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白绡二 他 ...
-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攥着半块粗粮饼,饼皮还是热的,正从他掌心的温度里往外散着一层薄薄的麦香。
玄渊坐在他旁边,隔了大半个拳头的距离,手里也捏着一块饼,饼面上还印着他自己指腹按出来的浅痕。
他偏过头去看他的时候,夕照正从侧面铺过来,把玄渊的轮廓整片地笼进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面具不在那里。
他整张脸都露在光里,下颌、颧骨、鼻梁、眉骨的线条在夕照里被削得柔润而清晰。
但谢云澜凑近了也看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模样。
光线正好从玄渊身后铺过来,逆光把他的五官细节融成了一层温润的阴影,只能看清轮廓的弧度和唇线微微抿着的那道惯常的平直。
他知道那是玄渊。
坐姿、肩线的弧度、卷起袖口后露出的那截小臂上旧疤的走向,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对得上。
他只是看不清那张脸。
谢云澜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饼。
饼是现烤的,外皮酥脆,面芯软烫,比他平日里自己烤的那些更松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揉面的时候多醒了一会儿,又像是多加了一勺水。
他嚼着那口饼,感觉到旁边的人也在慢慢地吃着他手里那一块,咀嚼的节奏稳稳的,不急不缓。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把饼吃完了。
夕照在他们面前一寸一寸地从暖金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层正在往深蓝里沉的暗紫。
谢云澜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的时候,旁边的人伸手把他衣襟上落的一粒芝麻捻了起来,搁在了自己掌心里,没有扔。
他偏头看了他一眼,逆光里那道模糊的轮廓没有转头,但捻过芝麻的手指在他视线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把那粒芝麻拢进了掌心,然后放进了自己袖袋里。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都没有站起来。
门槛前面的院子里有一棵矮树正抽着新芽,叶子是那种刚展开的嫩绿色,还没有完全舒展开,边缘还卷着一点点。
树下有一片刚翻过的土,土垄被拍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人往里面埋种子。
谢云澜站起来走到那片土垄前面蹲了下来,手指探进土里摸了摸土壤的湿度,土粒是松软的,带着初春被细雨润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潮润的凉。
玄渊跟过来蹲在旁边,从腰侧解下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青绳。
他解开绳结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动作快了会把布袋里那些东西震碎似的。
他捻出几粒种子放在掌心里给谢云澜看,种子是圆润的褐色的,每一粒都饱满而均匀。
谢云澜把种子接过来,一粒一粒地往土垄里按。
他按完一排之后用手背把土面抹平,正要站起来去木盆边洗手,手腕却被旁边的人握住了。
玄渊握着他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往木盆的方向带了一下,把他从蹲着的姿势顺带成了半蹲半站,然后自己也站起来,两个人并排走到院角那只木盆前面蹲了下来。
木盆里的水是温的,水面漂着几片揉碎的草药叶子。
玄渊把他的手指带进水里的时候指尖挨着他的指侧,沿着他指缝的走向慢慢地搓过去,把他指甲缝里嵌的细泥一点一点地捻出来。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他指缝间停留的时间足够长,长到温水把他们两个人的手都泡透了。
谢云澜低头看着那两只交叠在水里的手,没有说话。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着,像流水往前面流着,日头也慢慢热了起来。
田埂两边的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叶片被日头晒得微微卷着边。
他和玄渊并排蹲在田埂上,手里各捏着半块饼。
午后的日头直直地晒下来,落在后颈上像一层持续加温的薄布。
他刚要抬手用袖口挡一下,旁边的人已经把自己那件半旧的外裳脱了下来,双臂从两侧撑开,把外裳遮在了他头顶上方。
那件外裳被日头晒过之后带着一层干燥的热意,衣料的边沿就在他额前不到两寸的位置,挡住了日光,但没有遮挡他的视野。
谢云澜隔着那层布料的阴影偏头看了一眼,玄渊正在侧着头看田埂另一头那排正在抽穗的禾苗,逆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嘴角那道惯常的平直线正在以很慢的速度往上走着一个微小的弧度。
田埂上的风从南面吹过来,把禾苗的叶子翻成一片接一片的浅浪,沙沙地响着。
他们蹲在田埂上把饼吃完之后,也没有急着站起来。
日头还在晒着,但那件外裳一直撑在头顶没有收回去,像是撑开它的那双手已经忘了要放下来。
直到午后的日头偏西了,那件外裳才被收拢了叠好搭在手臂上。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来一层橘红色的光,整片田野被镀成了一层金褐色。
他们沿着田埂走回屋门口,在屋檐底下的草垛上靠着坐了下来。
草垛是被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干草堆起来的,坐上去的时候衣料贴着草茎,带着一层被日光烤透之后往外套着余温的暖。
谢云澜仰起头,看见星星正在从深蓝的天幕里一颗一颗地浮出来。
玄渊也仰着头,他的侧脸在星光里只剩一道下颌线的弧度被暗光勾勒着。
两个人靠着草垛看了一会儿星星,谁也没有说话,但谢云澜感觉到旁边那人的肩膀正在以很慢的速度往他这边靠了很细微的一线,那层暖意从他的手臂外侧传过来,像一个人正在用自己的温度试探着一扇门有没有上闩。
秋天来的时候,院墙外那棵树的叶子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谢云澜和玄渊蹲在院角把落下来的枯叶拢在一起扫干净,又把最后一茬晒干了的草药收进了屋。
灶台里的火烧得比夏天更旺,因为夜里的凉意已经开始顺着门缝往里渗了。
夜里外面起了风,谢云澜蹲在灶台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松枝,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干枯草木和远处山脊上初雪的气息。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还在往下落,把院墙顶和枯叶堆都铺成同一片均匀的浅色。
他侧过头对身后那道正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人影说了一句:“进来吧。不用守在外面。”
玄渊在他开口之后跨过了门槛,在他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站定,然后伸手把门合上了。
门板把院子里的雪光挡住了一大半,只剩一道细细的亮线沿着门框下沿横在地上。
灶台里的火正旺,把整间屋子从内壁往外焐着均匀的热气。
谢云澜蹲回灶台边又往火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干柴的外皮,把整间屋子照成一圈暖融融的暗金色。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火苗跳动的节奏,眼皮开始慢慢往下沉,后颈处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了下去。
他的头偏了一下,偏向了左边,偏到一半的时候他的侧面有什么东西接住了。
温热的、柔软的,像有人用自己的肩膀在他落下来的那一侧轻轻托了一下。
他的额头抵在那道肩膀外侧的衣料上,衣料是棉的,被灶火的热气烘得干燥而柔软,他合眼之前最后看到的是灶膛里正在跳动的火舌,在他视线的边缘缩成了一小团暖融融的亮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移到床上的。
他醒来的时候面朝屋梁,被沿压着他的肩膀,掖得平平整整。
他侧过头,玄渊坐在床沿外侧的矮凳上,右手被他的左手攥着。
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他们交握的手照成淡金色。
他松开手的时候玄渊的手指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屈着,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拢回去,像是正在等他的手指自己记起该怎么动。
玄渊收回手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指节发白,指尖泛着一层因为长时间被攥着而循环不畅的浅红。
他看了片刻,把手翻过来,用另一只手把僵了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揉开了,揉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把余火重新引燃,添了一根新柴进去,又把那只僵了一夜的手伸到火苗上方烤了一会儿。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谢云澜坐在床上看着他蹲在灶台边搓手烤火的背影,看着他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搓了搓又伸到火苗上方停了一会儿,这个动作他来回做了两遍。
谢云澜说:“今晚一起睡吧,冷,取暖。”
灶台前的背影没有回头,但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停了三四息,然后他把手从火苗上方收回来,站起来去把昨晚揉好的面团从盆里取出来,开始揉第二遍。
他没有回答,那天晚上熄灯之后,他在床铺外侧躺了下来。
他躺下来的位置离谢云澜大约半个肩膀的距离,背朝着他,外衫叠好放在枕边。
谢云澜伸出手搭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的手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五指慢慢地张开,又合拢,把那只贴着他的手拢进了掌心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