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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凿渠引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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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的井水不能喝了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之后,大伙起初没太当回事。
毕竟山里人过日子靠的就是两条腿,后山溪沟离村子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多走几步路罢了,可日子一长,问题就显出来了。
半个时辰的来回路,壮劳力一天挑两趟水,大半个上午就没了。
家里人口多的,光挑水就要占去一个人整天的工夫,更麻烦的是地里的庄稼,秋天眼看着就要到了,田里的稻子正该灌浆的时候,却一滴雨都没下过。
谢云澜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
泥土在他指腹间碎成干燥的细粒,一把攥紧了松开,散成一捧灰。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白晃晃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村里人已经三个月没见着雨了,溪沟的水位也在一天天往下降,再这么旱下去,别说稻子灌不了浆,人吃的水都要不够了。
这天傍晚他去找了老族长陈伯。
陈伯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旱烟,烟杆上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
谢云澜蹲在他旁边,把田里捏的那把干土摊在掌心里给他看。
“陈伯,这事得处理,后山溪沟水位已经下降了。”
陈伯抽完一袋烟,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从溪沟那边引水过来?"
谢云澜点了点头:"溪沟的水量还能撑一阵子,但光靠人挑不是长久之计,从溪沟开口挖一条渠,沿着山坡走,引到村东那片田埂边上,地里的水就有了,人也不用每天走那么远去挑水。"
陈伯没立刻接话,把烟袋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上,吸了两口才说:"挖渠不是小事,全村都得动起来。你拿个章程出来,明天我去喊人。"
谢云澜回到药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点起油灯,在桌面上铺了一张粗糙的黄草纸,用炭笔画了一条线,从后山溪沟的出水口开始,弯弯绕绕地顺着山坡的走势画下来,绕过几片乱石坡,从竹林边缘穿过,最后引到村东那片田埂上。
他握着炭笔把那条线改了又改,避开石头多的地方,绕过那间老屋的地基,
他知道那底下的土层薄,经不起动,特意绕了个弯,从老屋后墙三十步外的地方经过。
画完了之后他用手指沿着那条线又走了一遍,感觉能行,才放下笔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伯果然带着人来了。
院门口聚集了十来个青壮年,有的扛着铁锹的,有的拎着镐头,还有两个推着独轮车的小伙子。
张二狗也在里面,看见谢云澜出来就喊:"谢大夫,你说怎么挖,我们就怎么挖!"
谢云澜把草纸铺在地上给他们看,指着画好的线讲了一遍走向和大概的深浅宽窄。
陈伯听完点了点头,把烟杆别在腰后,第一个扛起了铁锹:"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方向去了。
谢云澜跟在队伍最后面,肩上扛着两把备用铁锹和一卷麻绳。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往竹林的方向扫了一眼,竹梢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着,远远地,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竹林边缘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沿着田埂朝他们这边走来。
玄渊今天没有站在远处观望。他直接走到了队伍旁边,在靠近谢云澜的位置默默地跟上了。
谢云澜侧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银面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白,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没拿工具。
张二狗第一个注意到了他。
他回过头看见玄渊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转头朝谢云澜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这……这人谁啊?没见过啊!”
谢云澜道:"来帮忙的,力气大。"
张二狗看了看玄渊的身形,又看了看他那张银面具,也没再问,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队伍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头看了几眼,见谢云澜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便都收回了目光。
到了后山溪沟的出水口,谢云澜用树枝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水渠的走向,给大伙分了工。
一部分人从溪沟边先开口,另一部分人沿着画的线往前清草皮和浮土,剩下的人负责把挖出来的土和碎石头运到旁边堆好。
谢云澜自己带头拿了把铁锹踩进溪沟口的淤泥里,把第一锹土铲起来。
玄渊走到最前面那段碎石坡的地方站住了。
那段坡面上全是拳头大的碎石,嵌在板结的泥土里,铁锹撬不动,锄头也砸不深,得先把石头一块块搬开才能往下挖。
张二狗带着两个人正在那儿弯腰抱石头,搬了没一会儿就直起腰来喘气。
那些碎石块看着不大,嵌在土里比想象的沉得多。
玄渊走到他们旁边蹲下来,右手扣住一块比人脑袋还大的石头的边缘,手腕一翻一抬,那块嵌在泥里的石头就松动了。
他两手抱着石头站起来走了十来步,放到旁边的土堆上,然后转身回来扣下一块。
玄渊的动作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花哨,伸手、扣住、起石、搬走,循环往复。
搬第三块的时候旁边那两个人还在用锄头撬第一块,等他们把第一块石头撬出来滚到一边,玄渊已经搬了六块了。
张二狗直起腰,张大嘴巴看着那堆被玄渊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转头看了看谢云澜,又看了看玄渊的手。
那双手套着黑色的袖口,看不出茧不茧的,但掀翻那些石块的时候甚至没见他换过气。
"谢大夫,"张二狗小声说,"你从哪儿找来的人?"
谢云澜从溪沟口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玄渊的方向。
玄渊正弯腰搬起一块磨盘大小的山石,石块边缘的棱角抵着他的前臂,衣料底下绷出一段用力的轮廓。
他把那块石头走远了放下来,再走回来的时候呼吸都没有乱。
"自己来的。"谢云澜说。
有了玄渊这个主力,碎石坡那段最难的地方只用了小半个上午就清了。
队伍顺着画好的线一路往下挖,玄渊走在最前面,遇到大石头就搬开,遇到硬土就换了把尖镐先刨松了再让后面的人跟上。
一整个上午下来,他的铁锹和镐头都没怎么用,他前面搬石头的活干得太快,硬是让后面挖土的人追上了他的节奏。
到了午间歇工的时候,大伙蹲在田埂上啃干粮,谢云澜看着已经挖出来的那截渠沟,比预想的进度快了将近一里地。
他数了数人数,从布袋里拿出早上烤好的粗粮饼分给大伙,分到玄渊的时候,玄渊正背对着大伙蹲在渠沟边,低着头在看什么。
谢云澜走过去把饼递到他面前,玄渊接过去的时候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低下头了。
谢云澜在他旁边蹲下来,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没有太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渠沟底部的土层被挖开之后露出来的断面颜色比表面深一些,泛着一种湿润的、深褐色的质地。
谢云澜自己捏了一点土闻了闻,是正常的泥土气息,没有浊气。
他把手上的土拍掉,坐下来啃自己的饼。
玄渊没有立刻吃那块饼,而是把饼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继续看着那条渠沟,过了一阵子才拿起来,揭了揭面具的底部边缘,咬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着,谢云澜坐在旁边啃自己的饼,没有转头盯着他看。
下午的太阳烈了起来,晒在裸露的坡面上,连铁锹的柄都烫手。
谢云澜安排大伙轮流歇息,自己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支了个临时的小摊,摆了一壶加了野薄荷的凉茶,让干活的人渴了累了就来喝一碗,歇一歇再回去干。
玄渊没有过来歇过,他一直在最前面那段最难挖的渠沟里,从午后到日头西斜,几乎没有直起过腰。
谢云澜远远地看着他,看见他弯着腰把一块嵌在土里的大石头一点一点地撬松,然后蹲下去双手抱住石头两侧,慢而稳地站起来,转身走到土堆边放下,再回来。
他的动作一直保持着同一种节奏,不快不慢,但持续不断。
周围干活的村民陆续来歇了三四回,他还蹲在那段渠沟里。
太阳西斜的时候,最后一段碎石坡也被清出来了。
谢云澜站在坡顶往下看,看见新挖的渠沟从溪沟口一路延伸下来,沟壁削得还算整齐,底部的浮土已经被拍实了,只在个别转弯的地方还需要修整。
赵大柱蹲在渠沟边从上往下看,伸手比了一下深度:"谢大夫,这渠挖好了能灌到东边那片田吗?"
"能。"谢云澜说,"明天把接口的地方加固一下,再把引水的竹管接上,水就能过来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张二狗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仰头灌了一大碗凉茶,喝完了一抹嘴,冲大伙说:"明天再接再厉,把这渠给通透了!"
”好。”
几个人应和了几声,各自收拾工具准备往回走了。
谢云澜站在坡顶收了收铁锹和麻绳,余光扫到玄渊正沿着渠沟往竹林那边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被暮色的余晖拉成了一道很长的影子,脚步比白天慢了一些。
谢云澜原以为他要直接从竹林那边回他自己的地方,没有多想,低头继续把麻绳卷好。
等他卷完绳子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玄渊已经走到竹林边缘了,但他没有穿进竹林深处,而是在最外侧的那棵老松树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往树后走了几步,消失在了树干和竹丛之间的阴影里。
谢云澜把麻绳搭在肩上,踩着渠沟边的泥路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像一个顺路经过的人。
走到能看见老松树的位置时他停下来了,隔着几丛矮竹,他看见玄渊靠在老松树的树干上,背对着他的方向。
天色已经暗了。
暮光从竹梢之间斜着打下来,在树下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暗橘色的光影。
玄渊靠着树干的姿势比白天随意了一些。
他的后脑贴着树皮,双肩微微往下垂,右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抵着树干,像是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交给了那棵树。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屈着,左手搭在膝头,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
他的呼吸比白天深了一些,后背靠着树干的部分微微起伏着,像是刚走完一段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谢云澜站在矮竹后面看了几息。
隔着那段距离,他看见了玄渊的后背贴着树干时肩胛骨下方那一小片衣料的折痕,也看见了他搭在膝头的左手在树干上投下一道微曲的影子。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再往前走,垂下了视线,转身往药庐的方向走回去了。
回到药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把麻绳和铁锹靠在墙角,洗了手,把灶台里的火生起来,从布袋里摸出半袋粗粮面。
和面的时候他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竹林的方向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有什么人在里面。
谢云澜低头继续揉面。
面团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得光滑。
他想了想,把剩下的两勺枣泥拌了进去,又撒了一小把碾碎的山楂干,揉匀了盖上竹叶。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歇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沉沉的竹林上,伸手把灶台的余火拢了拢,让药庐里多留了一会儿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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