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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方子已成      ...


  •   药方的雏形在第五天就有了,但谢云澜一直觉得还缺一味东西。

      配方的框架是稳固的:苍术和艾草驱秽,白芷和野薄荷散毒,金银花清解,干柏叶收涩。

      这副骨架对着从溪沟取回来的水样反复试过,能把水里的瘟毒压下去大半,残留的那一层却怎么都清不干净。

      他试了三次配比,把苍术的剂量加了一回,把金银花换成了野菊花又换回来,残余的那一层始终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药性组合的夹缝里,被前面的药力推着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处,怎么也出不去。

      到了第六天傍晚,他坐在灶台边把药材一样一样重新摊开在面前,看着那些干枯的叶片和根茎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想到溪沟里的死鱼身上那层灰白色的附着物,想到毒在清水里扩散时那种淡淡的灰白色调,想到那层灰白色调接触到溪边的石头之后干涸留下的灰白色粉末。

      那层粉末里有一种和单纯的湿毒不太一样的质地,似乎更干、更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混合之后又晾干了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最上层那格翻出两个纸包。

      一个包着玄渊第一次放在青石板上的雪绒花,花开得饱满,绒朵蓬松,被他收在纸包里之后一直没舍得用,保存得还好。

      另一个包着他在后山裂缝边缘采回来的灰岩草,草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

      他把雪绒花放在左手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花绒依然是白的,根须一根不少。

      他又看了看右手的灰岩草,草茎干硬,断面泛着极淡的灰绿色。

      这两种药材他从收到之后就没有用过,偶尔翻动药篓的时候会碰到它们,每次碰到都在心里多留了一息。

      当天晚上谢云澜把雪绒花和灰岩草分别碾碎,各取了一小撮,加进已经配好的药粉里重新调和。

      雪绒花入药之后药粉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更淡的灰白,灰岩草加进去的时候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干燥的草茎被揉碎之后散开的声音。

      他用水调开了一小份试品,放在白瓷片上,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到鼻尖下嗅。

      气味没有变,但他能感觉到那层滞涩的底层正在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药粉内部把原本卡住的那些缝隙慢慢顶开了。

      谢云澜又取了一滴稀释过的水样滴在试品上,药粉遇水之后缓慢散开,在水样中漂浮了片刻之后开始沉降,沉降到底部的时候,那些原本悬浮在水中的细小灰白色微粒开始收缩、聚拢,像是一层薄薄的膜被从内部收紧了,边缘渐渐变成一种比周围略深的暗色,最后沉在了碗底。

      谢云澜端着那只白瓷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窗台上晾着。

      第七天晚上,他把所有药材按新的配比重新备了一份,放在灶台旁边的矮桌上。

      雪绒花和灰岩草单独放在两只小碗里,没有和其他药材混合。

      他打算等到正式熬煮的时候再让它们入药。

      晚上他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坐在灶台边守着那只粗陶药罐,往炉膛里添柴,搅动药汤,观察药汤的颜色变化,隔一会儿就把药罐盖子掀起来一点看一看。

      药汤从浅褐色慢慢变成深褐色,又从深褐色变成一种偏灰的暗棕色。

      他往里面加进雪绒花的时候,汤面的颜色忽然变浅了,像是一层白雾从汤底升上来铺满了表面,过了几息才慢慢沉下去。

      灰岩草加进去之后药汤又变深了,变成一种和之前都不一样的颜色,比深褐色更沉,带着一点灰绿的底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

      到了后半夜,药汤开始收汁。

      他守着灶台把火调小,让药汤在微沸的状态下慢慢蒸发,每过一炷香就用竹片搅一次。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那张已经被连日的劳累削出了一层薄影的脸,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的边缘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药汤收成了小半碗,颜色是一种沉厚的深褐,表面平静无波,不冒热气,他用一根干竹签蘸了一点在舌尖尝了尝。

      苦的,涩的!

      但舌根处有一圈清冽的回甘,从前面的苦涩里剥离出来。

      在他尝出那层清冽的瞬间,他确定了:就是这一副药了。

      第八天早上。

      谢云澜端着那只药碗走到张家门口。

      张家媳妇还病着,两个孩子的热度已经退了一些,但身上残留的疹子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像是病毒被消耗了大半却在皮肤表面留下了印记。

      他端着药碗走进去,蹲在床边,让张家媳妇坐起来把那碗药喝了。

      她端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捧着碗沿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药汤太苦了,咽下去之后缓了缓才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

      喝完张家媳妇把碗放在床沿上,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谢云澜蹲在床边没有走,搭着她的脉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她的脉象缓下来了,原本浮而微数的那种涩跳在逐渐退去,底层恢复了平稳。

      张家媳妇靠在床头睁开眼,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

      原本暗红色的斑疹正在从边缘开始变浅,慢慢变成一种浅淡的粉红,再变成一种接近肤色的薄痕。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蹲在床边还在搭着她另一只手腕的谢云澜,过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声音又哑又轻:“谢大夫……”

      谢云澜松开她的手腕,把药碗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他站直了才说:“退了就好。明天再喝一剂巩固。”

      谢云澜走出张家院子的时候张二狗正蹲在院门口的墙根底下抽烟,像是等了一阵子了。

      看见他出来,张二狗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空碗,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成了?”张二狗问。

      谢云澜道:“成了。”

      张二狗“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

      谢云澜走出几步之后听见他在身后把那根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磕完之后站起来了。

      他走回药庐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

      谢云澜推开药庐的门进去,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两只手。

      那两只手的手指边缘被药汁浸得发黄,指缝里还有干透的药渣,虎口处被瓦罐沿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手,歇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是干净的,但指尖的皮肤比平时粗糙了一些。

      “谢大夫的药管用了”的这个消息传得比瘟疫本身还快。

      到了下午,已经有几户人家敲开了药庐的门。

      最先来的是之前那户把门从里面闩上没让他进去的人家,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小筐鸡蛋,说家里的病人已经退烧了,能不能再给一副巩固的药。

      谢云澜把药包好递过去,那人接了药之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又把鸡蛋筐往灶台上推了推,说了句“上次对不住”然后转身走了。

      接着是那户在门口说他“把村里人连累了”的,傍晚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人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把一捆干柴靠在篱笆边上,隔着篱笆说了一句:“谢大夫,药还有剩的没有?”

      谢云澜走出去递了一包给他,他接了之后没有多说,把柴往院墙边又推了推,转身走了。

      然后是那天在井台边说过闲话的人,在路上躲着他的目光的人,还有那些在自家门口把他那包药粉倒掉的人。

      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陆续续地过来,来的时候门开了一道缝就进来了,有些人带了东西,有鸡蛋,干菜,或者一小袋粟米,又或者是几根新掰的玉米,也有些人只空着手来取了药就走了。

      那些人进门的时候说话的声音比上一次低了,走的时候关院门的动作比上一次轻了,没有多余的场面话,但那些重复出现的姿态像是话已经说完了。

      谢云澜没有数他们来的是什么人,也没有记住哪些人来了哪些人没有,他只是在每个人来的时候把药包好递过去,点了点头,说了用法和剂量,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第三天傍晚,谢云澜正在院子里把晒干的艾草收进布袋里的时候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赵嫂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熬好的粥,面上还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端着碗沿,指尖贴着粗瓷的边角。

      “谢大夫,”赵嫂子声音有些低哑,“我给娃喂了你开的药,疹子已经退了,也没有再烧起来了。”

      她说完这句之后又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粥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抬起眼来。

      “那天的药,我倒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那包药粉被她想起来的时候重量比当时拿在手里的时候更沉,沉到她的喉咙里了。

      赵嫂子道:“那天我……我不知道,我听别人说那些话,我信了,我倒了你的药。”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握了一下,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谢云澜蹲在院子里,把手里那捆扎好的艾草放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站起来。

      他没有走近门口,但也没有往远处退,站在原来那个位置看着她说:“嫂子,粥我接了,你回去也给娃喝点热的。”

      赵嫂子端着那碗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来,把那碗粥放在窗台上。

      她放下粥碗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窗台前面,手垂在围裙两侧,看着院墙根底下那几株重新长起来的黄芩,看了一会儿。

      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松下来了,像是刚才那句话被说出去之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卸了下来,剩下的就只有那碗粥还冒着热气的温度和院墙根底下绿莹莹的黄芩叶子。

      “那娃还小,我担心他病重了就……”赵嫂子没有把话说完,停在了半截,像是一句话的结尾被她自己留住了,不需要说出来给人听见。

      她回头看了谢云澜一眼,又说了一遍:“粥趁热喝。”

      然后转身走回了门口。

      她走到门外之后站在院墙外停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没有再说出口,沿着村道走远了。

      谢云澜站在院子里等她走远了,然后走到窗台前把粥碗端起来捧在手心里。

      碗壁是温热的,粥面上那层葱花已经散开了,浮在表面被热气熏得微微卷了边。

      他端着碗在灶台边坐下来,慢慢把那碗粥喝完了。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的时候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和葱香。

      他喝完之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走到院门口把半掩的门推开了。

      傍晚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穿过篱笆的缝隙灌进院子里,把他刚收好的艾草叶吹得翻了几个边。

      谢云澜推门的时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屋里灶台边有个人正弯着腰站在灶台前面,面对着那个被他使了大半天的粗瓷面盆,一只手插在面盆里,另一只手搁在盆沿上。

      盆里的面粉被水打湿了大半,边缘还散着一圈干粉,中间那一块已经和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粘稠物,形状不太对,像是水加多了之后又添了干粉又揉了几下。

      那只插在面盆里的手上沾满了湿面糊,从指尖一直糊到掌根,在灶台边沿蹭了一下又蹭到衣袖上。

      玄渊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下巴的轮廓在暮色的边缘处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头的时候左手还停在面盆里没有拿出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抽出来,若是抽出来会弄得到处都是,可不抽出来,又不知道该拿这只手怎么办。

      灶台上散着一层白扑扑的面粉,面盆边缘有一小团被揉到一半就停下来的面团,旁边搁着一只小碗,碗里的水已经被用掉了一小半,像是他在调水和面的时候反复加水、加面、揉一揉,停了又重新加水,一路试到了现在的程度,虽然还远不算成功,但至少已经有了一个成型的面团。

      灶台边沿上还有两三个被搓成细条的碎面团,像是指尖在面板上无意中留下的痕迹。

      玄渊没有说话,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沾满面粉的手,然后又抬起来看了谢云澜一眼。

      谢云澜站在门口没有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那只面盆端起来看了看里面的面团,又看了看灶台上散落的面粉,和面盆旁边的空碗,还有灶台边沿被揉碎又晾干的小面块。

      他没有说话,伸手把那盆湿面团端到自己面前,把盆里那块已经成团的面又揉了几下,加了半勺干粉继续揉匀,揉到面团表面光滑了才停下来,搁在灶台边用湿布盖好,然后把溅到灶台上的面粉用手指头扫了扫,拢到一个角上。

      玄渊的手还停在水盆边上没有完全抽出来,面糊从指缝间滴下来,在灶台边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缓慢流动的白色水痕。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水痕,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沾着的面糊,像在思考怎么把这双手从这件事里完整地拿出来。

      谢云澜把灶台收拾完,洗了手之后把早上剩下的半张粗粮饼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过去:“今天先吃这个,想学的话明天我教你。”

      玄渊接过那半块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沾着干面粉的手,没有立刻吃,先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才把饼送到面具底下咬了一口。

      那天夜里谢云澜蹲在院里收最后几把晒干的艾草,进进出出的时候经过灶台边,看见那块被湿布盖着的面团比傍晚的时候又发大了一圈,边缘从案板边缘鼓了出来,被湿布的边角压住了一小块,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东西。

      他路过的时候顺手把湿布的边角重新拢了一下盖住它,没有停下来多看。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时候灶台上那层被扫到角落的面粉被气流托起来了一小片,在暮色深处像是被风打散之后重新聚拢的一层浅影,落下的时候沿着灶台边缘缓缓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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