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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旱魃难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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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通了之后那几天的好天气像是给村里人吃了颗定心丸,大伙都觉得旱过去了,水有了,秧苗也长起来了,今年秋天总该有个收成了。
但过了不到十天,天又变了。
不是变阴,是变得更晴了。
天上连一丝云都看不见,日头从早到晚白晃晃地挂着,把田里刚长起来的嫩秧苗晒得蔫头耷脑的。
最开始大家还不在意,说山里的秋天嘛,难免有一段晴得厉害的日子。
可连着七八天一滴雨没下,渠沟里的水位一天比一天矮,田面又开始泛白了,那种干裂过的土重新干透之后发出来的灰白色,比原先更深。
谢云澜每天早上去田里看一遍。
头两天秧苗只是叶子稍微卷了点边,第三天开始,有的苗直接从根部变黄了,第四天有一小片的苗尖已经枯了,手一碰就碎成干末。
他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土在指腹间散成细粉,连一丝潮气都没有。
渠沟里的水还在淌,但流速比水渠刚通那阵子慢了不少,贴着沟底浅浅一层,像是溪沟上游的水量也在减少。
他沿着渠沟走到后山溪沟口看了一眼,溪沟的水位比一个月前又降了一截,露出岸边一层褐色的干涸苔痕。
村里人开始着急了。
有人一大早蹲在自家田埂上看秧苗发愣,有人蹲在渠口看水看了半个时辰也没动一下。
张二狗来找谢云澜的时候扛着铁锹,脸上晒得发红,一进门就问是不是渠挖浅了,水不够。谢云澜说不是渠的问题,是老天爷不下雨的事。
那天傍晚陈老伯拄着拐杖来找谢云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拐杖说:“后山有座山神庙,早年间全村人每年都要去烧一炷香,求风调雨顺。后来好些年了没人去过了,庙还立着,香火早断了。”
陈老伯吸了一口烟袋,又说:“明天我带几个人去烧一炷香,求它下场雨,你跟我一块儿去。”
谢云澜应了。
陈老伯点了点头,又敲了敲拐杖,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谢云澜在药庐门口等了一会儿,陈老伯带着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过来了,还有张二狗和赵大柱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说是帮着抬供品。
一行人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半山腰上的小庙。
庙不大,就一间正殿,青砖砌的,屋顶的瓦有几处塌了,露出底下发黑的屋梁。
庙门半敞着,门槛上积了一层灰,看样子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
陈老伯推开门走进去,正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窗漏进来的几缕光照亮了地面上和香案上的灰尘。
正中央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约莫半人高,身上披的红布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缘磨得发毛。
神像的面目已经模糊了,五官被多年的灰尘和潮气侵蚀得分辨不清,但能看出是一个端坐的人形轮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陈老伯带着几个人把带来的供品摆在香案上,几样干果、半坛酒、一包香。
他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炉里的灰积得不多,香插下去的时候歪了一下,他用手扶正了。
然后他退后两步,朝着那尊泥塑拜了几拜。
后面的人也跟着拜,殿里安静得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香燃烧时发出的淡淡烟气。
谢云澜站在最后面,没有去拿香。
他站在大殿靠近门口的位置,目光从神像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有看见什么。
神像的泥塑表面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积了灰,褪了色,边缘有些裂纹,和所有荒废了的旧庙里那些被遗忘的神像一样。
但他在那层积灰的下面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忽略的,微凉的气息。
和井底沉滞的浊气不同,和裂缝里涌出来的浓重黑气也不同,更像是一层极薄的、均匀地覆盖在神像表面的东西,不冷,不刺鼻,只是让他在看向神像的时候觉得那轮廓的边缘有一种轻微的模糊感,像透过一层被水汽蒙过的透明罩在看东西。
谢云澜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站在原地继续看着那尊神像,眼睛顺着泥塑的轮廓慢慢往下移动。
旁边的陈老伯已经拜完了,正在跟旁边的老人低声说着什么。
张二狗蹲在殿门口系鞋带,殿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谢云澜蹲了下来。
他蹲得很慢,像是弯腰捡个东西一样自然,蹲下来之后目光落在神像的底座上。
底座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打磨得比神像本身光滑一些,边角已经被香火和潮气侵蚀得有些凹陷。
他的目光顺着底座的边缘移了一圈,在底座靠近右侧后方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的石头略深一点的区域。
那块颜色大概有半个手指节那么大,形状不太规则,边缘微微内凹,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石头表面之后又被取走了,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又被灰尘填满了一部分。
谢云澜往前挪了半步,凑近了一些。
他的视线落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区域上,盯着看了几息之后,他认出了那个凹痕的形状。
那个形状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边缘的线条虽然已经被磨损了,但还能看出是某种规整的、方正的轮廓,约莫一寸见方,四角微微内收。
谢云澜在天界见过的某些法器上,嵌着神官名号的玉牌,形状就是这样的,四边笔直,边角略微收圆。
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离开,顺着那块凹痕边缘的线条看了看,又看了看底座其他位置。
灰尘填平了大部分的细节,从外观上看不清其他痕迹。
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蹲在神像底座旁边,保持那个姿势又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退回到人群最后面。
陈老伯已经烧完了香,正把剩下的半坛酒往香案底下放。
他回头看了谢云澜一眼:“你瞅啥呢?”
“看看这庙的砖,挺老的。”谢云澜说。
陈老伯没再问,拄着拐杖往门口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出了庙,沿着来路下山。
张二狗走在最后面,把庙门重新掩上了。
门合上之前谢云澜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昏暗的正殿里,那尊泥塑的神像安安静静地端坐在香案后面,积灰和阴影覆盖了大半张面目,底座靠近后方的角落被阴影遮住了,看不分明。
下山路上谢云澜走在队伍最末,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天空。
日头还是白亮亮的,整片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色,连一点云纹都没有。
前面的陈老伯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路上歇了两回,走回村里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谢云澜回到药庐,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做别的事,坐在那里把刚才在山神庙里看到的那个凹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那个四角微收的边缘轮廓,他记忆里确实有一件东西能对得上,是天界神官常用的一种封镇印。
那种印是天界赐给下界巡守神官使用的,印面上刻着持印人的名号和职司,平时嵌在随身携带的法器上。
谢云澜在天界见过几次,那些下凡巡视的神官回天界述职时身上挂着的东西,底座上就有类似的凹槽。
他们需要的时候会把封镇印扣在某个物件或建筑的表面,用来标记“此地已有天界神官镇守”。
他在那座山神庙的底座上看见的凹痕,就是那种印扣上去之后留下的痕迹,不是村人随手刻的,不是风雨侵蚀出来的,是被人有意嵌进去的。
而且嵌得很久远了,久到印被取走之后留下的凹痕里已经填了一层薄灰,和底座其他部位的风化程度接近,不像近期的痕迹。
谢云澜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医典翻到空白页,用炭笔记了一行字:“山神庙神像底座右侧后方见凹痕一处,约一寸见方,四角内收,形制似天界巡守神官封镇印之底座嵌痕。印已取走,嵌痕内填薄灰,似非近期所留。”
他写完这行字搁下笔,看着窗台上的那两片竹叶和旁边的那包土块。
山神庙的凹痕、后山的裂缝、井底的玄铁和锁链、老屋地砖下的黑色碎屑,这四样东西分布在村子的不同方向上,但它们出现的位置是有规律的。
老屋在村西,老井在村东,后山裂缝在村北,山神庙在半山腰上。
如果在地图上把这四个点连起来,它们围起来的区域几乎覆盖了整个村子和周边的大部分山坡。
而山神庙的位置正好在那片区域的中心偏上。
谢云澜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竹林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动。
风从竹梢间穿过去,把一片竹叶从高处吹下来,打着旋落到了窗台上。
他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叶片还是青的,边缘整齐,和普通竹叶没什么两样。
傍晚的时候他出门去田里看了最后一趟,回来的路上经过村口的老槐树,远远看见玄渊站在竹林边缘的阴影里,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村道的方向。
他走过去的时候玄渊的目光跟随着他移了一段距离,然后收回去了。
谢云澜在他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直接看他,侧着头说了一句:“后山那座庙,你去过吗?”
玄渊站在阴影里没有动,过了片刻,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云澜没再问,继续往药庐走了。
走回去的路上他想着那个微微点头的动作和那座庙底座上的凹痕。
他去过,他知道那座庙。
他可能还知道底座上那个凹痕是怎么留下的,但他暂时还不想说。
就像他知道后山那道裂缝会裂开,所以他在那天夜里上山把它封住了一样。
谢云澜推开药庐的门走进去,把门留着一条缝,没有关严。
他蹲在灶台前添了把柴,把晚上的粥煮上了,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远处山坡上那间青砖小庙安安静静地蹲在半山腰的老树丛里,门重新掩上了,香案上那半坛酒还搁在原处,供品的干果被风吹落了几颗滚到墙角。
泥塑的神像保持着端坐的姿态,面目模糊,看不出来是在看殿门的方向还是别的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