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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村民疑心 黑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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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过去之后,村子表面上看恢复了正常。
天晴了,云散开了,日头重新晒下来,把前两天被雨水打蔫的秧苗又慢慢晒回了浅绿色。
渠沟里的水也清了,从后山溪沟引过来的山泉水把那些深色的残迹冲走了大半。
村里人开始重新挑水做饭,田埂上又有了早出晚归的身影。
但谢云澜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走在村道上的时候,有人在远处看见他就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他蹲在田埂上帮赵大柱看秧苗恢复情况的时候,赵大柱蹲在他旁边,问的话比平时少,递过来的烟杆也捏在手里没递出去。
有些人家在路边碰见他的时候还是会打招呼,但招呼打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多聊两句。
流言传起来的速度比黑雨本身还快。
谢云澜是在第三天傍晚听到的。
他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几个妇人蹲在井台旁边的石头上洗菜,隔着一丛矮灌木,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正好落在他经过的路径上。
他没有放慢脚步,但那些字句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
"……都说那场雨来得邪乎,他一个外地来的大夫,一来村里就出这么多事……"
"我听说他以前在天上……算了不说了,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
"前几天刘婶家娃起疹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后来一想,可不就是那大夫来了之后才有的这些事?"
谢云澜走过去了。
他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丛矮灌木的时候视线平视前方。
洗菜的人看见他路过,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他已经走了过去,身后那些低语被晚风卷散。
他回到药庐把门关好,在灶台边坐了坐,然后起身开始配明天要用的药。
药庐里很安静,只有他碾药和药材在石臼里被捣碎的闷声。
第二天上午,赵嫂子来了。
她来的时候谢云澜正蹲在院门口熬药。
一个粗陶药罐搁在一小堆炭火上,烟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苍术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干燥香气。
赵嫂子在院门口站了一下,隔着篱笆往里看了看,她的脸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里面装着一小把腌好的酸菜。
她像是来了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进来,站在门口把碗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然后喊了一声:"谢大夫?"
谢云澜抬头看见她,笑着应了一声:"嫂子,进来坐。"
赵嫂子推开篱笆门走进来,把碗放在窗台上,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看了看院子里摊晒的药草,又看了看她放在窗台上的那碗酸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谢云澜问她:"娃的病好了没有?"
赵嫂子道:“好了,早就好了,疹子退了之后也没再犯。”
谢云澜点了点头,继续用木勺搅动药罐里的药汤。
赵嫂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低头搅药汤的样子,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墙角堆着的那捆干柴上,然后又移回来,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被外面路过的人听见。
"谢大夫,"她说,"我问你个事,你别往心里去。那天下黑雨之前,你是不是上山去那个庙了?"
谢云澜手里的木勺没有停。"去了。"他说。
"我就说呢。"赵嫂子说,然后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这回的声音更低了:"村里有人说……说那雨跟你有关系,我就是——我是不信的,但我来问问你,你跟我说句实话。"
谢云澜把木勺从药罐里提起来搁在罐沿上,抬起头看着赵嫂子的眼睛。
他蹲在灶台前抬头看人的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赵嫂子矮了半头,但他的语气很稳,声音也没有压低。
谢云澜道:"没有,那雨和我没关系。"
赵嫂子看着他的眼睛,他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平静,像平时给人看病时那种平视着问"哪里不舒服"的时候一样。
赵嫂子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说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然后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说道:"那碗酸菜是刚腌的,你尝尝咸淡。"
然后推开门走了。
她走出去之后谢云澜继续蹲在那里,把药罐盖上了,又往炭火堆里添了一根小柴。
院门口那丛矮竹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有人在篱笆外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着赵嫂子走远的方向,又像是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那人的身影在日光下拉出一道清晰的影子,从篱笆边缘斜着延伸进院子里来,落在他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
谢云澜没有抬头,继续拨弄炭火,但余光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肩背轮廓正走向院角的柴堆。
玄渊走到猜柴堆后,蹲在柴堆旁边开始劈柴。
他的动作和平时差不多,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成两半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但谢云澜听出了斧头落下去的力度比平时稍微重了一些,木柴裂开的声音在最后一下被压成一种比正常劈柴更闷的短促声响。
沉闷的咔嚓声在院子里持续着,一下又一下呢重复着。
他劈完一根又拿了一根,斧刃落下去的时候在木头表面停了一下才切进去,那种停顿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认真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云澜没有抬头看他。
他把药罐里的药汤倒进粗瓷碗里晾着,站起来去把窗台上赵嫂子放的那碗酸菜收进了屋里,再出来的时候玄渊已经劈完了一小堆柴。
他没有停下,又拿了一根更粗的柴根,斧头举起来的时候那道肩背的线条在日光下绷得更明显了一些。
入夜之后谢云澜在屋里把白天配好的药粉装进一个个小布袋里。
装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院墙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咔——咔——咔——”
那声响和普通的石头落在地面上的动静不太一样,比树枝折断更重一些,带着一种硬物撞上土墙之后落地的连续声响。
谢云澜在黑暗里坐了一息,然后放下手里的布袋站了起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院墙的墙根底下,墙头那盆黄芩连盆带土摔在了地上,粗陶盆裂成了几大片,泥土散了一地,那株黄芩的根茎露在外面,叶片被碎瓦片压住了一半。
那些碎陶片散落在一个大约两步宽的范围内,边缘参差不齐,有几片被月光照得泛白。
谢云澜蹲下来把那株黄芩从碎瓦片底下小心地拿出来看了看根茎。
大部分根还是完好的,只有几根细根被压断了。
谢云澜把它放在旁边干净的地面上,然后开始一块一块地把碎瓦片捡起来拢到一处。
他捡到第三块碎瓦片的时候,余光里觉察到了院墙外侧有一个人影。
那道影子和月光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对比。
月光是灰白色的,人影是深色的,站在院墙外侧靠近拐角的位置,肩背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更直,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绷住了。
谢云澜蹲在墙根底下,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影的方向,继续把碎陶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摞好,把撒出来的泥土拢回墙角,确认那株黄芩的根茎已经埋回去之后,他把碎瓦片收拢在一起放到了墙脚不起眼处。
月光照在他刚捡完碎瓦片的手上,手指沾着泥土和细碎的陶渣。
院墙外那道身影还站在那里,肩膀的线条没有松下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成拳,指节的位置在月光下泛着发白的颜色。
谢云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背对着院墙外侧那道身影,说了一句:"没事的,黄芩还能活,根茎没断干净。"
身后的人没有动,那攥白了指节的那只手在月色里保持了很久,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着,无法松开。
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吹动了地上的碎陶渣和散落的泥土,一些细小的沙砾被风卷起来擦过地面,落在了那道影子的脚边。
玄渊垂眼看了看地上那些被风推到他脚边的陶渣,指节的那层白色在手背的绷紧中保持了很久,直到一阵更长的风灌过来,吹动了竹梢,那道攥紧的力道才缓缓松开。
他垂下手,在月光里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竹林的方向走了。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了几步,然后被竹梢摇动的声响掩盖过去了。
谢云澜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把院墙根下的泥土重新平整好,把碎瓦片用一块破布裹起来放到了角落里,然后回屋把门掩上,没有点灯。
第二天早上。
谢云澜去看那株黄芩的时候,发现昨晚被砸断的那几根细根断口已经干缩了,周围的土被重新拍实了,像是有人又用手掌压了一遍。
他蹲在旁边看着那截被拍实过的土面,蹲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继续做早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