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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临别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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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信笺碎片被谢云澜夹进医典之后,他在窗台前坐了大半个时辰。
窗外竹林的影子从东边的墙根移到了院子中央,他才把医典合上,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只装了半年杂物的旧木箱拖到屋子中央。
箱盖掀开的时候,干艾草和陈年药材的气息涌出来,混着一点木头受潮后特有的涩味。
他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几根扎好的干药草、半包没吃完的粗粮面、一只边沿裂了一道细缝的粗瓷碗、几根削了一半的竹片、一卷麻绳、两双缝了又缝的旧布鞋。
他把粗粮面和干药草放进一只干净的布袋里,麻绳和布鞋卷好塞进另一只袋子,把那几只裂了缝的碗轻轻叠在一起,搁在灶台边角。
他蹲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些已经被归整好的物件。
那些东西里有几样是他从天界带下来的,剩下的都是在这里住了这大半年慢慢攒起来的。
有赵嫂子给的棉被,陈老伯用了一半没舍得扔的旧竹筐,李家大爷送的那把磨薄了的镰刀。
谢云澜没有犹豫太久,把棉被叠好留在床上,旧竹筐洗净了倒扣在墙角,镰刀搁在柴堆边上。
这些都不带走,但也不用扔掉,像是要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等什么时候有人还需要用它们的时候还能拿得起来。
箱底最后剩了几样零碎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卷用麻绳扎紧的干艾叶,是他刚到青竹村那阵子自己晒的,捆得不太整齐,但每一条艾叶的脉络都在干燥后保持完好。
他把它拿起来放到布袋里。
底下露出一只粗麻布包,边角被压出了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蓬松的白色绒朵从纸缝里露出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雪绒花。
纸包打开之后里面露出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绒,被压了大半年之后边缘有些变形了,但每一朵的根部都连着完整的根须,花萼被剪得整整齐齐,像是被收起来的时候特意多剪了一道。
他坐在箱沿上把那包雪绒花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花绒的边缘被压出了一层细密的折痕,但仍然保持着蓬松的质地,像是一朵还没有完全打开就被人收起来的花。
他还记得第一次收到这包花的那天清晨,晨光从茅草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白色的绒朵上,亮晶晶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送花的人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晚上会站在窗外。
但他把那包花收进了药篓最里层,锁好边角口子,一直没舍得用。
后来配瘟疫方子的时候他用了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又被包好放回了箱底,一直放到了今天。
谢云澜把雪绒花托在掌心里,边缘的折痕有些深了,被压过的地方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弧度,但中间那些没有被压到的地方仍然保持着最初的状态。
他把它轻轻放进了旁边整理好的行囊内袋里,让它在干药材、麻绳和布鞋之间占据一个不会被压到的位置。
他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棉袄叠好放进布袋里,药篓清空重新装了一遍。
谢云澜把医典放在最底层,上面压着银针包和几卷干艾草,侧面缝隙里塞进一小袋朱砂和艾草炭粉。
那罐药油被他从灶台边拿起来掂了掂,用干布裹好塞进行囊的侧袋里,然后把行囊的口袋扎好,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搁在门槛边。
他在门槛边蹲下来,把行囊的背带又收紧了一格,不让它在行走时晃来晃去。
谢云澜蹲在门口把那只歪了的药篓背带重新系紧的时候,余光里映入了熟悉的身影。
他蹲在门槛外侧,背对着院门的方向,像是有心或无意地没有转身。
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站在那里看了看门内的情形,然后绕过柴堆,在干草席旁边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个位置之后没有出声,打开面前一只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
三样农具,铁锹、锄头、短柄药铲,并排搁在席面上。
他伸手拿起那把铁锹,让它横在膝前,左手托住木柄的下端,右掌悬在木柄上方约一寸的位置,掌心朝下。
谢云澜系好背带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他站在门框边上靠了靠,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玄渊正在淬那把铁锹,一缕极淡的灰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悬在木柄表面上方,像一层极薄的光膜。
那层灰光没有直接碰到木头,而是隔着那一线距离均匀地覆盖着木柄的表面,沿着木纹的走向缓慢移动。
他的手掌从木柄的顶端移到末端,折返,再移回来,每一次移动都比上一次更慢,像在用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把某种东西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淬完铁锹之后,他把那把锹放在旁边的干草上,没有停,拿起锄头继续处理。
锄头的柄比铁锹粗一些,弧度也不同,他的手掌在移动灰光的时候调整了一个角度,让它更好地贴着木头的表面流淌。
那把锄头淬完之后他把它搁在铁锹旁边,然后拿起短柄药铲。
药铲的柄短,他握起来的时候不需要把手抬得很高,手掌悬在柄面上方几寸的位置,灰光从他掌心渗出来之后铺在那段柄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覆盖着它的表面。
他的动作始终保持着同一种节奏。
不快不慢,稳稳地、持续地,像是一根正在被无形的手掌缓缓浸润的旧木在重新吸收着水分。
谢云澜靠着门框看着他做这些。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刻钟,玄渊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停下来歇过。
他的后背对着谢云澜的方向,肩背的线条在灰光持续输出的时候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弧度,但在偶尔的间隙中会有极短暂的绷紧,然后又重新恢复平整。
那些绷紧的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根本注意不到,每一次都出现在他手中的灰光刚刚发生变化或者工具换手的那一刻,像是某种维持很久的东西在这些转换的间隙里短暂地松弛了一下,又被他重新收了回去。
三件农具淬完之后玄渊把它们并排放在干草席上。
木柄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暗光,颜色比淬之前更深、更润,像是被渗进了某种不会蒸发的东西。
他把干草席的四角折起来叠好搁在柴堆旁边,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比蹲下去的时候慢了一些,右腿先伸直,然后慢慢起身,像是每一处关节都接受了检查确认无误才继续下一个步骤。
谢云澜从门框边走出来,走到干草席旁边蹲下。
他先拿起那把铁锹握了握,木柄的触感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木纹的密度被改变过之后多了一层均匀的、温润的质地。
他又试了试锄头,锄柄的内侧有一个不明显的弧面,像是被什么力量顺着手掌的弧度调整过了形状,握上去的时候手掌能自然地贴合住,不需要额外用力去抓。
最后那把短柄药铲的柄端比他之前用的时候多了一层细密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着,握上去之后掌心有一种轻微的摩擦感,像是工具在适配使用者的手形。
他把三样东西靠在墙角,然后回到门槛边坐下来,双手摊在膝盖上,仰头晒了一会儿太阳。
玄渊还站在柴堆旁边,垂着手,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那个位置,像是做好了手里的事,正等一个声音告诉他可以往哪边去。
谢云澜坐了一会儿之后抬起眼看着他,隔着几步的距离说了一句:“你跟我一起走,对吧?”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尾音没有上扬,不像是提问,更像是把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情再说一遍,让人听见它已经被确定了。
他的目光落在玄渊的身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催促他回答。
玄渊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谢云澜身上移开,落在柴堆旁边的干草席上,又落回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他张嘴的时候没有立刻出声音,像是需要先理顺某个字在喉咙里的路线才能放出来。
过了片刻他说了一个字:“嗯。”
那一声很短、很轻,但清晰。
他在说那个字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句回应说完之后身体需要一个微小的动作来承接它。
他收回了手,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柴堆的方向走了两步,蹲下来把干草席上残余的一点灰光余烬用手背拂了去。
他弯下腰的那一瞬间,后背的姿势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绷紧了,那种紧绷感比蹲着淬铁锹的时候更明显一些。
淬铁锹的时候他是稳定地、持续地用力,那是他知道怎么做的事。
而弯腰拂灰的瞬间,他像是被一个不常用的动作牵动了某条通常不用的筋脉。
他蹲下去之后没有立刻直起来,多停了一拍,然后才慢慢站起身。
站起来之后他的后背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像是那些紧绷的部分已经被他重新收拢好了。
谢云澜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后背,看见了他弯腰时右肩比左肩高了那一线,看见了他多停的那一拍。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回屋里把行囊从门槛边拎起来放进了墙角的阴影处,然后走出来,在玄渊旁边蹲下来。
谢云澜道:“明天早上走,东西我收拾好了。”
他把那把铁锹重新拿起来握了一下,又放回去。
“水渠我托了张二狗照看,秧苗也跟赵大柱说了,要是秋天收成好,过冬的柴火应该够。”他顿了顿,又说:“院子里的药材浇过水了,要是入冬前有人看着,黄芩还能再长一茬。”
谢云澜说完这些之后没有多留,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包荷叶裹好的饼拿出来数了数,又加了两块刚烤好的。
玄渊还蹲在柴堆旁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农具上,应了一声“嗯”,比刚才那一声略清晰一些。
那声“嗯”落进暮色里,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谢云澜把饼用竹叶重新包了一遍,又用麻绳扎了一道,塞进布袋里,然后蹲在灶台边把火生了起来。
他今晚没有煮新的东西,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盛了两碗端到门槛边,一碗放在门槛内侧,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两个人蹲在门槛边把粥喝完。
暮色从山坡上漫下来,把院子里的地面染成一层暗橘色。
院子里的药材已经收完了,墙头的黄芩叶子被风吹着摇了一整天之后安静了下来,竹林的叶子也停了,像是整个村子都在为明天的离开而放轻了动作,免得惊动什么。
谢云澜把空碗收回去洗了,然后蹲在门槛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墙外那条通向村口的土路。
他没有回头,但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人还蹲在柴堆的阴影里,像是一段被放慢了的余音还悬在空气中。
那天夜里他吹了灯躺下之后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的一线窄窄的月光从茅草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根细细的白线。
他没有起身去拉窗缝,也没有翻身,就那么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
院墙外没有人走动,但他觉得那道身影就在附近,和他一样等着天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行囊里那包雪绒花的位置在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
它在最里层,□□药材和麻绳围在中间。
然后谢云澜闭了眼。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
他穿好外衣把行囊拎到门口,推开门。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铺在村道和屋顶上,院子里的黄芩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药庐,灶台、柴堆、院子、墙角的药材盆,每一件东西都和昨天傍晚他收拾的时候一样。
他拎起行囊走出院门,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院门从外面虚掩上了。门缝里透出来一小片屋内的暗色,灶台上还有他早上走之前添的最后一根柴的余烬,还没有完全熄透。
他沿着村道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下来,像是等着什么。
身后的脚步声很快就跟了上来,那道脚步声从竹林的方向传来的,踩在碎石路上,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它没有停在他身后太远的地方,也没有超过他走到前面去,而是刚好落在他右侧的那个位置,像是已经被提前确认好了。
那道身影走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既没有贴近,也没有拉开,手里没有拿多余的东西,肩上也没有搭行囊。
谢云澜没有看他,但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准备好了。
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地经过老槐树、经过赵大柱家的院墙、经过张二狗家门口,村道上还没有什么人。
等他走过了村口那道土坡、回头再看的时候,青竹村的轮廓已经缩成了远处山坡脚下一小片灰黑色的屋瓦和青灰色的炊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屋瓦和炊烟形成的轮廓,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身影在他回头的瞬间放慢了半步,等他转回头之后又重新跟回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两个人各自为一片已经远去的旧瓦保留了足够长的沉默。
那条通向村外的土路在他们面前朝着更远处延伸出去,晨光从背后照着他们的后背,两道影子并排投在前方的路面上,随着他们每一步的迈出而同步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