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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井底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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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日子像是重新落回了原来的轨道。
谢云澜每天早上去药田里翻土拔草,下午晒药碾药,傍晚烤饼,天黑之前就把药庐的门窗关好。
村东老井的水一直没再有人去打,村里人都去后山挑溪水喝,来回走半个时辰虽然麻烦,倒也还安稳。
老屋那边的哭声也停了,赵大柱说自那天之后雾里再没出现过人影,村里的人渐渐松了口气。
但谢云澜没松。
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先走到窗台边看一眼那只瓷瓶。
瓷瓶里的黑色碎屑和灰白色薄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瓶底,塞子拧紧了之后气味被闷住了,但他总觉得自己隔着瓶壁还能闻到那股比井底更浓的腥涩气息。
他看完了瓷瓶,再推开院门往村东的方向看一眼,确认那边没有什么异常,然后才去生火做饭。
头两天一切如常。
第三天早上,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鼻尖先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
那气味从村东的方向顺着晨风飘过来,混在草叶的潮气和露水里,几乎被盖住了,但他闻过太多次了。
和房梁上那些抓痕的气息相似,凉涩、沉滞,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之后泛上来的那股味道。
谢云澜放下手里的柴,走到村东老井边的时候,天光刚刚亮透。
井口的青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夜里从井口蒸发出来的潮气附着在了石面上。
他蹲下身,手背探了一下井沿的温度。
比昨天的这个时候又凉了几度。
他掀开盖在井口的木板,往下面看。
井底的水面在晨光里微微反光,颜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清凌凌的,映着上面一小片天空。
他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大约十几息,然后他看见了。
水面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暗绿色在缓慢地翻滚,像被搅动过的颜料沉淀在水中。
那绿色不是连成一片的,而是一缕一缕的,从井底深处浮上来,在清水中扩散开,又沉下去,再浮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上来一缕暗绿。
谢云澜把木板重新盖好,转身回了药庐。
他从柜子里翻出几味药材:苍术加量,白芷换成三年陈的老白芷,又多加了一小把晒干的野薄荷。
他配药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快一些,碾药的声音也比平时急一些,像是在赶什么看不见的时辰。
药粉碾完了他用细筛过了一遍,装在两层布包里,扎紧了口,然后又在外面裹了一层艾草叶,用草绳系好。
他端着药包回到井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村东的田埂上有人挑着担子路过,远远看见他蹲在井边,扬声问了一句:"谢大夫,又看井呢?"
他应了一声"嗯,再看看",那人便挑着担子继续往山后走了。
谢云澜等那人走远了,才把井口的木板重新掀开,将艾草叶裹着的药包解开,把里面的药粉分三次撒进井里。
第一把入水的瞬间,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白烟,那白烟碰到井壁的暗色藤蔓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第二把下去的时候,水面开始翻涌,不是他配药时见过的普通气泡,而是大片的、剧烈的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猛烈地搅动,把底层的暗绿淤泥和清水分割成两半,翻搅又合上。
第三把药粉落进水里的时候,井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嘟声,那声音闷闷的,闷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底传来的,在水里被水层包裹着变形成了另外一种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翻身。
是那种身体沉重的、缓慢的、把周遭的流体都推开之后重新落定的声响。
水面上的白烟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暗绿色的翻滚也停住了,井底沉寂了一息,然后绿色的光从水面底下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次是墨绿色的。
比第一次见到的翠绿更深、更暗,像被什么东西污染过之后凝固了的颜色。
那绿光不再是一层浮在水面的光膜,而是一片从井底深处透上来的、持续发着光的暗沉色泽,像是地底下有一盏灯被重新点亮了,它的光穿过水层照上来,被水层过滤成了这种沉滞的墨绿。
谢云澜蹲在井边看着那片墨绿色的光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慢慢暗下去,像灯芯燃尽了最后一点油。
水面上残留的白烟还没有完全散尽,一缕一缕地贴着井壁攀上去,爬了不到半尺就散了。
他站起来,把艾草叶裹着的空布包收好,把木板重新盖上,在井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或者说他试着睡了但没睡着,躺在床上翻了几回身,窗外的风一直把竹梢吹得哗啦响,听着像是有人在竹林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又像是其他的什么声音。
他起来给自己倒了碗水喝,又坐回床上靠着墙,手里捏着那两片竹叶叠在一起放在膝头,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
后半夜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从竹林方向过来的,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的,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在黑暗里听了几息,分辨出了来人的节奏,然后放下竹叶,披了件外衣推开门。
门外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但借着残余的那一点灰白色的光,他能看见一道身影正从他院门口经过,往村东的方向走。
黑衣,银面具在黯淡的月光里反射出一线微光,肩背的线条和那天夜里他在井边看见的一模一样。
谢云澜没有喊他。
他放轻了脚步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踩在路边的草地上,鞋底被露水浸得无声。
前面的身影没有回头,脚步节奏也没有变,像是在往一个早已决定好的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东老井边。
玄渊在井沿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盖在井口的木板,伸手掀开了。
墨绿色的光从井底透上来,比白天谢云澜看到的时候暗了许多,但还在亮着,像一团沉在水底的暗火。
玄渊在井边蹲下来,抬起右臂,掌心朝下。
谢云澜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后面,看着他掌心里慢慢凝出那团灰光,比几天前在井边的时候稍微亮一些,边缘带着一层极为细碎的光点,像是从掌心渗出的星尘。
他把那团灰光推入井口,光芒穿过水面直沉到底,触到井底玄铁表面的时候化作一层薄薄的灰色光膜,覆盖在那些黑色藤蔓上。
藤蔓被灰光接触到的部分微微收缩了一下,花苞闭合了一些,从花苞里渗出来的暗绿色气息被灰光压住,重新缩回了藤蔓内部。
玄渊的右手保持着推送的姿势,灰光持续地从掌心注入井底。
谢云澜看见他的肩背线条在月光下慢慢绷紧。
一开始是松的,随着灰光注入的持续,他后背的肌肉开始一层层收紧。
尤其是右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那一片的衣料在灰光注入到半途的时候微微绷了起来,像是皮肤底下的肌肉在承担着什么重量的时候不自觉地收紧了。
谢云澜的目光落在他右肩胛骨下方那块收紧的肌肉上,没有移开。
他看得很清楚:玄渊的姿势看起来是稳定的,但他的后背在持续发力的过程中,肌肉的紧度在逐渐变大,幅度不大,但那片区域从均匀收拢变成了轻微的耸起,像是身体在承担什么不正常的负荷。
他的手腕稳、呼吸稳、掌心的灰光稳,只有后背上那一小片肌肉出卖了他。
灰光在井底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谢云澜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慢慢回温,井口飘出的那股凉涩气息也在减弱,墨绿色的光在灰光的覆盖下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井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丁点隐约的绿意。
玄渊收了手。
他的右手垂下来的时候,谢云澜看见他的指尖微微屈了一下又伸开,像是关节在松开之后重新活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在井边站了两息,低头确认了一下井底的状态,然后转过身。
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月光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谢云澜没有躲,从树后走了出来。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望着。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灰白。
过了片刻,谢云澜开口。
"比以前更难压了。"他说,是陈述句。
玄渊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谢云澜走到他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落在他右肩胛骨的位置。
那片肌肉已经松开了,衣料平整地垂着,看不出几息前曾经绷得那么紧。
"地脉浊气的裂缝更大了。"玄渊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哑的、干涩的、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低沉。
谢云澜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袖口的边缘。
"更大了是指——"
玄渊道: "井底的水脉比上次来时宽了,浊气透过来的量也多了。"
"宽了多少?"
玄渊沉默了一下。
"一尺。"
一尺。
谢云澜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从上次他亲眼看见井底的情况到现在,中间隔了不到十天。
不到十天,裂缝扩了一尺。
这个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不止一倍。
玄渊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没有再开口。
他站在月光里,微垂着头,银面具的边缘压着眉心到下颌的线条,把半边脸遮得严严实实。
谢云澜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灰光散尽之后留下的一层极淡的灰色痕迹,像是被薄灰沾过。
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完全张开。
谢云澜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后背。
右肩胛骨下方那片衣料平平整整地垂着,看不出方才的紧绷。
但他刚才看见过了,那一片肌肉在持续用力的时候会微微往内收,像是要护住什么地方。
他记得医典里有关经脉的记载,右肩胛骨下方,是灵脉经过的一个关键节点,那个位置如果反复承受超出正常范围的负荷,灵脉会受到牵拉,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裂开。
"你后背。"谢云澜开口了,语气很平,"刚才凝诀的时候绷了一下。"
玄渊的肩背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不自觉的反应,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否认。
谢云澜也没有再往下说,把话留在那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处停下来,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用竹叶包好的饼。
饼是凉的,但还软着,是他睡前温在灶台余火上的那块,出门时顺手揣进袖袋里的。
"压完了就回去歇着。"他把饼递过去,"明天早上还要挖水渠,记得来。"
玄渊伸手接过饼。
他的指尖碰到谢云澜手背的时候,谢云澜感觉到他的指腹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凉的只有指腹,掌心那一面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暖意,像是灰光在体内运行之后残余的温度。
他把饼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竹叶包着的那一小团温热。
谢云澜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玄渊还站在井边,垂着手里的饼,看着他的方向。
他的身形在月光里拉成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道裂缝——"谢云澜隔着几步距离问他,"你上次来压的时候,是多少天前?"
玄渊说:"三天。"
三天前压过一次。
三天之后裂缝就扩了一尺。
谢云澜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过了一遍,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
走回药庐的路上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那目光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回到药庐,他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起灯,把医典翻到锁灵咒那一页,在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字:"三日后复发,裂缝扩张一尺,较前次速度倍之。锁链余二,其效递减。"
他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出了一会儿神。
灯芯烧出了一小节灯花,他把灯花拨掉了,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了纸页上他刚刚写下的那些字。
他把医典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竹林安安静静的。
这次他没有感觉到窗外有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着眼想,明天挖水渠的事得跟村里人说清楚。
井水不能用了,得从后山溪沟引水过来。
要是裂缝继续扩下去,光靠他和玄渊两个人压,压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