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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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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谣言传得比瘟疫本身还快。
溪沟水刚出事的时候,村里人还只是私下里说几句,碰见了压低声音交换两句话就散了。
但那几个穿深色短褂的人来了之后,那些话就不再是私下说的了。
有人在村口站着说,有人在井台边上蹲着说,有人扛着锄头路过药庐门口的时候提高声音说,像是故意要让里面的人听见。
话也越说越离谱,从“那大夫把灾祸带进村里”变成了“他本来就是天上被赶下来的邪神,走到哪儿哪儿就要死人”。
从“那场黑雨跟他有关”变成了“瘟疫就是他弄出来的,为了让村里人吃他的药欠他的命”。
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把目光转开。
谢云澜没有被这些改变节奏,他照常把药篓背上出了门。
瘟疫还在扩散,几家病倒之后更多的开始出现症状,他每天走的路越来越长,需要看的户数也越来越多。
他蹲在人家的门槛边或者灶台旁给人搭脉、看舌苔、配药、扎针,站起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膝盖发酸,需要在门框上靠一下缓一缓再走下一户。
那几个穿深色短褂的人从他门前过的时候他的余光看见了,没有抬头,继续做手上的事。
玄渊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他身后,和前几天一样,但谢云澜注意到他经过院墙时停下来划痕迹的位置正在慢慢靠近村口的方向,像是那些浅槽正在从村尾往村头收拢过来。
他没有问玄渊为什么这样做,但他在经过一处新划的浅槽时蹲下来看了一眼
那道痕迹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划它的人这一次用了更多的力气。
那几个穿深色短褂的人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在树下坐着聊天,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们就抬高了声音说道:“外头都传遍了,那个大夫是邪神转世,走到哪儿哪儿的百姓就得遭殃!”
第二天他们换了位置到井台边蹲着,有妇人去打水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说:“那大夫的药你们也敢吃,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第三天他们站在村道岔口,拦着一个正要挑着空桶去后山的老汉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但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内容。
谢云澜那天下午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场面,老汉被那两个人夹在中间,扁担横在肩上,想绕又绕不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看见他过来了,没有让开,其中一个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谢云澜没有停步,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经过老汉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后山的路好走。”。
老汉应了一声“哎”,挑着空桶从他身后跟着走了过去。
谢云澜走到村道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穿深色短褂的人还站在岔口处,其中一个正往他走的方向看,他没有继续回看,拐过弯走了。
那天傍晚谢云澜回到药庐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那道跟在他身后的身影今天比平时消失得更早一些。
玄渊在他走到第四户的时候就停了,没有继续跟到最后一户。
谢云澜走完最后一户回药庐的路上没有看到那道身影出现在他习惯停留的位置。
药庐的院门关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灶台上的火也还没有生起来,他蹲下来添了柴,把粥煮上。
粥煮好之后他盛了一碗端到门口坐下来慢慢喝,目光落在村道的方向上,没有人从那条路的尽头走过来。
那天夜里谢云澜睡得不太沉。
他隐约被一些声响惊醒。
不是在他自己的院子里,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村道和竹林,闷闷的,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泥地上,被风裹着送了一段距离才散开,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分辨不出方向了。
他侧耳听了一阵,没有听见第二声,又把被子拉上来合了眼。
第二天清早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村道上的气氛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发现那几个常蹲在树荫底下的位置空了,树根旁边的泥地上还留着几个被踩实了的印子,但坐在上面的人不在了。
井台旁边也没有人蹲着,只有一只被打翻的空碗搁在石头上,碗里残留的半碗水已经渗进了石面的细孔里。
他沿着村道走了一段,经过昨天那两个人在岔口拦住老汉说话的地方。
那里也没有人。
他走到张二狗家门口的时候张二狗正蹲在门槛上磨镰刀,看见他走过来抬起头来,镰刀举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
“谢大夫,”张二狗说,“昨夜里村口那边有动静,听见了吗?”
谢云澜道:“听见了,但没听清是什么动静。”
张二狗把镰刀翻了个面,刀刃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磨了一会儿,像是想了一下怎么开口。
“就那个动静,”他说,“今早起来那几个人就不见了。谁也没看见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谢云澜在张二狗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什么动静”指的是什么。
他背着药篓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几道被硬物拖过的痕迹,断断续续的,从老槐树底下延伸到土路边缘,在通往村外的方向消失了。
土路上的印子已经被夜风吹浅了一层,只剩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凹痕贴着地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之后留下的断续轨迹。
他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那些凹痕边缘的土。
触感是凉的,但最深处的那一层土还带着一点潮湿,比周围的土色更深一些,像是夜里渗进去的水分还没完全挥发。
他又看了看那些印痕的方向和宽度,收回了手站起来。
土路尽头已经看不到什么别的东西了。
回到药庐之后他去柴堆边劈柴的时候看见玄渊正坐在院角那棵矮枣树底下的阴影里,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了,背靠着树干,右腿屈着,左手垂在膝侧。
他听见谢云澜走近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谢云澜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坐得太近,隔着一个用来劈柴的木墩子的距离。
“那些人是走了,”谢云澜说,“还是你处理的?”
玄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谢云澜身上移开,落在柴堆旁边那几根劈好的木柴上,像在想怎么措辞。
过了几息,他说了一句:“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谢云澜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并排蹲在矮枣树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枣树叶子摇得沙沙响,有几片干透的小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落在玄渊的膝弯上,他伸手拂了一下,动作很轻。
谢云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的右手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不深,但比平时多了一截颜色,渗在皮肤表面还没完全褪下去。
他没有问他那道红痕是怎么来的,收回了目光。
当天下午谢云澜背着药篓继续走户,路过村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还是空的,没有人蹲在那里,连昨天那些人留下的浅痕也在日头底下慢慢变平了。
村道上有几个人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抬头打了招呼,声音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压着,也没有刻意放大。
他去赵大柱家给那家姑娘换药的时候,赵大柱蹲在门槛边抽旱烟,看见他来了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说了一句:“今早清净了。”
谢云澜应了一声:“是。”
赵大柱又说:“那个人挺厉害。”
谢云澜没有接话,蹲下来给那小姑娘换药粉,换好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大柱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偏着头看院子外面的路,没有看他。
到了傍晚谢云澜回到药庐,把药篓放回墙角,洗了手,蹲在灶台边把粥煮上。
玄渊还坐在院角那棵枣树底下,像是从早上起来之后就没有挪过地方。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微微松着,靠着树干的角度比白天更随意了一些,一只手臂搁在屈起的膝盖上。
谢云澜煮好粥之后端了两碗走出来,一碗放在玄渊旁边的泥地上,自己端着一碗在旁边坐下来。
玄渊低头看了看搁在脚边的那碗粥,粥面上还在冒热气,他伸手端起来,揭了揭面具底部的小半截面沿,低头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不急,一口粥含在嘴里停了片刻才咽下去。
谢云澜坐在旁边喝自己的粥,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搁在膝盖上,问了一句:“你昨天夜里怎么处理的。”
他问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晒的药收了吗”或者“渠沟的水还有多大”。
玄渊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碗沿放低了一些。
玄渊道:“……没打死。”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太值得细说的事情,没有什么语气。
谢云澜听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矮枣树底下,把手里的粥碗转了半圈,等了一会儿才说:“那他们去哪儿了?”
玄渊沉默了一下:“走了。”
又是这个说法,像是这两个字已经概括了全部过程,多余的细节他不想提。
谢云澜没有再追问,慢慢喝完了碗里剩下的粥。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玄渊垂在膝侧的那只手,虎口靠近掌心的位置那道红痕已经被夜风吹得淡了一些,但他注意到那道红痕的形状,不是普通擦伤的痕迹,比擦伤更细,边缘带着极轻微的灼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热度边缘擦过去留下的。
那灼痕的形状和天界法术灵力的形态有相似之处,像是某种术法在被截停的时候溢散出来的余光在皮肤表面留下了一瞬的痕迹。
谢云澜把空碗收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他那只手一眼。
“手伸出来。”他说。
玄渊没有动,像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几息之后他慢慢地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心朝上摊开了。
靠近虎口的那一道细痕在暮光里露出全貌来。
它比他想象的长一些,从虎口边缘延伸到掌根靠上的位置,颜色已经淡了大半,但边缘还残留着极细的、像是被高温灼过之后留下的暗粉色。
谢云澜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痕迹的走向和深度,又看了看边缘那层暗粉色的灼痕,然后站起来从屋里拿了一小罐药膏出来,用指尖挑了一点,蹲下来抹在他虎口的位置。
药膏是凉的,抹上去的时候玄渊的手没有缩回去,他的指尖在谢云澜的指腹下面摊平着没有动,像是一只手搁在水面上随水波浮着,却知道不会被水淹没。
谢云澜抹完之后把盖子拧好,把那小罐药膏搁在枣树根旁边。
“明天再抹一次,两天就消了。”谢云澜说完转身走回灶台边洗碗去了。
玄渊还坐在枣树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层薄薄的药膏被暮光映出一层淡色的光膜,然后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放回了膝盖上。
那天夜里谢云澜关好药庐的门之后,在窗台前面坐了一会儿,把医典翻到夹着玉牌残片的那一页。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纸页的边缘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里夹着的那片玉牌残片上,想着“没打死”那三个字被说出来时语气里的那种平淡。
那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愤怒,没有解释的意图,像是不觉得这件事需要多说。
如果他不是像他问的那样临时起意,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前就做过这种事。
而且不止一次。
窗外竹林的方向安安静静的,连风穿过竹梢的声音都比白天轻。
村道那头没有人再蹲在老槐树底下传播谣言了,他们在夜里走了,没有再回来。
他合上医典,把它放回窗台上。
远处山坡上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连山脊线也看不清了,只剩下最后一层比夜色稍微亮一些的轮廓正在慢慢变暗。
他又想了一遍“没打死”这三个字,玄渊说出口时的语气里有一种长期使用后的熟练感,不像是临时起意的结果,更像是和“搬石头的”“守夜阵”一样,是他放在日常中的一部分。
他转身把油灯吹熄了。
黑暗重新合拢的时候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了眼。
窗外那道身影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墙外面没有进来,也没有走远,像树桩一样扎在暮色里。
过了很久,远处竹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像是被什么动静惊醒了,又安静下去。
风从那道身影站立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冽气息和一点极淡的、已经分辨不出具体来处的干燥草木味道,穿过篱笆的缝隙,轻轻推了一下他的院门。
门没有完全关上,被风带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缝隙里的夜色和他合眼时一样安静,像是刚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又像是他自己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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