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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神像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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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在第三天傍晚彻底停了。
云层从山坳上方慢慢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但谢云澜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看见云层边缘透出来的那一片天光是干净的白,不再带着之前那种铁灰色的暗沉。
他蹲在院门外检查了一下地面。
泥地表面那层深色的水膜正在慢慢变浅,新渗出来的水是透明的。
他又从檐角接了一滴新的雨水,水珠落在掌心里时凉意比前两天弱了一些,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透明。
他站在院门口又看了片刻,把那一滴水从手心里甩掉了。
第二天一早谢云澜背着药篓出了门。
药篓里装着一把短柄的撬铲和一团麻绳,表面盖着一层干艾草,从外面看和平时出门采药没什么区别。
他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拐进了山神庙所在的那片台地。
庙门还和前几日一样半敞着,门槛上的灰尘里还留着上次来的人踩过的脚印,那些脚印已经被新落的浮灰覆盖了一层,但轮廓还能辨认。
谢云澜在庙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庙里很安静。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殿里的光线比上次来时更暗一些,屋顶塌了瓦的地方漏进来的光柱斜斜地打在香案旁边,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神像还端坐在原来的位置,面目模糊,手交叠放在膝上,肩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隆起。
谢云澜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直接走到神像底座前面蹲了下来。
他伸手在底座右侧后方那块颜色略深的区域边缘摸了一圈。
凹痕还在,和上次看见时一样。
他换到更近的位置,仔细看了看底座和地面相接的那条缝隙。
缝隙里填充了积年的灰尘和细碎沙土,有些地方被潮气浸过之后凝成了细小的泥块。
谢云澜观察了一会儿,在底座靠近地面的地方,用撬铲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道缝隙表面的浮土。
底下露出来的是青灰色的石料,和底座的材质一致,石面和缝隙之间的过渡整齐,没有明显的松动感。
他又顺着那条接缝向旁边延伸了一小段距离,刮开了更浅的一层浮尘,指腹探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底座底部和地面之间的那条横向缝隙。
那条缝比侧面的深一些,侧面的接缝被灰尘填平了,但底部的缝隙里是空的,有空间。
谢云澜把撬铲的尖端探进底座底部那条横向缝隙里,向侧面慢慢推移,找到了一个受力点,手腕微微加力压了一下撬柄。
“嚓!”
底座底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石头和地面分离的闷响,底座微微抬起了不到一粒米的高度,然后被他自己压回原位了。
谢云澜把这个过程重复了两次,每一次都在底座底部的边缘多探进去一点,确保底座整体可以活动而不是被什么固定住了。
第三次他把撬铲压下去的时候用力更稳,底座底部发出一声比刚才略长的摩擦声,整个底座向上抬起了大约一指宽的高度,他伸手托住了底座底部,把它从地面上移开了半尺的距离,慢慢放到旁边的地面上。
底座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块平整的、略低于周围地面的浅坑,表面落着一层薄灰,铺得比周围的地面更加均匀。
谢云澜蹲在那块浅坑旁边,仔细看了看坑底。
坑底中央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凹槽,是人工刻出来的,形状是规整的方形,边缘比底座上的凹痕更为分明。
凹槽的底部颜色比周围的浅坑更深一些,泛着一种经过反复浸染之后留下的暗沉色,像是有什么液体曾经在这个凹槽里反复蓄积过又干涸了。
凹槽的底部边缘有两条头发丝粗细的凹线,交叉成十字形。
在那个凹槽旁边的地面上,散着几粒细小的尘土,颜色比坑底沉积的浮灰浅一些,像是最近才被什么东西带落下来的。
谢云澜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最小的一粒。
尘土在他的指腹间散开了,不粘,没有明显的潮气,落在坑底的时间应该不长。
他顺着那个小凹槽的边缘又看了看,凹槽的底部平面上有几个极浅的,几乎被浮灰盖住了的压痕。
他用手指肚轻轻拂去那层浮灰之后能看见几道断续的线条。
几道线条的间隔很均匀,排列的走向和大小跟他记忆里某一种东西对得上。
那是传令玉牌底部印纹的一部分。
他见过这种印纹,在天界的时候,那些下凡巡视的低阶神官腰间挂着的传令玉牌翻过来,底部就刻着这种线条,是持令人的名号和职司。
谢云澜把那些压痕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凹槽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的那几粒浅色尘土。
他的动作放得更轻了,撬铲在浅坑边缘平着探过去,顺着凹槽周围的地面慢慢铲动,把覆盖在表面的浮灰和碎土向两侧拨开。
浅坑的底面比刚才露出更多的部分时,他看见了那个小阵法。
阵法很小,整体大小不到一个手掌,由几道细如发丝的刻痕组成,从凹槽边缘发散出去,沿着浅坑的底部排成一种规则的、向心收缩的纹路。
每一道刻痕的深度几乎一致,边缘干净,没有明显的磨损,像是近期才被刻上去的。
谢云澜俯下身凑近了看。
刻痕的线条走势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从凹槽边缘出发,沿着坑底向四周延伸出去,然后各自绕了一个微弧又折返回来,在凹槽正下方汇聚成一小片交叉的区域。
这种走势他见过的,在天界藏书阁的残卷里有一页专门讲这种阵法:聚水阵。
聚水阵用以截取周围一定范围内的地脉水汽,将其收敛并汇聚到阵眼处。
阵眼就是那个凹槽。
凹槽里应该嵌着阵眼法器,被取走了,只留下底部那两条十字交叉的细线。
谢云澜蹲在浅坑旁边没有动,目光从那些刻痕的走势上缓缓移过,在脑子里把每一道线的弧度和走向都重新验证了一遍,确认它确实是聚水阵。
他顺着刻痕的走向向外推了一下:阵法覆盖的范围应该是山下那片田地周边区域的地下水位线。
那些天一直没有下雨,不是因为天时,是因为有人用这个阵法把这片山坳地下的水汽全部截住了,汇聚到阵眼处,再被阵眼法器吸收或者转运走了。
谢云澜的目光从阵法上移开了片刻,重新落回浅坑中央那个凹槽旁边。
凹槽里还有一样东西,不仔细看差点被浮灰盖过去了,是一片比指甲盖略大一些的白色物,边缘不太规则,像是碎裂之后留下的一小块残片,搁在凹槽的边缘,斜靠着凹槽的内壁。
他伸手把那片残片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用指腹轻轻擦了擦表面的浮灰。
灰擦掉之后露出来的表面是半透明的玉质,颜色温润,质地均匀,边缘有一道断裂面,断面干净,像是被什么力量掰断之后掉落的。
他把残片翻转过来看背面。
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刻着两个字,字迹细而浅,笔画端方,是天界通用的官体字。
半个字是“张”,被断裂面从中间切开了,只剩右边的半部分轮廓。
旁边那半个字被断裂面切去了大半,只留下一截横向的笔画,像是“灵”字的上半部分。
谢云澜把那片残片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慢慢擦过那半个“张”字的轮廓线。
张!
天界雨部的神官里,姓张的他不认识几个,但有一个人是他在天界时偶尔会听人提到的——雨部的张灵官,职位不算高,分管九荒洲北部几个区域的雨水调度。
那个人在天界的名声不算好也不算坏,谢云澜没有和他打过交道,只是有一次在药王殿后门等药材的时候远远看见过他从殿外经过,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官袍,走得很快,没往旁边看过一眼。
他把那片残片收进袖袋里,又蹲回浅坑旁边,最后看了一遍那些刻痕。
聚水阵已经空了,阵眼法器被取走了,那块玉牌的残片留在凹槽旁边。
阵眼法器被取走之后玉牌是怎么碎的,是谁把它放在这个凹槽旁边的,谢云澜不确定。
但确定的是,这座山神庙底座下被埋了一个截取地脉水汽的聚水阵,阵眼处曾经嵌着一块刻着“张”字的玉牌,玉牌的背面刻着官职名号。
那些天的旱不是天旱,是人为的。
有人把这方土地的雨水截走了。
他们种下去的秧苗被晒枯,不是因为老天不下雨,是有人用阵法把水汽全部引去了别处。
谢云澜蹲在浅坑旁边,手里还握着那片玉牌残片。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目光落在浅坑里的刻痕上。
他的手指握着那半片玉牌的边缘,指腹贴着断裂面的位置微微收紧了一些,力道不大,但能看出来那截手指的轮廓正在慢慢收拢。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牌残片,良久之后站起来,把玉牌收进了药篓最里层,又把那块底座重新搬回原位,对准了地面的印痕轻轻落下去。
底座放回原位之后他蹲下来把周围不小心带散出来的浮土和碎石拢回底座边缘,抹平表面,用手指背理了理边缘的土纹,使其看起来和原状差别不大。
做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把撬铲裹回艾草里,转身往庙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泥塑的神像。
神像还是端坐在香案后面的样子,积灰覆面,面色模糊,双手交叠在膝上。
他看了大约两息正要转回头继续往外走,就在他视线从神像脸上移开的前一瞬。
突然,他看见神像的两只泥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一下极快。
快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像是某种暗沉色的光泽从泥塑的眼眶内部向外反射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视线重新回到神像的脸上,盯着那两只泥塑眼睛的位置仔细看了几息。
神像眼睛表面覆盖着灰尘,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看不出光是从哪里来的。
谢云澜又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新半掩上了。
他站在庙门口的台地上,把药篓的带子重新整理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挂在偏西的空中,云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空恢复了那种蓝,看不出昨天还在下黑雨。
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着药篓的肩带,攥得并不用力,只是搭在上面,被竹编的带子硌着指腹的皮肤。
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时他在路边一棵老松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袖袋里那片玉牌残片取出来,对着日光又看了一眼。
那半个“张”字的轮廓在日头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断面边缘齐整,像被什么锐利的东西一下切开的。
他把玉牌收回去,往山下继续走。
一路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经过了那棵老槐树,玄渊不在那里。
药庐的院门关着,他推开进去,把药篓放在墙角,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
坐在那里的时候他的手摊在膝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那片玉牌残片刚才在他的手掌里搁了很久。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然后把那片玉牌从袖袋里重新拿出来,搁在窗台上,和那两片竹叶放在一起。
谢云澜在医典的空白页上新添了一段话:“山神庙底座下埋聚水阵一座,阵眼处曾嵌雨部传令玉牌一枚,上有‘张’字残痕,疑为张姓神官所持。玉牌已碎,阵眼法器已取走,玉牌残片留存阵眼旁。干旱系人为所致。”
写完之后谢云澜搁下笔,把那片玉牌残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夹进了医典里。
合上书的时候他的手掌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窗台上那两片竹叶还和玉牌并排放着,一片写着“东西连着”,一片写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