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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黑雨降世     ...


  •   山神庙的香烧了之后,第二天没有下雨。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往下压了一层,云层忽然变厚了,从清晨开始就沉甸甸地垂在山顶上,灰蒙蒙的一片,压得整片山坳都暗了下来。

      村里有人抬头看了一整天,说这回总算要下了。

      谢云澜也抬头看过,那种灰不是普通雨云的灰。

      云层底部的颜色比正常的雨云更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铁灰色调,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似的。

      入夜之后雨来了。

      先是一阵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竹林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然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落在谢云澜药庐的茅草顶上,发出一声比寻常雨滴更重的闷响。

      他正坐在窗台前翻医典,听见那声响的时候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不清雨水本身的颜色,只能从院外泥地上溅起的泥点判断雨势不小。

      过了片刻他伸手接了一滴檐角滴落的水,那滴水落在掌心里的时候凉得比普通的雨水更刺骨些。

      谢云澜借着屋里的灯光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里的那滴水颜色是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透着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暗沉。

      他放下手合上了门。

      雨势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变得越来越猛,不是夏日暴雨那种急遽的倾泻,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不断的、带着沉重重量的降落,像天上有一层被浸透了的东西正在被拧干,雨水不是落在屋顶上的,是压上去的。

      第二天清早谢云澜推开门的时候,雨水已经停了,但整个村子的颜色变了。

      院外的泥地是湿的,上面铺着一层暗沉的水膜,被晨光一照泛着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黑的色泽。

      药庐外的篱笆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颜色比普通的露水深一个度,像是竹竿被浸染过之后又把多余的水渗出来了。

      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篱笆上挂着的水珠。

      很凉。

      比正常的雨水凉得多,指尖触到之后几息还能感觉到那种凉意残留着。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有起疹子,也没有发痒,但那一层凉意让他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沿着村道往田埂方向走。

      路上碰见了张二狗,张二狗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远处田埂的方向,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就是站在那儿看着。

      谢云澜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田里,昨天晚上还青翠的秧苗现在颜色不对了,不是黄了也不是枯了,是变成了一种灰绿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颜色洗掉了一层。

      离近了看,秧苗的叶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水膜,像是雨水残留在叶面上没有干透的痕迹,被晨光照着泛一层暗光。

      谢云澜蹲在田埂边上摸了一下最边缘那片秧苗的叶子。

      他指尖刚碰到叶面就被一种细微的刺痛扎了一下,像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

      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皮肤上起了一圈极淡的红痕,不肿,但摸上去微微发烫。

      他站起来走回村里的时候经过赵大柱家,听见屋里有人在喊。

      他推门进去,赵大柱坐在床沿上卷着袖口,露出来的小臂内侧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正在用另一只手去挠,被谢云澜拦住了。

      “别挠!”

      谢云澜蹲下来看了看那片红疹的分布。

      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内侧,颜色鲜红偏暗,边缘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刺激性的液体灼过之后起了反应。

      他又看了看赵大柱的脸颊边缘和颈侧,也有几颗零散的疹子,但不像手臂上那么密集。

      "昨夜里开门接雨了?"谢云澜问。

      "接了。"赵大柱说,"下了半天没见雨变小,怕渠沟里水不够,就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天晴了去给田里补点水。"

      谢云澜没有再多问,让他把袖子放下来别挠了,又去其他几家看了看。

      凡是在雨里站过、淋过雨的人,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都起了那种红疹,轻的只有几颗,重的从手指一直蔓延到胳膊。

      而那些昨夜没有出门、门窗紧闭的人,身上就没有症状。

      雨水有问题。

      谢云澜回到药庐的时候天已经又暗下来了,云层重新聚拢了,不过日头还能透过来一些,不像夜里那么黑。

      他站在院门内沿着田埂的方向扫视一圈。

      田里那些秧苗的灰绿色在重新亮起的日光里显得更加明显,整个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碰了一下,落了一身的痕。

      他在这一天里把药庐里的药材全部翻了出来。

      石菖蒲、白芷、苍术、艾草、野薄荷、金银花、干柏叶。

      谢云澜把它们一样一样摊在灶台上,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配伍。

      雨水带来的这种症状和普通受寒、过敏都不一样,有湿浊之气侵蚀肌肤的迹象,他需要能驱散那种沉积湿浊的方子。

      谢云澜最后定了一个以苍术和艾草为君药、白芷和野薄荷为臣的配方,又加了金银花清解余毒,干柏叶收涩止痒。

      药配好了,但只配药粉不够,雨还会继续下,需要熬成膏状,涂在皮疹上之后能持续附着,持续起效。

      他把药粉混合之后放进瓦罐里加水熬制,火不能急,得慢慢收汁,把药性都熬进汤汁里再收成膏。

      玄渊是在第一天傍晚过来的。

      谢云澜正蹲在灶台前搅瓦罐里正在收汁的药膏,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回头看见玄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捆劈好的柴,搁在院角的柴垛旁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屋里来,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摆开的药材和那个正在冒热气的瓦罐。

      谢云澜回头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又转回去继续搅瓦罐里的药膏了。

      玄渊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灶台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到院角的柴堆旁蹲下来,把那捆新柴解开,重新劈了几下。

      劈柴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里听起来比平时更清楚一些,笃、笃、笃,每一下都落得很稳。

      到了夜里雨又重新下了起来。

      谢云澜整夜没有合眼,坐在灶台前面守着那个瓦罐,隔一会儿就掀开盖子看一眼药膏收汁的程度,又往炉膛里添一根柴。

      药膏收汁的过程中不能离人,火大了药膏会焦,火小了水分熬不出去。

      玄渊第二夜没有走,坐在灶台另一侧的矮凳上,把谢云澜配好但还没处理的药材按顺序分类归整。

      他苍术和白芷先挑出来放在一起,野薄荷和金银花另放一边,然后用石臼把干柏叶慢慢捣成细粉。

      第三夜的时候谢云澜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昏黄的油灯光里他的眼睛下面浮着一层青影,手指捏着药匙的力道也比白天松了一些。

      他站起来去够瓦罐盖子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但玄渊已经站起来了,他的手按在谢云澜的肩上,用了很轻很克制的力度。

      谢云澜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掌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旧棉布,掌心的温度被布的纹理均匀地传过来,不冷也不热。

      他偏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按在肩头之后没有往下压,只是停在那里,像一道温和的阻力。

      "我来守着药炉。"玄渊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像是知道对方现在需要安静下来,不适合多说话。

      谢云澜站了一会儿,肩膀上的手掌还停在那里,他终于退了一步,在床边坐了下来。

      玄渊的手从他的肩头收回去,转身走到了瓦罐旁边蹲下。

      谢云澜闭眼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灶台前面那道背影正对着他,坐在矮凳上,低着头看瓦罐里的药膏,右手的边缘在炉火和油灯之间轻轻动着,像在用木勺慢慢地搅动。

      那道背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的线条被火光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另一只手垂在膝侧,面具的边缘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谢云澜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被云层滤过的那种亮。

      他坐起来的时候闻到了药膏干燥后留下的草本香气,混着灶台炭火的余温,在屋子里均匀地浮着。

      灶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大碗已经凉透了的药膏,每一碗都装在粗瓷碗里,表面被什么东西刮平过,铺得均匀而整齐,边缘没有溢出。

      三碗药膏的碗沿都干干净净的,连一丝药渣都没有留下。

      碗的旁边搁着一卷干净的布条,已经裁好了尺寸,叠成一摞。

      谢云澜的目光从那些药膏上移开,落在门框旁边。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那道背影正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面朝院门的方向。

      他的肩膀微微松弛地垂着,头微微仰起,在看门外的雨。

      雨还在下,从屋檐滴落的水珠连成一条细线,他在看那条细线落进地面的水洼里溅起来的细小水花。

      谢云澜没有喊他。

      他坐在床边看了那道背影一会儿,然后下床走到灶台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三碗药膏。

      每一碗的液面都是一致的,颜色匀净,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是凉的,凉透了。

      他知道药膏放凉了之后药性才会完全定住,涂上去之后在皮肤表面形成的封闭层不会轻易被蹭掉。

      谢云澜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一只干净的碗,倒了碗温水,走到门槛旁边蹲下来,把水碗放在玄渊手边。

      玄渊的目光从院外的雨线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碗水,伸手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院外的雨。

      谢云澜蹲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也看着院外的雨。

      雨水落进院外的泥地里,溅起的泥点是深色的,被灰白色的天光照着,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坑又很快被新的雨水填平。

      竹林的叶子已经被冲刷了两天,颜色比平时深,沉甸甸地垂着,被雨水压得弯了腰。

      谢云澜的视线落在玄渊袖口边缘的一小片深色痕迹上。

      那片痕迹的颜色比周围的衣料深一些,边缘有细小的干涸褶皱,像是被什么液体溅上去之后干透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那片痕迹的位置,袖口外侧,在靠近手腕的地方。

      如果是雨水溅到了,在这个位置很正常,那个位置在他伸手去够灶台或者翻动药草的时候最容易暴露在外。

      但袖口那片深色痕迹旁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皮肤是正常的,没有起疹子,没有任何泛红或凸起的痕迹。

      谢云澜看了两息,把视线收了回来,没有让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多停留太久。

      他站起来回到灶台旁边,把三大碗药膏一碗一碗地端进屋里收好,然后回到门口蹲下来。

      谢云澜在门槛旁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接了一滴檐角滴落的雨水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水的颜色仍然比正常雨水深一些,但比昨天浅了一些。

      他收手的时候指腹碰到了门槛上玄渊方才坐过的那一小片位置,木板表面还有一点残余的体温,被他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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