓之分。
他从旁边的地上找了一根干净的长树枝,用树枝的尖端慢慢探向裂缝边缘的土层。
土层表面的碎石子被他拨开之后,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泥。
树枝尖端碰到裂缝边缘的时候,他没有戳进裂缝里,而是顺着边缘的土壤横向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撮混着碎石的土。
收回来的时候,树枝尖端上沾着的那一小撮深灰色泥土里混着一层极细的暗沉颗粒,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之后又干了,在日头底下泛着极微弱的油光。
他用树叶把那层泥土包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土块上的几个颗粒。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种极淡的、干燥的木质气息从那几个颗粒上飘散出来,混在泥土和浊气的涩味之中。
那气味很淡,淡到几乎被浊气的浓重涩味盖住了,但他闻到了。
他闻过太多次了!
天界那些被香火熏了几千年的旧木殿宇上,雨水落在梁柱上蒸干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就是这种,带着一点被反复熏蒸过的木质和香料糅合在一起的余韵。
谢云澜把树叶包好的土块握在掌心里,蹲在裂缝边沿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沾着暗沉颗粒的土,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道被镇封阵覆盖着的裂缝。
玄渊已经来过这里了,已经布好了阵法。
他比他来得更早。
在他还在睡觉的时候,他已经独自上山、封住了这道裂缝,然后在清晨回到山下,把沾在面具边缘的湿泥留在了药庐的院门外,又走了。
谢云澜把土块收进衣襟里,慢慢站起来,最后看了那道裂缝一眼。
裂缝底部的黑气还在那层透明屏障下面涌动着,贴着光膜的内壁漫来漫去,像是被关在透明罐里的活物还在游走。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停下来,把衣襟里那包土块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树叶的缝隙间露出来的暗沉颗粒在日头下泛着那一点极微弱的油光,那股干燥的木质气息在空气里散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像是被风带走了。
他重新把土块包好放回衣襟里,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朝后山那道裂缝的方向望了一眼。
山势挡住了那一片的视野,他看不见那道裂缝,但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
玄渊在他之前就知道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当他还在井边琢磨那几道锁链的时候,玄渊已经感知到这座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地表的方向撕扯自己。
谢云澜低着头往山下走。
脚下的山路被他踩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草叶擦着他的裤腿,带着露水的凉意。
谢云澜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药庐院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进去,把那包土块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两片竹叶旁边。
他在窗台前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去灶台边添了把柴,把早上剩下的粥热了,坐下来慢慢喝完。
喝完粥之后他洗了碗,从医典里翻出锁灵咒那一页,在后面的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后山裂缝,宽三尺,口沿有撕裂痕迹,疑似自内向外撑开。玄渊已布三重镇封阵封口,比井口封阵多两层。裂缝下黑气浓度远超井底,约十倍有余。采裂缝边缘土层,内见暗沉颗粒,附着气味有木质及香料气息,类似于天界旧殿受熏蒸后残余之味。”
他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他翻到前面一页,把之前记的“井底玄铁”,“锁灵咒三道已断其一”,“老屋房梁抓痕”这几条放在一起看了看。
井底锁灵咒失效,老屋地砖下碎屑,后山裂缝,黑色的雾气和颗粒,天界旧物上才有的气味残留。
这些东西之间的关联,他还没有完全理清。
但在这一串零散的线索里,有一个节点是明确的:玄渊在裂缝出现的那个夜里已经上山、封口、撤回来、留下门外的湿痕。
他在替他做一件他还没完全理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