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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竹相送    ...


  •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谢云澜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屋顶茅草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隔壁灶台边昨晚剩下的余烬已经彻底凉了,空气中不再有炭火残余的温度,只有晨露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坐起来穿好外衣,把行囊从床角拎起来背到肩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

      灶台、窗台、墙角、柜子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就算不回头看也能在脑海里绘出每一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露水重,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薄光,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那扇虚掩的院门从外面合上了。

      门框和门板之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站在门口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村口走去。

      玄渊已经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肩上的衣料被露水洇湿了一小片,像是已经站了一阵子了。

      他没有行李,双手垂在身侧,站在晨光还没有照到的树荫边缘,像一截已经在那里立了很久的影子。

      谢云澜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动,谢云澜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并排沿着村道往外走。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把村道的轮廓从深灰里勾了出来,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被第一缕光照着,亮晶晶的。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身后就传来了院门被推开的声响。

      谢云澜回过头,赵嫂子正从自家院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她没有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确认他真的要走了,然后才迈步走近,在距离他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谢大夫,这碗蜜枣你带着路上吃。”她把碗递过来,碗沿上搭着一块叠好的干布,碗底被她捂得温温的,蜜枣的甜气混着清晨草木的水汽,在空气里浮动着。

      “自家腌的,去年秋天收的枣,比外面卖的甜。”赵嫂子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等他接稳了才松开手。

      谢云澜接过碗的时候感觉到碗沿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

      蜜枣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他轻轻把碗放进行囊里,用干布裹好,抬起头来道::“嫂子保重。”

      赵嫂子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看着他重新背好行囊,没有转身往回走,也没有开口留他,只是看着他继续往前走,然后慢慢在自己院门口站成一个安静的、晨光照拂下的身影。

      走了没多远,经过老槐树的时候,陈老伯正拄着拐杖站在树根旁边。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拐杖底端落在泥土里已经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坑,像已经站了好一阵子了,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树荫边缘,看着两个人走近。

      “谢大夫,”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清晨的空气让他的嗓子还没完全打开,“这根拐杖你带上。”

      他把自己手里那根竹拐杖往前递了一下。

      拐杖的竹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握柄的位置已经被手掌盘出了温润的包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

      “我用不着了,村里路都走熟了,拄不拄都一样,你走的路比我远,路上有个东西撑着好些。”陈老伯说完之后没有收回手,只是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直到谢云澜伸手接了,他才松开手指。

      谢云澜接过拐杖的时候感觉到它比看起来更重一些,竹壁厚实,握上去有一种坚实的质感,像是那些被手掌反复握过的地方已经把温度和重量都收了进去。

      他把拐杖靠在肩上:“老伯,等我回来的时候还您。”

      陈老伯点了点头,没说用不着还,也没有说好,只是垂下手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拐杖被谢云澜接过去之后靠在肩头,像是确认它已经到了该去的地方。

      再往前走,经过张二狗家门口的时候,张二狗正蹲在门槛上磨镰刀,磨石上淋了水,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看见谢云澜走过来,把手里的镰刀放了下来。

      “谢大夫,渠沟的水我帮你看着,入冬之前不会让它堵上。”

      谢云澜道:“水渠尾段那截转弯处容易积淤泥,半个月清一次。”

      张二狗道:“记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谢云澜身后的人,目光在他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说:“路上小心。”

      谢云澜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张二狗没有再说话,坐在门槛上一直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转过村道拐弯,才把手里的镰刀重新拿起来,蘸了水继续磨。

      经过赵大柱家门口的时候,赵大柱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把斧头靠在柴堆旁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谢大夫,那几亩田的秧苗到秋收的时候我给你留一份,晒干了等你回来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

      “好。”谢云澜说。

      赵大柱站在院门里面,没有跨过门槛送出来,但他也没有转身回去继续劈柴,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沿着村道越走越远,等了一会儿才弯腰把斧头重新拿了起来。

      经过李婶子家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李婶子正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面是几个煮好的鸡蛋。

      她看见谢云澜走近,没有走出来,只是把碗往前递了递,隔着门槛说了一句:“带着路上吃,鸡蛋耐放。”

      谢云澜接过碗的时候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说了一遍“路上小心”,把碗交到了他手里。

      几个鸡蛋还带着炉灶的余温,透过碗壁传过来,暖着他的手掌。

      经过村口拐弯处的时候,路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谢云澜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当初往他药庐墙上扔石头的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路边,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东西,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谢云澜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其中一个低了低头,手在衣摆上搓了几下,又抬起来,最后从背后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口扎着草绳,里面鼓鼓囊囊的。

      “谢大夫,”他的声音不高,落在晨风里显得有些发紧,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已经被他反复掂量了很久,“以前的事对不住,这几块饼你路上带着,是家里新烙的,还没凉透。”

      旁边那个也跟着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但在点头的动作里比站着的时候多了一丝确定。

      谢云澜接过那只布袋,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饼还是热的,隔着袋子的布料还往外渗着温气。

      “我收了,你们回吧。”

      那两个年轻人听到这话的时候肩膀松下来了一些,他们看着谢云澜把布袋收进怀里,看着他肩上那根竹拐杖和行囊侧袋里的蜜枣碗,退回了路边,让开了那条路。

      走过村口最后一道土坡的时候,谢云澜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坡顶回头望,晨光已经升高了一些,从东边的山坡上斜着照下来,把整个村子的轮廓从晨雾里完整地托了出来。

      屋顶的青瓦泛着湿润的光泽,院子里的墙根被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有几个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这个方向,隔着太远了看不清是谁,但那几道轮廓嵌在晨光里,像是被留下来继续站着的那种姿态。

      他看向药庐的方向。

      隔着半个村子的距离,那间屋子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瓦光,屋顶上有一缕炊烟正在升起来,细细的,从烟囱口蜿蜒向上,在半空中被晨风推开,散成一层薄薄的青雾,像是有人专门赶在他离开的这一天清晨把第一把火生起来给他看的。

      那缕炊烟顺着风的方向往山坡上飘了一段,然后散开了,混进了晨光里,变成了一团更淡的影子。

      赵嫂子还在替他看着灶台里的火。

      他的视线从炊烟上移开,落在了药庐旁边的竹林上。

      竹梢被风吹着,摇出一阵又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经过空旷的田埂和村道,声音已经变轻了,但他能认出那个节奏,和他蹲在院子里择药时听见的声响一样,风推过竹梢的间隙,竹叶与竹叶之间的交叠和错位形成的响动。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竹叶清冽的气息,和村道上飘过来的柴火烟气混在了一起,粘在他衣襟和袖口上,像是替他叠了一层走不散的气味。

      他在坡顶站了很久。

      他看到那缕炊烟还在往上升,看到村口的人影陆续散开了,看到自己住过的那间屋子的屋顶在村子的轮廓里和周围的房屋融在一起。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停住脚步的细微声响,是比平时更轻更收敛的声音,在土坡边缘的泥土上停了下来。

      玄渊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停了,侧过身,微微偏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过去。

      他站的位置比谢云澜稍微靠后一些,那个角度能同时看见药庐的屋顶、竹林的上沿和村口老槐树模糊的树冠。

      晨光落在他面具边缘上,照亮了他肩头被露水洇湿的一小片衣料。

      谢云澜侧过头看着他:“你看什么?”

      玄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还留在村子的方向上,安静地停在那片正在升起的炊烟上。

      过了几息他收回目光,没有转头看谢云澜,声音落在晨光里轻得像一片竹叶从高处飘落时擦过空气的响动:“看家。”

      那两个字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似乎也顿了一下,像是不曾料到这两个字会自然而然地来到嘴边。

      他只把它说了出来,让它轻轻地悬在晨光里,像是刚说出口就随着风一起散开了。

      谢云澜没有追问,没有重复那个词,只是站在那里把他说的那两个字收下了。

      他把行囊的背带在肩上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向村外的方向:“走吧。”

      他走下土坡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听出了身后的脚步声比来时多了一些确定的重量,每一步都落在他刚刚踩过的位置上,像是要把那些印子再压一遍、留深一些,让它们不那么容易被风抹平。

      身后那道身影一步一步地跟着他,每一步都落在他的脚印里,像是要把刚刚说出口的那两个字用脚步再重复一遍。

      谢云澜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继续沿着出村的路走了下去。

      路两边的田野正在晨光里从灰色变成绿色,远处山坡上的雾正在慢慢散开,竹林的哗啦声在身后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仍然站在原地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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