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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一场雨     ...


  •   那天傍晚他们在杏花村西头一间空屋里落脚。

      屋子比前一晚借宿的那间稍好一些,屋顶的瓦片还算完整,只有墙角一处有漏水后留下的深色水渍,边缘已经干透了,泛着淡淡的灰白,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新的水渗进来过了。

      谢云澜把行囊放在靠墙的木板床上,用手掌按了按床板,木板干爽而结实。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墙角地面,是干的,没有潮气,只有一层薄薄的积灰。

      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推开后窗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仍然是一整片灰白色的、干透了的天幕,连一丝云纹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之后留下的干净底色。

      晚饭还是冷饼和干枣。

      谢云澜坐在屋里的矮凳上把白天收集的碎片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两片并排放在掌心里的时候仍然会发出那种极轻的共鸣,像两粒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东西在黑暗里互相回应。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他掌心里调整着彼此的贴合角度,像是两只手掌在缓慢地校对彼此的纹理。

      片刻之后那种振动消失了。

      他把碎片收好放回衣襟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灰黑,远处的田野和山脊线正在慢慢融进夜色里,最后几缕晚光正在从西边的地平线上收走,留下一条浅金色的细线,像一道正在合拢的眼缝。

      他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但仍然干燥,风穿过枯杏树枝叶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和他前几天站在这片屋檐下听到的声响一样。

      他站了片刻,感觉今夜和昨夜似乎没什么不同,转身回了屋里。

      他躺下之后听见屋外偶尔有风吹过村道的声响,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夜色里翻身。

      玄渊没有走进屋里来,但他坐在门槛外侧的阴影里,面朝村道的方向。

      谢云澜侧躺着面朝门口的方向,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坐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靠着一根门框的边缘,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既保持警觉又保持休息。

      谢云澜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目光,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了眼。

      谢云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窗外起风了,比之前的夜风大一些,吹得枯杏树的枝干相互碰撞,发出一种沉沉的、像是干木头被摇响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摇晃着整片枯林。

      他翻了个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和之前不同的气息。

      比夜风更重,像是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撞上了什么湿润的东西之后又折返回来了。

      那种气息很淡,淡到他以为是半梦半醒之间错觉的程度,但在他翻身之后又感觉到了一次,从窗缝里渗进来,拂过他的面颊,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层极细微的凉意。

      那种凉意和之前黑雨来之前的阴沉不同,它更轻,像是被风揉碎了之后才送过来的。

      他在浅睡中听见了第一滴雨水落下来的声音。

      那声响和之前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都不同,不是黑雨落下时那种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之后才砸下来的声响。

      那是一滴干净的、清澈的、被天空蓄积了很久之后终于落下来的水珠拍在干枯的瓦片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在寂静的夜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像一粒被松开的种子落回了泥土里。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十几息之后,雨声从零星的滴落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同时在屋顶上拂过。

      谢云澜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他躺了片刻没有动,听着屋顶上的雨声。

      那声音持续而均匀,没有黑雨时那种沉闷的压感,也没有那种铁灰色的凉意。

      他听着雨水落在瓦片上的声响从稀疏变为密集,从密集又沉淀为一种持续的、稳定的节奏,像是一支曲子终于找到了它该有的速度。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门。

      风裹着雨的气息灌进来,带着干净的、被雨水洗过的泥土气和草叶折断之后的清苦味,还有一点枯木被水浸润之后释放出来的涩香,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被夜风裹着压低了高度,擦着他的衣摆滑过去。

      雨下得不大,但稳。

      细密的雨丝斜着从屋檐边缘落下来,在门口的泥地上砸出一排排细小的水坑,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

      地面上那层干硬了许久的土被雨水慢慢浸透,从浅灰变成深褐,像一张被水洇开的纸,从边缘开始向中心缓慢地扩散着湿润的痕迹。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月光被雨云遮住了,但雨水本身映着从屋里漏出来的油灯微光,在夜色里泛着细密的银白色亮纹,像一层被风吹散了的碎光。

      谢云澜站在门槛边。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的脚边,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鞋面边缘,能闻到空气中那种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替代这几个月来浸透了整个村子的干燥和焦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那些湿润的气息从鼻腔进入,沿着咽喉落在他的胸腔里,在那里慢慢化开。

      他听见远处有门被推开的声响。

      然后是脚步声踩过湿泥地的噗噗声,一步一步的,像是有人走得很慢。

      他侧头往村道方向看过去。

      隔着雨幕,他看见远处一户人家的门已经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门槛边,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外衣,像刚从睡梦中被雨声惊醒。

      他先是站在屋檐下,把一只手伸到雨幕里接了几滴雨水,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像是不确定那是真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片刻之后把那只手抬起来凑近了闻了闻,然后他站到雨地里去了,抬着头,让雨水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从上方碰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户的门也开了,第三户,第四户…………

      有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他也没有擦。

      有人从屋檐下走出来走进了雨里,蹲在地上用手掌贴着被雨水浸湿的泥土。

      有人站在自家的台阶上,伸着手让雨水从指缝间流过去。

      …………

      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听不清是在说什么还是在哭,然后那声音被雨声盖过去了。

      谢云澜从门槛边迈了一步走到屋檐外侧的阴影边缘,在雨水落到头上的边界处停下来,伸出右手手掌,让几滴雨水落在他的掌心里。

      第一滴落在他的掌心正中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清冽的、带着从高空坠落时积累下来的冷,但那种冷和黑雨时的刺骨完全不同,落下来就被他掌心的温度包住了。

      水珠在他的掌心上聚了一小洼,透亮的,干净的,被屋檐漏下来的微光照着,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一点雨水,雨水里没有悬浮任何颗粒,没有那种铁灰色的暗沉,只有清澈的水映着夜色,被油灯的光从侧边照过时泛着一层流动的亮。

      那不是浊气被雨水裹挟着坠落的沉重,而是被风洗过之后从上空落下来的清澈的水。

      他把手掌收回来靠近身前,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流走了大半,只剩下掌心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在微弱的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反光。

      身后的门槛边有人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那道身影从门槛上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站定。

      那人在他身后很近的位置停住了,近到不会碰到他,也不远到挡不住风。

      他能感觉到那道轮廓站在他身后偏右的位置,像一扇被提前立在那里的门。

      然后他感觉到檐角斜飘过来的雨丝撞上了一道障碍。

      有一小片原本会落在他后颈和右肩的雨水,在飞行的半途中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那些细碎的、被风斜着从屋檐边缘推下来的雨丝,落在了他身后那人的肩头。

      他能从雨声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出雨丝正在拍打着一层衣料,被布料吸收之后发出一种更闷、更轻的声响,和他身前雨水落在泥土上的声音形成了轻微的层次差异。

      那些原本会落在他身上的雨丝,被那道沉默的轮廓接住了,顺着那人的衣料渗进去,在他听不见的地方,雨水正沿着肩膀的线条缓慢向下流淌。

      他蹲在屋檐下,身后的雨声持续地落着,落在瓦片上、落在泥地上、落在那人左侧的肩头。

      他听见那些雨水穿过夜风落下来的声响,在覆上那人的衣料时被压得很轻,像一层持续覆盖上去的湿润,正在渐渐把布料从内到外浸透,沿着肩头的线条向下渗开。

      雨水持续地落下来,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那些雨点在空中被风推着斜过来时,恰好撞上了那道固定的、沉默的轮廓。

      他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经过玄渊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但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从肩头到上臂的那一片衣料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水浸透了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渗开,从肩头往下的纹理正在被水缓慢地浸透,上臂外侧的布料边缘正在缓缓洇开。

      他的右肩是干的,衣料贴着肩胛骨的轮廓垂下来,保持着原本的灰蓝色,像是两个人之间划出了一条分明的界线,一侧是雨水停留的位置,另一侧只有室内透出的微光映着干爽的布料。

      谢云澜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在黑暗里坐了片刻。

      屋外的雨声还在持续,比刚才又大了一些。

      他听见远处有人在笑,声音被雨幕冲淡了,隔着好几层纱传过来,但仍然能分辨出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气息。

      他没有起身再去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之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听着雨声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他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比前几日的更亮一些,带着被水洗过之后特有的透澈。

      他推开窗户往外看,整个村子的颜色变了。

      屋顶的瓦片被雨水冲刷过之后露出了原先被灰尘盖住的深青色,院墙的砖面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

      地面还铺着一层被浸润过后尚未完全干透的潮气,在日头底下蒸腾成一层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贴着地皮缓慢地升起来。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被初升的日头照着,像一层细密的光粒在低空中浮动着。

      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田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水浸透后特有的润泽光泽,被水润过之后颜色从灰褐变成深褐,再变成一种湿润的暗棕色。

      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行囊。

      他把叠好的干布巾放进了包袱里。那条布巾是他随身带的,原本打算留着包药材用的,他把它从药材包里抽出来放进行囊外侧的口袋里,拉好袋口,拎起来走到门口。

      玄渊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面朝村道的方向。

      他的左肩衣料的颜色比右肩深,像是被水浸透了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里仍然泛着一层比周围更深的色调。

      边缘已经干了一部分,但靠近肩头的位置还能看出被水浸过的痕迹。

      他偏过头来看了谢云澜一眼,又转回去了。

      谢云澜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

      湿润的、带着泥土被水泡开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清涩气息,混着枯草和树皮被雨水浸润之后释放出的木质气味,还有远处人家重新升起的炊烟被水汽压低了高度之后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天是浅蓝色的,没有云,和昨天之前所有的晴天一样,但空气本身已经变了。

      他走到村道上的时候看见昨晚那些站在雨里的人已经散去了。

      地面上还留着他们踩过的脚印,在湿泥地上印成一道一道的浅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大脚印旁边跟着一排更小的,像是一家人在雨里站了很久。

      远处的田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水浸透后特有的润泽光泽,视野里的枯黄逐渐让位给一种被水浸润过的深色调。

      他蹲在路边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泥土还是湿润的,但表面那层已经被日头晒干了一部分,带着微温。

      他站起来,沿着村道往外走。玄渊走在他身后。

      他经过一面矮墙的时候侧头看见墙角根处的泥土被雨水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水痕,水痕的边缘有细小的、被水流带出来的草籽和泥沙沉淀,像是水退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看那道水痕,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清晨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雨水混合后的清冽气息,迎面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土路上,身后还跟着另一道更长的影子。

      他走了几步之后伸手碰了一下行囊外侧那个口袋,隔着布料摸到那条干布巾叠好的轮廓,把它往口袋里又推了推,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昨夜的雨在他们离开之后还会继续浸透更深的土层,像一层水膜被夜风缓缓压进干裂的大地深处,等着更多的水从更高的地方落下来,把那些埋了很久的东西从石头缝里慢慢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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