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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瘟疫真相    ...


  •   瘟疫控制住之后,谢云澜本该松一口气的。

      村民的烧退了,疹子消了,该道歉的人来道了歉,该感谢的人也来送了东西。

      但他坐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批用掉的药材补上新货的时候,手指停在一截灰岩草的干茎上,没有立刻把它放回药柜里。

      他把那截灰岩草举到眼前又看了看,草茎表面的纹路在油灯光里显出一种极细的、不规则的纵向条纹,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灰白色附着物。

      不是草药自身的颜色,更像是在烘烤或干燥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沾染后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只盛过溪沟水样的白瓷片重新端到面前。

      瓷片底部的残液已经彻底干了,在水样挥发殆尽之后留下一圈淡灰色的痕迹,比普通的干涸水渍更细,带着一种轻微的颗粒感。

      他从药篓里取出另一只干净的白瓷片,把之前配好的药粉取了一小撮搁在上面,又往旁边滴了一滴稀释后的水样,让药粉和残余液在干燥状态下相邻摆放,然后从灶台边抽了一根还没烧过的细柴棍,用柴棍尖端分别碰了一下药粉和干涸的灰痕。

      药粉触到柴棍尖端的时候没有反应,和接触普通干药粉时一样,但柴棍碰到干涸的灰痕边缘时,尖端那一小片木质的颜色在几息之内变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浸入了一层。

      谢云澜把柴棍举到灯下看了看。

      变深的那一小片区域边缘整齐,像是一滴液体的轮廓被印进木纹之后留下的痕迹,但又比普通的水渍更浅,分布也更均匀,仿佛液体在接触到木头表面之后,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自行延展并稳定地铺展,没有多余的部分向外渗开。

      谢云澜放下柴棍,把那只白瓷片转了一个角度,对着灯光重新看了一遍。

      干涸之后形成的灰痕在光线下分成几个不同的层次。

      最底层紧贴瓷面的部分是一种几乎接近透明的薄膜,中间层是浅灰色的粉末沉积,最上层有一层极薄的,在光线下泛着微光的反光层。

      那层反光在特定的角度下会呈现一种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青灰色调。

      谢云澜看了很久,把那只白瓷片放回窗台上,然后坐在灶台边把那截灰岩草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草茎表面那道极细的附着纹路的颜色,正是那种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青灰色。

      和黑雨里含着的那种浊气不一样。

      黑雨的成分更沉、更湿,落在皮肤上是一种往下沉的凉感。

      而这种青灰色的残留物更干、更薄,像是被水冲淡之后留下的沉淀,温度也更高一些,带着轻微的燥涩感,像是暴露在某种高温环境中被烘烤过之后留下的余迹。

      它不是浊气。

      但它和浊气之间存在着一种配合的关系,像是一前一后到达的同一条线路上的两个节点。

      浊气先到,在空气中、土壤里、水面上留下了一层基底,然后这种青灰色的东西沿着同一层基底渗了进来。

      黑雨中的浊气像是提前打开的一条通道,为另一种力量提供了进入的路径。

      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溪沟里那种既浑浊又干燥的混合毒素。

      谢云澜坐在那里,把山神庙底座下的聚水阵、后山裂缝里的浊潮黑气、黑雨中的浊气残留、溪沟水样里的灰白色粉末这几样东西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聚水阵在截取地脉水汽的同时收集了困苦念力。

      后山裂缝里的黑气是和井底玄铁同源的浊潮余息。

      黑雨里也混着浊气,但比裂缝里的淡。

      溪沟水里的瘟毒含着这种干燥的青灰色残留,与浊气之间存在着配合。

      山神庙的底座下面有一个聚水阵,阵眼处曾经嵌着雨部张灵官的玉牌。

      溪沟上游被投放了含毒的东西,毒顺流而下,经过的村庄最先遭殃。

      做这些事的,是雨部的人。

      而雨部的人能利用浊气,能在天界和凡间之间的那条水脉上动手脚。

      张灵官那个级别,恐怕不够!

      谢云澜把那截灰岩草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之后在灶台边坐了片刻,把那只已经洗干净的空碗搁回碗架上。

      然后他打开柜子从最底层取出了一小叠干透的桑皮纸,把纸铺在桌面上裁成巴掌大的方片,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用笔尖蘸了一点瓶中淡红色的液体,开始在纸上写。

      这次他没有用墨写。

      墨迹的灵力留存时间太短,被拦截的时候容易散失,纸上的信息在中途可能就被风干或者滤掉了。

      他在桑皮纸上写的是另一种字迹,笔画比墨字更浅,像是在纸面上落了很轻的一层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有字。

      他写完一行就把纸张翻过去晾一晾,再写下一行,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把那张桑皮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没有折叠,用手掌托着纸面,指尖沿着字的边缘缓慢地划过。

      纸上的字迹开始从表面升起,变成一层极薄的光晕,像纸面被光线穿透了。

      谢云澜划完最后一道之后,把纸平放在桌上,食指在纸面的中心轻轻点了一下。

      纸的四个角同时向内翻折,自动折成了一个纸鸟的形状,翅膀从两侧立起来,头部微微向前伸着。

      谢云澜用手掌托起那只纸鸟,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

      纸鸟在他掌心里停了两三息,然后从掌心起飞的姿态并不快,先是翅膀微微张开适应风向,然后转了一个向,朝着竹林上方的夜色飞过去了。

      纸鸟在月光里升了一段高度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白色轮廓,很快融进了夜空中。

      谢云澜站在窗口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等了片刻,然后把窗重新关上了。

      谢云澜等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他开门的时候,一只纸鸟正落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翅膀半折着,像是落下来的时候没有调整好角度。

      谢云澜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注意到它的形状和他寄出去的时候不太一样。

      他寄出去的那只纸鸟折得规整,翅膀对称,头部端正。

      而他手里这只纸鸟的翅膀边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卷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捏了一下,或者是在飞行途中遇到了什么阻力被改变了形态。

      谢云澜把纸鸟放在桌面上展开。

      桑皮纸还是那张桑皮纸,字迹还在。

      但他借着油灯的光看到纸面边缘缺了一小片,缺口的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从纸张侧边咬掉了一块,连纸纤维的断茬都暴露在外面,参差不齐。

      被咬掉的那部分正好位于纸面中间偏左的位置,缺口的大小约莫一个指甲盖宽,边缘向内卷曲,像是被某种高温灼过的。

      缺口附近的字迹被截断了!

      谢云澜能看到几个残留的笔画,像是某个字的上半部分被烧掉了,只留下靠近纸面的底部还残留着一点墨痕的余迹。

      他把缺口的边缘凑近了灯下辨认,在残留的纸纤维里看到了几个断续的笔画轮廓,像是一个字的起笔和收尾还留在纸上,中间那一截已经被截掉了。

      那几个笔画的组合隐约能组成一个字形的轮廓,还差几笔就成形了。

      他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缺口边缘残留的笔画应该属于两个相邻的字。

      第二个字的轮廓比较清晰,底部残留的线条收得有力,带着一种微微向上的弧度,像是写这个字的人习惯在收笔时稍微抬一下手腕。

      旁边那个字的轮廓被切掉了大半,只留下底部的一小段,从那一段的走向和残留的折笔来看,像是一个“神”字的下半部分。

      谢云澜拿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缺口的位置和大小。

      那片缺口所在的位置正好位于整封信所有信息量最集中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人精准地裁掉了关键的那一片,连裁掉的方式都精确到刚好让整封信的中段信息丢失而两端完整,像是下手的人很清楚这封信里哪些字可以留,哪些字必须消失。

      他把纸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像是纸张在被外力接触过的位置留下的一层薄薄的灵力残留,颜色浅得近乎无色,只有一点极淡的、像是金属在空气中氧化之后的印记残留在纸面上。

      那层残留的边缘圆润光滑,不像是粗暴撕扯或随意烧灼形成的,更像是某种灵力在接触纸张的瞬间产生的反应留下的痕迹。

      那痕迹的质感让他想起了天界高位神官常用的传讯玉牌上附着的灵力涂层,那种涂层在接触到某些特定文字时会产生自动过滤的反应,把内容截断在纸面上对应的位置。

      他只接触过一两次那种玉牌,但记忆里那种涂层的质地和这层印记残留的气息对得上。

      谢云澜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对着油灯看了很久。

      被截掉的那一段位于“神”字下方约半个字的位置。

      如果是这个被截掉的字上方还有两个字,那在被截掉之前,那两个字应该是“济时神君”。

      “济时神君”四个字排列起来,“神”字在第三位。

      缺口正好从“济”字的右半边开始,经过“时”字的全部和“神”字的中间部分,到“君”字的上方收住。

      如果整封信里提到的是“济时神君”,那这四个字所在的位置应该在信纸中央偏左。

      被截掉的那一片纸张,恰好覆盖了“济时神君”这四个字所在的位置。

      谢云澜把纸面重新举到灯下,残缺的“神”字底部还留着一小截垂笔,从底部残留的走向来看,那条垂线收得利落而稳定,末端带着一个极浅的回钩。

      写这个字的人用的是一种他很熟悉的天界官体字。

      那种体字在天界的文书里常用,笔画刚硬,转折处有明显的顿挫。

      谢云澜在医典和历代神官名册里见过很多次那种字体的写法,它的收笔习惯和字体结构,都不是普通仙官的写法。

      能接触到那种官体字的天界人物,至少也在“神君”这个位阶上。

      谢云澜把信纸收好,放进了医典夹页里。

      他坐在桌边没有动,油灯的火苗在他视线的边缘慢慢跳着。

      他想到聚水阵里那块玉牌上的“张”字残片,想到张灵官被灰光蚀损的传令玉牌,想到玄渊在村口土路上处理掉的那几个人。

      张灵官只是执行者。

      在他之上还有人。

      济时神君是掌管雨雪时令的主神之一,位阶很高。

      如果是他,那整件事的轮廓就不仅仅是某个低阶神官私自截留雨水这么简单了。

      一位主神要动凡间的水脉,能调动的力量和权限远超张灵官的范围。

      他在天界待了一千年,见过那些高位神君怎么运作。他们不会亲自下手,只会在文书上盖一个印,剩下的全部由下面的人去办。

      谢云澜把灯吹熄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的声音从竹林那边穿过来,他坐在桌边没有起身。

      黑暗里那只被截断的纸鸟的轮廓还在他的记忆里摊开着,纸张折痕、焦边、残缺的笔画被保留在他合眼之后的视野里,像一个被拆开之后又拼不完整的东西。

      他坐在黑暗里把那几个笔画的轮廓反复拼了几遍,拼到那些线条在脑海里变淡,像一层被夜风吹散的薄灰。

      拼接的碎片边缘逐一合拢又分开,留下一个缺了中段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中间衔走了最关键的几笔,而在他之外,还有别人也在接那封回信。

      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也知道哪些部分不该送到他手上。

      那个人在他之前就看到了完整的信,然后把它裁好了,让剩下的部分仍然保持了从起点到终点的连通,只是中间的那一段消失了。

      谢云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去洗了手,把那锅已经凉透的粥重新热了。

      灶膛里的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蹲在灶台边看着火苗慢慢舔着锅底,把那几张叠好收起来的东西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在门槛边坐了下来,看着窗外那片被夜风吹动的竹林,慢慢喝完了那碗粥。

      夜风从他身边吹过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那个方向。

      那道身影不在那里。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的地方,夜风把墙角泥土表面的一层尘屑微微吹散了,像是一个人刚刚从那个位置起身离开时留下的余风。

      他又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把空碗放在门槛边,没有回屋,靠着门框在夜色里多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些被截断的笔画在脑子里重新拼出另一个完整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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