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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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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被控制住之后的第五天,村里开始有人往谢云澜院门口送东西。
不是成群结队地来,是一户一户的人抽空走过来的,手里挎着篮子、端着碗、扛着布袋,在院门口放下就走了,有时候连门都不敲,像是不想让谢云澜当面道谢,又像是道谢的话到了门口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一天早上谢云澜推开门,门口的地上搁着一小捆扎好的青菜,叶片还是湿润的,带着露水的颜色。
他弯腰拿起来看了看,青菜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干荷叶,荷叶里裹着一小把干辣椒,被晨光晒着,边缘微微卷起。
他拿着那捆青菜站了一会儿,把荷叶包收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院门口又出现了一碗腌萝卜,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碗沿上搭着一双新削好的竹筷。
他没有看见是谁放下的,但碗底还有一点余温,像是刚离手不久。
第二天院门口的台阶上多了一小袋新碾的粟米,袋口用草绳扎得紧紧的,旁边搁着几根新掰的玉米,玉米须还没摘干净。
谢云澜把那袋粟米提起来的时候感觉袋底有一小包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包用粗纸裹好的红糖,压得方方正正的,纸角折了三折,封口处用一根红绳系着。
他掀开纸角看了看里面的糖色,暗红带褐,颗粒均匀,是镇上铺子里卖的那种好货。
他想起李婶子家那个娃疹子退下去之后坐在门槛上冲他笑了一下,扯着嗓子说:“谢大夫明天还来吗?”
那时候他没空回答,李婶子站在门框里面,也没有替他答话。
现在这包红糖被搁在这里,纸角被压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装好之后又打开重新折了一遍,又把边角对齐了才封的口。
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
有人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糯米糕,搁在院门口就走了,走了一半又折回来,隔着篱笆说了句:“刚蒸的,趁热吃。”
有人在院门边上挂了一只新编的竹篮,篮底铺了一层干净的干草,草上摆着几个青皮梨,梨皮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有人往门槛边放了一小罐自家酿的米酒,罐口用油纸扎紧,纸面上压着一块洗净的鹅卵石。
谢云澜出门的时候碰见赵大柱蹲在他院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杆夹在耳朵后面,用下巴指了指门口那堆东西:“我看你昨儿没空收,帮你拢了一下,有几样怕压的放上面了。”
谢云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堆东西边上多了一小捆干艾草,扎得比他自己扎的紧实,切口齐整,断口处还泛着一层浅褐色,像是刚割下来没多久的。
赵大柱没有多留,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几步才回头补了一句:“那红糖是李家婶子特意从镇上买的,她说你家灶台上原来那罐快用完了。”
他背对着谢云澜走的,没有回头看他怎么回应,步子迈得快而稳,像是不需要等一句谢谢来收尾。
谢云澜站在门口看着那堆东西,又顺着村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有人背对着他在收衣服,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没有人往他这边看。
但那些放在他门口的东西像是排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老槐树底下延伸到他院门口的台阶上,每一件都像是走完了半段路才被放下来的。
他弯腰把竹篮提起来走回屋里,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分类收好,青菜用水养着,梨搁在阴凉处,粟米倒进米缸里。
那包红糖被他搁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罐口没有封太紧,像是预备着随时可以用。
谢云澜在灶台边站了片刻,把早上吃剩的半块饼用竹叶重新包好放回灶台角落,然后推开门,沿着村道往田埂方向走,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看秧苗恢复得怎么样了。
田里的水渠还在流着,秧苗的颜色已经比黑雨过后那几天深了不少,新抽出来的叶片颜色更浅一些,嫩嫩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
谢云澜蹲在田埂上把那块竹叶包好的饼拿出来啃了一口。
日头晒着他的后背,把他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肩头晒得微微发烫。
田埂另一侧的渠沟里水声很轻,贴着沟壁淌过去,偶尔碰到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才发出一点水花的声响。他啃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又啃了一口。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不重不轻,踩在田埂的湿泥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认得这种无声走路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继续啃了一口饼,然后把手里的饼朝着身侧伸了过去。
那人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饼,在面具下沿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蹲在田埂上,面朝着一片正在返青的秧苗,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谢云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玄渊蹲着的姿势和他差不多,右手握着那半块饼,左手搁在膝盖上,面具的一侧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层温润的亮色。
他啃饼的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那层被烤脆的饼皮在嘴里碎裂的感觉,每一次都嚼够了才咽下去。
谢云澜看了他片刻,把目光收回到田里,视线落在那片绿得深浅不一的秧苗上,日头晒着后背暖烘烘的,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田里的水纹吹得微微皱起来又平复。
两个人蹲在那里安静地各自啃着饼,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泥土和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水渠里的水流声像是一条细线横在他们之间,有时候被风压低了,有时候又升起来。
谢云澜手里那半块饼吃完了,他把碎渣拍进田里,然后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的方向。
他没有着急开口,先看了一下玄渊手里的饼还剩多少。
饼还有大半块,但他没有继续吃,只是握着,像是不知道饼什么时候该吃下一口。
谢云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秧苗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了一句:“你后背的伤。”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没有转头看他的反应,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你鞋上沾了泥”或者“今天日头不错”那样随意。
“要不要我给你揉一下?”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转头看玄渊的反应,目光还落在田里的水面上,像是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
他也没有等玄渊的回答,伸手从田埂边的干草上拿起自己那块掰成两半的大半块饼,又咬了一口。
旁边的玄渊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动。
谢云澜能感觉到他蹲在自己旁边的那道轮廓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截被冻住的树桩。
他的呼吸没有乱,但他的手指停在饼的边缘上,维持着刚才那个动作,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按住了,连面具边缘投在田埂上的一小片阴影都静止了。
风从他肩头吹过去,把他衣摆边缘的布料带起来又放下去,但那道静止的轮廓没有跟着风晃动的痕迹。
谢云澜没有转头看他,伸手把搁在干草上的那半块饼拿起来继续啃了一口,把那句话说出去的重量留在空气中,没有说话去填补它。
过了几息,旁边的身影站起来走开了。
谢云澜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脚步声踩过田埂上的泥,一步,两步,在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玄渊背对着他,站在田埂尽头那个位置,肩背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的后背被日光照着,旧衣料的折痕在肩胛骨的位置聚成一道深色的褶皱。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需要调整一下姿势才能让它出来。
他站了片刻之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抽出来的一样又哑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带走所以只给出一个他能控制的最小的音量:“……明天。”
谢云澜坐在田埂上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轮廓,看着他的后背在日头底下微微绷着又松开的那个过程,把那两个字接住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手里那半块饼的碎渣拍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玄渊身后走过去,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没有停,沿着田埂往药庐方向走了。
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
他看的是山坡上那道裂缝的方向,但隔着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那天傍晚谢云澜回到药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把院子里晒着的药材收进屋里,把院门掩上,蹲在灶台边生火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竹林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那道身影惯常停留的位置。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桌角那包被他拆开又包好的饼,竹叶的边缘已经被他叠平了,压在灶台的一个安全角落,像是被留到了明天。
他伸手把那包竹叶重新展开看了看,里面的饼被咬了一口就放回去了,面包的断面还保留着被牙切开的纹路,边缘已经微微干缩了。
他把竹叶重新叠好,放回灶台角落。
然后他去柜子里翻出那罐他平时配活血化瘀药油时用的粗瓷罐,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的味道。
桂枝、红花、川芎、艾油,配比是他自己调的,不烈,但敷在皮肤上会慢慢渗进去。
他想了想,又往里面加了一小撮干姜粉,重新拧紧盖子,放在灶台边沿上,靠近火源的地方煨着,让它隔夜之后药性融得更均匀些。
夜里谢云澜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的夜风穿了一阵又停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响声比他之前在插秧后第三夜听到的更沉,像是比上次更深一层的地层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那声巨响穿透了岩层和土层之后传到药庐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闷,但床板还是随着那一声微微震了一下。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闷响的余波在空气中持续了几息才完全消退,但木床的框架里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余颤,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尾音被床板的木头接住了还没来得及散干净。
他披了外衣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月光照在院门外的地面上,竹林的方向有一道身影正往村北的方向移动,步伐比平时快,肩背的线条在月光里绷着,走近了一些能看见他右手的边缘有一道极淡的灰光正在收拢。
那道身影在月光里走了过去,没有回头,没有放慢脚步,他消失在后山方向的转弯处,脚步声被山坡上的夜风吞掉了。
谢云澜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没有关门,也没有走出去,他靠着门框在门槛上坐下来等着。
他等到夜风把院子里的落叶推着擦过门槛,等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等到药庐的墙根底下那几株黄芩的叶子被夜露打湿了,那道身影还没有回来。
他等着,然后站起来把门合上回屋了,在灶台旁边坐下来,把那罐煨在灶台边上的药油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瓷罐被夜里的炭火余温焐着,握上去带着一层干燥的暖意。
谢云澜没有拧开盖子,就那么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清早他推开门的时候,门槛和门缝之间露出一小片白色的边角。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被折过的硬纸片,纸面泛黄,边缘有一道被撕裂过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完整的页面上撕下来的,断口处有一些细微的纤维翘起,像是被撕下来之后又被重新压平过。
他把纸片展开,上面有两行字,字迹端正而疏离,笔画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像是一份正式文书里的某一段被截下来之后辗转到了这里。
第一行写的是“济时神君”。
第二行是“浊潮裂缝协助撕开”。
没有落款,没有时间,没有上下文的说明。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完整,像是写字的人故意把这一片保留下来,让读到它的人能一眼看完。
谢云澜站在门口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
他的手指捏着纸片的边缘,纸面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折好之后压在某样东西底下过了一整夜,被夜里的潮气渗进去又在晨光里慢慢蒸发,留下了一层极淡的皱痕。
他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只有一道和正面折痕对应的压痕,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平。
他又翻回正面,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片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站在门槛边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昨夜那道身影消失在转弯处的山坡,此刻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平常,阳光正从东面的山脊线上升起,在远处的山坡上方铺开一层暖色的光。
他看了片刻,转身回屋蹲在灶台边生火。
水烧开之后他把米下进锅里,用木勺搅了两圈,在灶台边坐下来。
药油罐还搁在灶台边沿,罐壁已经被余火烘得温热了。
谢云澜伸手碰了一下罐面,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然后回到灶台边继续搅粥。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又想了一遍那张纸片上的字,“济时神君”和“浊潮裂缝协助撕开”。
那两行字排列的方式不像是一份完整的句子,更像是从上下文中被单独摘出来的两个信息,把它们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读到的人明白其中的关联:济时神君参与了撕开浊潮裂缝的事。
他想了片刻,把粥盛进碗里,端到门口坐下来喝。
喝到一半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墙外侧。
那里没有人,但墙根底下的泥土上有一道新的印记,像是有人在那里蹲过片刻之后留下的压痕。
他看完那一道压痕,收回目光,继续把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