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下凡种田养夫郎》池北鱼

15、夜拆邪阵

　　谢云澜把玉牌残片夹进医典之后，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晚饭后他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把撬铲重新用干布裹好了，揣进药篓底，又往袖袋里装了一把艾草炭粉。

　　天黑透了之后他推开门，沿着白天走过的山路往后山去。

　　月亮只有一线，被云层遮了大半，山路上的石头和草根都看不真切，他走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风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矮灌木沙沙响，他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上走。

　　山神庙的轮廓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暗，青砖墙面泛着一层被潮气浸透之后特有的暗沉光泽。

　　庙门还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谢云澜走进正殿，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焰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照出了神像模糊的面目和香案上积灰的轮廓。

　　他把火折子插进香炉的灰里，让火苗靠着炉壁站稳，然后在神像底座旁边蹲了下来。

　　底座被他白天搬动过，放回原位的时候留了一丝缝隙，他伸手探进那丝缝隙里，手指触到撬铲的柄端，把它从底座底下取了出来。

　　他换了姿势蹲得更稳一些，把撬铲的尖端重新探入底座底部那条缝隙里，找准了和白天的受力点相同的位置，手腕慢慢压下去。

　　底座抬起来了。

　　比白天第一次撬的时候松了许多，像是底座底下那些积年压实了的尘土和细沙被白天那次搬动带松了一些。

　　他把底座轻轻挪开放在一旁的地面上，那方浅坑露了出来，坑底的聚水阵刻痕在火折子的光里泛着细微的暗光。

　　谢云澜蹲在浅坑旁边，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个阵法的纹路。

　　白天已经看过一遍了，但夜里看的时候那些刻痕的走势显得更清楚一些，火光斜着打下来的时候每一条线条的深度和弧度都落在明暗交界的边缘上。

　　他的目光顺着刻痕走到凹槽的位置。

　　凹槽底部那两条十字交叉的细线还在，阵眼法器已经被取走了，但凹槽周围还有几道细如发丝的磨损痕迹，像是阵法被使用过很多次之后在边缘留下的擦痕。

　　他把火折子往旁边挪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照在凹槽底部，然后从袖袋里取出一根细银针，针尖沿着凹槽边缘慢慢探了一圈。

　　阵眼法器虽然被取走了，但阵法本身还连接着地脉水汽的通道，如果撬开阵眼处的连接点，这个聚水阵就会失效。

　　他顺着凹槽边缘最细的那条刻痕找到了它的末端，那是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收口，银针尖端抵在收口的位置时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痕深处还在流动。

　　谢云澜调整了一下银针的角度，针尖贴着收口的边缘缓缓切入。

　　他感觉到针尖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那层屏障的质地像是某种灵力残留在阵法之中形成的淤积物，被针尖刺穿之后散开了。

　　就在针尖穿过去的那一瞬间，凹槽底部那两条十字交叉的细线中的一条，颜色忽然变暗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被剪断了之后卸了力。

　　谢云澜正在把针尖从收口处抽回来的时候，听见庙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不止两个。

　　他侧耳听了一息，至少三个人，脚步落在庙门前那片台地上的时候带着轻微的灵力波动，不像是普通的山路夜行。

　　火折子还在香炉里亮着，他的身形被火光从后面照出了一道轮廓。

　　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灌进来把火折子的火苗压弯了一下，又弹起来。

　　三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夜色。

　　最前面那个穿着浅灰色的官袍，腰上挂着一枚玉牌，火光在他衣摆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色，他肩背的线条像一把尺子一样直。

　　后面两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同色的窄袖短衣，腰间佩着短刀，身形比为首的那人矮一些，但站姿是紧绷的。

　　为首那人看了一眼蹲在神像底座旁边的谢云澜，又看了一眼已经被撬开挪在一旁的底座和露出来的浅坑，表情没有变化。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香案前面站定了，低头看了看香炉里那根火折子，又抬眼看向谢云澜。

　　“你一个叛逃的小医神，”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之后吐出来的，“管凡间的闲事做什么？”

　　谢云澜站起来，把银针收进袖袋里，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看着面前站着的三个人。

　　为首那人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下巴微微抬着，看向谢云澜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

　　谢云澜看见他腰间那枚玉牌的轮廓，是完整的，和他在浅坑里捡到的那半片残片边缘的印纹对得上。

　　谢云澜道：“这块地的事，和你们有关系。”

　　张灵官没有否认。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谢云澜看清了那一下的轮廓。

　　不是笑，更像是对他说出来的这几个字没有什么值得回应的意思。

　　“你要管？”他问。

　　谢云澜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艾草炭粉的布包放在袖袋里，他还在评估这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和站位，判断如果现在出手能把药粉撒到哪一步。

　　张灵官已经抬起了右手，指尖凝出了一团淡青色的光，光的边缘像刀锋一样薄。

　　他抬手的时候身后那两个人也动了，一左一右往两边错开了一步，封住了谢云澜往两侧退开的路线。

　　淡青色的光从张灵官的掌心弹射出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他侧身让了一下，那道光擦着他左臂外侧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落下一个深色的印记，墙面上被灼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第二道紧接着来了，方向更低一些，他来不及侧身，袖袋里的艾草炭粉刚刚抓进手里还没来得及捏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被踩动的声响，然后一道灰色的光从上方直落下来，像是从屋檐边缘坠下来的一道线，不偏不倚地撞上了第二道青色光束的中段。

　　灰光和青光撞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只有一声短促的、像什么东西被咬碎的声音，然后青光从中间裂开了，碎成细小的光粒散在空中，暗下去就消失了。

　　谢云澜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往上看的时候，玄渊已经落在香案侧面了。

　　他从庙顶下来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转折，双脚落地之后直接站到了谢云澜和那三人之间的位置，右手平平地抬着，掌心处残留着一道还没有完全散尽的灰光余烬。

　　他背对着谢云澜，肩背的线条微微绷着，但又不像蓄势待发的那种绷，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封住了那三个人和谢云澜之间的路径。

　　张灵官看着玄渊，目光从他的肩头移到他脸上，在他那张银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抬高了视线，对着玄渊身后谢云澜的方向说：“你从哪儿找来的帮手？”

　　玄渊没有回答。

　　他抬着的那只手没有放下，掌心的灰光余烬又亮了一下，像被重新点燃了。

　　张灵官没有给第二次开口的机会，右手重新抬起，第三道青光的范围比前两道大一倍，从掌心涌出的同时他身后那两个人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刃上覆着一层浅白色的光。

　　玄渊的手在同时动了。

　　他抬起的右手向前平推，速度很快，快到谢云澜站在他身后只能看见他右肩的衣料绷紧了又松开。

　　他往前推的那一下，掌心正在散尽余烬的灰光重新凝成了一团，那团灰光在他的手掌前方汇成一个比他手掌略大的光晕，然后光晕朝前推出去，像一块圆盾一样压向张灵官的第三道青光。

　　两股力量相撞的声响比之前大了许多。

　　空气中传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地面震了一下的那种感觉。

　　张灵官的青光在接触到玄渊的灰光时被拦住了，没有继续往前推进，也没有穿透过去，而是停在灰光面前持续消耗着。

　　玄渊的手掌维持着平推的姿势，灰光的边缘稳定地包裹着那团青光，不后退，也看不出吃力的痕迹。

　　张灵官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右手的青光在持续被消耗的同时缓慢地缩水，亮度也在递减，而对面那团灰光的边缘没有衰减的迹象，甚至像在缓慢地吞食着他的灵力。

　　张灵官左手也抬起来了，第二道灵力补充进正在和灰光对撞的那团青光里，青光的亮度恢复了一些，但灰光边缘的推进没有被阻止。

　　玄渊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让他的灰光也跟着向前平移了一掌的距离。

　　张灵官的脸色在这一刻有了变化。

　　他嘴角那道不大不小的弧线消失了，双肩微微往内收了一下，重心后移了半寸。

　　他身后两个持短刀的人同时动了，一左一右朝玄渊的两侧包抄，刀刃上的白光划出两道弧线往玄渊的侧腰方向切过来。

　　玄渊没有回身。

　　他抬起的右手没有收回，维持着灰光的输出，左手垂在身侧，在那两道刀刃靠近到大约半臂距离的时候，他的左手动了。

　　只是抬起来向外挥了一下，像是在拂开什么碍事的东西。

　　挥出去的时候他掌心似乎闪了一下，那两个人手中的短刀被一种无形的力道震偏了方向，刀刃划空了，蹭着他的衣摆边缘掠过去。

　　他自己的衣摆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但除此之外刀尖没有伤到他。

　　那两个人被震开之后各自退了一步，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再冲上来。

　　谢云澜站在玄渊身后，看见他左手的姿势还是保持着刚才挥出去的状态，五指微微张着，像是随时可以再来一次。

　　而他的右手，那只手正在将灰光压向张灵官的方向。

　　玄渊往前又迈了半步。

　　这回他没有停，灰光随着他的脚步往前推进，张灵官的两道青光被压缩到了只剩最初的三分之一的亮度，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玄渊的手腕在灰光推进到距离张灵官胸口不到两尺的位置时朝下压了一下，那团灰光在压下去的瞬间裂成两道平行的细线，像一把灰白色的刀切过了张灵官最后那一点青光。

　　张灵官被灰光的余波推得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庙门内侧的门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灰色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

　　他又抬头看了看玄渊，目光从那张银面具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几息之内似乎在心里完成了什么判断。

　　他伸手解下了腰间那块玉牌，玉牌在他指尖晃了一下，灰光残留的余烬还没完全消退，在玉牌表面留下了两处细小的蚀痕，像是被酸液滴过之后留下的凹点，边缘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霜。

　　他低头看着玉牌上那两处蚀痕，脸色变了。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视线彻底绕过了玄渊，落在庙门内侧的暗处里，仿佛在看一样他不愿意再看第二遍的东西。

　　他说了一句话。

　　对着庙门口的方向说的，声音里不再有刚才那副压扁了字音的从容：“你等着，雨部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过门口的时候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那两个持短刀的人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台地边缘的夜色里，脚步声沿着山路往下延伸，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火折子还插在香炉里，火光在门重新掩上之前被灌进来的风卷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谢云澜站在原地，目光从门口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玄渊身上。

　　玄渊还站在香案侧面，右手的灰光已经散尽了，左手垂在身侧，保持了刚才那个挥出去的姿势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谢云澜看见他站在那里的姿态。

　　他站得还是直的，肩背的线条也还是平的，但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靠近掌心的那一侧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在刚才那三次接击中蹭到了灵力的边缘。

　　谢云澜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玄渊的目光从他出现的地方抬起来，有一瞬间像是不确定他会开口说什么，但几息之后他微微偏开了脸，右手垂下来贴在身侧，手指的蜷曲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没有完全松开。

　　谢云澜没有低头看他的手。

　　他的视线落在玄渊的肩膀上又收回来，然后他伸手握住了玄渊的右手手腕。

　　他握得不紧，像在确认一样东西的存在那样，带着两分试探的力度，把他那只手心朝下的手腕翻了过来。

　　玄渊的手腕被翻过来之后露出的那一面，虎口边缘有一道细长的灼痕，颜色泛红偏暗。

　　掌心靠近拇指根部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着暗灰色，像是被灵力反噬之后留下的残留。

　　谢云澜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没有放，能感觉到他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消耗之后身体正在恢复。

　　就在他把玄渊的手握住的瞬间，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蜷曲的力度松开了，像一个被握紧的东西慢慢松开了攥着的力气。

　　然后他感觉到玄渊的掌心——就在松开的那一瞬间，有一阵极细的、像是从指节深处传出来的颤动，那颤动沿着他的指尖蔓延到掌根，很快就过去了。

　　玄渊的手又恢复了那种凉的，沉静的触感，比正常的体温低一些，但那种细微的颤动的余震被谢云澜感觉到了。

　　他握着那只手停了片刻。

　　然后谢云澜松开手说：“脏了，回去洗一下。”

　　说完，他转身去把撬铲裹好收进药篓里，火折子吹灭收好，把底座搬回原位放好了，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走回庙门口。

　　玄渊还站在香案旁边，垂着手，在黑暗里安静地立着。

　　谢云澜在门口等了他一下。

　　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庙门口的地面照成灰白色。

　　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光里，侧过头看了玄渊一眼，说了三个字：“走了。”

　　玄渊抬起脚步走过来，在谢云澜身后半步的位置出了庙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谢云澜走在前面下山，身后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不紧不慢地跟着，和来时的距离一样。

　　走到半山腰拐过那棵老松树的时候，谢云澜回头看了一眼。

　　玄渊的步子还是稳的，呼吸也正常。

　　只有月光照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时，还能看见他拇指边缘那一线极浅的暗红色。

　　他走了一会儿就把那只手收进了袖口里，衣袖垂下来之后遮住了那道痕迹，只有月光照着袖口的布料在夜风里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