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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补阵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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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神庙下来之后那两天,谢云澜没有再去后山看那道裂缝。
白天他照常在药田里翻土,给来诊的村民扎针配药,傍晚烤饼,天黑之后把门窗关好。
但他每天傍晚收工之后都会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目光落在村北山坡那个方向,确认那道裂缝所在的位置没有新的异动。
裂缝安安静静的,没有黑气漫出来,也没有地面再裂开新的口子。
玄渊布的那三层镇封阵还在运转。
但他在庙里拆阵的时候感觉到了。
当他撬开聚水阵的阵眼收口时,从阵眼处泄出的那一点残余灵力并没有完全散开,而是沿着地面向山坡方向流去,像是地底下有一条看不见的通道在牵引它。
山神庙底下的阵法和后山那道裂缝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聚水阵被撬开的瞬间,那股被阵法截断又释放出来的地脉余力找到了一条出路,顺着那条通道流向了裂缝方向,撞击了镇封阵的外壁。
他当时没有立刻看清那层关系的方向,但在走下山路的途中,他把阵眼收口的残余灵力和裂缝所在的位置在脑子里排了一遍,那个方向是吻合的。
两天之后的傍晚,玄渊出现在药庐门口。
谢云澜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鱼腥草,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玄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开口。
暮光落在他的银面具上,在眉眼的位置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
谢云澜把手里的鱼腥草放进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看着他。
玄渊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山神庙的阵破了之后,后山那道裂缝的镇封被冲了一下。”
谢云澜站直了:“冲了一下是指什么?”
“外层镇封阵的灵力被撞薄了。”玄渊说,“还没破,但受力不够均匀了。”
他没有等谢云澜再问,转身往村北的方向走。
谢云澜把竹匾推进屋里,跟着他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后山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注意到玄渊的步伐节奏。
他比平时走得稍微慢了一些,右肩落步时带出极轻微的停顿,但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回头确认谢云澜是否跟上。
谢云澜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把视线收回自己脚下的路。
两人沿着山坡向上走,走到那道裂缝所在的位置时天色已经从暮光沉入夜色。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残余的天光勾勒出山坡上那些石头和灌木的轮廓。
谢云澜在距离裂缝大约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看见裂缝还是那副样子,三尺宽的开口横在山坡中段,边缘的碎石和翻起的土块都还在原位,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太大差别。
唯一的变化是他隐约能感觉到裂缝口上方那层屏障的灵力波动比之前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擦了一下,边缘的覆盖范围微微收缩了。
玄渊走到裂缝边缘蹲下来,右手探向裂缝上方那层透明的屏障,掌心悬停在距离屏障表面大约两寸的位置。
谢云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
他看见玄渊的掌心在那层屏障上方停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凝出灰光,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比上次在井边时看到的更淡一些。
灰光落入屏障表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像是被吸收了。
玄渊的手顺着屏障的边缘缓缓移动,灰光跟着他的手掌沿屏障表面走了一圈。
谢云澜站在他身后,透过月光和残余的天光,能看见灰光过处屏障的透明度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几乎看不见的阵法纹路在灰光经过之后变亮了一线,像被重新描过一遍的墨线。
第一层阵法纹路重新显形之后,玄渊的右手没有收回去。
他的掌心在刚才走完的位置上重新凝了一团灰光,比上一次的更亮一些,宽度也更集中,沿着第一层纹路的内侧重新描了一圈。
谢云澜看见他的指尖在描线的过程中偶尔会停一瞬,像是需要调整灵力输出的精细度。
他的手腕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角度,掌心对着屏障的弧面,那层新描的纹路正在慢慢渗进原有的屏障纹理里,与之融合。
第二层阵法压上去之后,玄渊的右手没有停。
他在方才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第三层。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前两次慢了一些。
灰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的时候不像前两次那么均匀,边缘微微发颤,经过一段纹路之后需要稳一下再继续往前。
他的肩膀也在随着灰光的推进微微往内收,像是需要把灵力更集中地从肩头往下压进手腕才能维持住灰光的稳定输出。
第三层阵法描到最后一段弧线的时候,玄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不到一息的时间,但他的指尖在停住的那一瞬间不可察觉地弯曲了一下,像是手指在持续用力之后出现了某种短暂的乏力。
他没有放下手,等那一下过去了,继续把最后一段纹路描完。
灰光落定的瞬间,三层阵法的纹路在屏障表面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渐渐隐去,重新变回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裂缝口涌动的黑气被压回了更深处,贴着屏障内壁的暗流也不再那么明显了。
玄渊的手从屏障上方收回来,放在膝头。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那里,低着头,右手垂在膝盖前方,五指微微张开。
谢云澜看见他的右肩在衣料底下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肩膀肌肉在发力之后慢慢松开时不由自主的一阵收缩。
玄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先是左腿撑住了,重心移过去,然后右腿跟着伸直。
他站到一半的时候,右腿的力没有撑住,膝盖重新弯下去,落回了地面上,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响。
单膝跪在了山坡的碎石和泥土上,他的手本能地撑了一下地面,但手掌在触地的瞬间没有撑实,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重新伸开,最后他维持着那个单膝跪着的姿势停了几息。
谢云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
他看见玄渊跪下去之后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重新站起来,但右腿还没有恢复支撑力,那个试图站起来的动作在膝盖弯曲的弧度上停住了。
他撑在地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在月光下慢慢地蜷起又松开,重复了两次,才慢慢收回到自己膝盖上方。
他的上半身还是直的,像是不打算让跪下的姿态显得太狼狈,但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谢云澜蹲下来,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他蹲得和他平齐,视线和他的肩线齐平,把一只手伸到了他肘弯下方。
那只是托住了他手肘底下的位置,没有用力往上拉,也没有催促他起来,只是把这个动作放在那里。
玄渊的右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托在他肘弯下方的手,没有立刻握住,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把自己的手臂移开。
过了几息,他反手扣住了那只手掌。
他的手指合拢过来的时候力度很轻,指尖覆在谢云澜的手背上,像在确认那是一个他不会躲开的方向。
然后他借着那一只手给的力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右腿的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站稳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息,膝盖微微弯着。
谢云澜的手被他握着,感觉他的手指正扣在他手背上,像是捏着一样不会松开的东西,又像是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它握坏了。
那只手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传递过来的触感从冰凉逐渐变得有了一点温度,像是血液正在缓慢地流回指尖。
谢云澜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的边缘在用力之后残留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颤抖,像是细绳在紧绷之后突然被松开时的那种摆动。
那些颤抖沿着他的指节一层一层传过来,被他贴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压住了一部分,但压不干净。
谢云澜低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玄渊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节之间沿着灵脉的走向来回游走,那种游走并不剧烈,却无法被完全抑制住。
他的拇指边缘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灵脉末端渗出来之后在皮肤表面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沉积,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微光。
谢云澜把视线移开了。
他移开得很慢,像是那种看见了自己不应该盯着看的东西之后自然而然地偏开视线,把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灌木丛上。
他重新站起来之后,他的手从玄渊的手掌里抽回来,姿态自然地垂在身侧。
“回去吗?”他问。
玄渊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安静,月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把路面照成灰白色。
玄渊走在他身后,步伐比上山时慢了一些,右腿落地时偶尔会多停一瞬再迈下一步。
谢云澜没有放慢脚步等他,也没有回头看他,走在前面保持着均匀的速度,让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跟。
到了村口,谢云澜往药庐的方向拐,玄渊停在老松树底下,靠着树干站住了。
谢云澜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他说了一句:“手要是还抖,明天来找我拿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灶台上还有粥”或者“晾的衣服该收了”那样平常。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药庐的门走进去,没有看他有没有跟过来。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没有点灯。
站在门内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老松树底下那道身影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竹林的方向走了。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渐远了,消失在竹梢摇动的声响里,他还是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走到灶台边把火生起来。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他摊开的右手手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玄渊握过的那只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一阵细微的、持续了几息才完全消失的颤动的余震感。
那种感觉从他碰到玄渊的手指时就传过来了,沿着指节爬上来,在他的手背上散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手,然后把它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从桌角拿起那本旧医典,翻到目录页,手指沿着纸面往下移动,停在一行字旁边。
“灵脉损伤及旧伤调理”这一页。
他翻到那一页,把油灯端近了一些,开始看。
那一页上的文字他自己以前看过。
书页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有人翻过这一页之后没有完全展平就合上了。
他顺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灵脉旧伤者,脉道受损后未得及时修补,日久则形成淤滞,每逢灵力消耗过度时其淤滞处即生裂隙,裂隙反复开裂则旧伤加重”这一段时目光停住了。
他在这段话旁边又看了一遍,目光慢慢顺着那些字往下走。
又看到后面一段:“积年旧伤者,其脉道受损处已与周围经脉相融,非新伤可比,不可强以灵力疏通,需以温养之法缓缓修补,或可渐愈。”
他读完之后没有再翻页,把油灯往近处移了一些,又从头到尾把那两段读了一遍。
然后把书放在桌面上,坐在那里没有动,目光停留在那几行字上,没有合上书页。
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很小的角,合上医典搁在桌角。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焰的尖端正被从门缝漏进来的风轻轻推着。
风吹进来的时候书页的边缘会微微掀动一下又落回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坐了很久。
门外远处的竹林偶尔被风推一下,竹梢攒动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时有时无地刮着,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反复压弯又弹直,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暗色光影。
他坐在桌沿的一角,背靠着墙,翻过一页又合上,合上又翻过一页。
医典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在他手指反复摩擦过的地方变得更加柔软。
后来他把那页折了角的纸重新翻开,放到桌面上,在暗淡的灯火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桌角。
窗外有竹叶被风吹落的声音,擦着窗纸滑过去,落在地面上。
他谢云澜在桌角坐了一夜,没有躺下。
第二天清晨谢云澜推开院门的时候,门外没有人。
但老槐树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踩实了的泥印,像是有人站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又轻轻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