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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白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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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杏花村之后,土路渐渐宽了起来。
路两边的田野虽然还是干裂的,但偶尔能看见几丛矮树还挂着叶子,不像前面经过的那些村子那样寸草不生。
又走了两天,他们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青灰色的屋瓦轮廓,层层叠叠地铺开,比他们一路经过的所有村落都大,像是一块被小心搁在荒原里的旧玉。
谢云澜站在路边看了片刻,那一片屋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深青色,边缘还挂着几缕炊烟,被风推着慢慢散开。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一块旧石碑立在路旁,石碑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刻着的字还能辨认出来。
“红绡镇”。
字迹端正,笔画之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意,像是刻字的人在下刀的时候刻意把每一笔都收得圆润了一些,不让它显得太锋利。
谢云澜蹲下来看了看石碑,石碑底部的泥土里嵌着几片干枯的桃叶,边缘已经卷曲了,被风推着贴在了碑座上。
他直起身走进镇子。
镇子比前几个村子都大。
青石板铺的主街两侧开着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面的,门板缝里飘出油盐和炉火的气味。
街上有行人,虽然不算多,但每个人走路的姿态都和前面那些村子里的人不一样。
他们脚步不慌不忙,有人拎着菜篮,有人扛着锄头,有人在门口晒着刚洗好的衣裳,晾衣绳上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亮。
谢云澜走在青石板路上,感觉到脚下传来的触感。
石面被磨得光滑温润,边缘没有翘起的棱角,像是被很多双脚踩过了很多年。
街边的屋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被风吹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不急不慢,像是这颗镇子的心脏正在缓慢地跳动着。
他在主街中央停下来,注意到街口有一家客栈,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门板上漆着“红绡客栈”四个字,漆色已经斑驳了,但还能看清笔画的轮廓。
客栈的招牌比镇口的石碑新一些,像是后来才挂上去的,但上面的字迹和石碑上的似乎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目光掠过门板上的红漆字时,他注意到“红绡”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刻字,像是被人后来补上去的,字体略小一些,笔迹也更随意。
“等一个人,等到了就不开了”。
那行字被门框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侧着头换了一个角度,几乎看不见。
而在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被反复用手指抚过之后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
“桃树活了三百年,我还在等”。
笔迹比上一行更浅,像是刻字的人刻完第一行之后过了很久又补了这一句。
谢云澜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几息,没有伸手去碰,然后转身沿着主街继续走了一段路。
路过客栈的时候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大堂里空荡荡的,没有客人也没有掌柜,但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碗是粗瓷的,筷子并排放着,像是随时会有人坐下来吃饭。
柜台后面没有人,但柜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还是新的,像是每天傍晚都会有人把它点亮。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他经过主街中段的时候,路边有一位老妇人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手指不紧不慢地择着菜叶,像是已经择了一辈子。
谢云澜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身后的玄渊身上。
“你们是路过的吧,”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邻居搭话,“这镇子以前只有一片桃林,后来有个年轻人来了,开了家客栈,慢慢地人就多起来了,他每年春天都在门口种一棵桃树,种了好多年了。”
她说完之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择菜了。
谢云澜在路边停了一下,回头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客栈门口两侧确实有几株桃树,树干粗细不一,像是不同年份种下去的,最粗的那棵靠近门板,树冠已经遮住了小半边屋顶。
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放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在一家挂着旧药幌子的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药铺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用石臼慢慢捣着一味药材。
他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谢云澜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玄渊,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谢云澜把需要补的药材报了一遍。
“干艾草、朱砂、白芷,再加小包野薄荷。”
老板放下石臼站起来,转身从药柜里一样一样取出来称好包好,动作不紧不慢的。
谢云澜付钱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镇上最近有什么事吗?”
老板把药包推过来,手指在纸包边缘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老板道:“镇东那片桃林,近几个月有年轻人进去之后半夜才出来,醒了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就记得做了个梦,头几个还好,醒了就醒了,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做了场梦;后面几个开始有人出来的时候衣服湿透了,像是被人丢进了溪沟里又捞起来的,还有的是被人抬出来的。”
他把药包又往谢云澜方向推了推:“你们要是路过,绕过那片林子走。”
老板说完之后重新坐下继续捣那味药材。
谢云澜接过药包说了声多谢,走出药铺之后沿着主街往镇东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排屋顶和树影,他隐约能看见那片桃林的边缘,在一排旧墙后面露出一片深浅交错的粉白。
他偏头看了一眼玄渊,玄渊也正朝那个方向看着,目光在树梢上方停了一瞬就收回来了。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一段路之后拐上了一条通向镇外的小路。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田埂从旱田变成了荒地,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一两株野桃树歪斜地立在路旁,枝干上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推着沙沙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那片桃林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林子不大,但种得很密。
桃树的枝干相互交错着,像是被什么人故意种得密密麻麻的,不留空隙。
地上铺着一层陈年的落叶,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只有一条勉强能辨认出的小径蜿蜒着通向林子深处。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甜丝丝的气息,像是花落尽了之后枝干和泥土还保留着某种极淡的余味,被日头晒着之后慢慢释放出来。
谢云澜走在前面,脚下的落叶很软,踩上去像踩着厚厚一层干草,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寸再抬起来。
走了一段路之后小径忽然变宽了,面前出现了一座亭子。
亭子是石头垒的,不大,四面透风,顶上的瓦片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旧木梁。
亭柱上长着青苔,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谢云澜站在亭子外面的石阶上往里面看了看,地面是青石铺的,落着几片枯叶和一层薄灰。
他走进亭子蹲下来看地面。
青石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来回拖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在灰里若隐若现。
他直起身扫视了一圈亭子。
亭子内侧的柱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漆痕,像是灯笼被系在这里多年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又把目光移向横梁,横梁上挂着一道系了活结的红绳,末端垂着一小片干枯的桃叶,叶片边缘微微卷起。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桃叶,指尖的触感很薄,干透了。
他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横梁与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飘下来,缓缓地旋转了两圈,落在他的掌心。
纸条是淡黄色的,叠得不太整齐,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折了好几次又展开又折回去。
他展开来,上面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一边笑一边写出来的:“主子你来啦!我等你等得尾巴都凉了!”
谢云澜蹲在亭子里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刚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忽然感觉左耳后侧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有人正蹲在他肩头,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干燥的桃叶气息,还有一点像是栗子壳被掰开之后散发出来的微甜。
他猛地回头。
桃林深处靠近亭子出口的方向,一片从枝头垂落下来的桃叶被风推着旋转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收走了手。
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息,又看了一息,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正要站起来,一阵眩晕涌了上来。
视野边缘暗下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像有一层温热的潮水漫过了他的头顶,沿着他的耳廓向下滑落。
残存的几缕天光在他视线即将闭合的瞬间变成了模糊的淡金色光晕,整片桃林的轮廓在那层光里无声地扭曲、模糊、融化,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正在缓慢地向下流淌。
他的身体似乎沉了一下,像是从某个高度落入了水中,感觉不到风也感觉不到脚下的地面。
然后那层颜色重新浮现出来,从模糊的边缘重新聚拢成形,像是一层被揉皱又摊平的纸页正在重新恢复平整。
光线亮了起来,不再是桃林里那种被树叶滤过之后发青的天光,而是一种更暖的光线,像是傍晚时分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那种颜色。
谢云澜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门槛上,正是青竹村里的那间破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攥着半块粗粮饼,饼皮还是热的,玄渊坐在旁边,手里拿一块饼,脸上没了面具,却看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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