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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谣言四起    ...


  •   溪沟的水不能用了这件事,用了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村里。

      但谢云澜没有等到所有人知道的时候才出发,他在天刚亮透的时候就背着药篓出了门。

      药篓里装着昨天配好的十几包药粉,外层裹了一层干艾草防潮,竹篓的带子被他收紧了两格,免得走在路上晃。

      谢云澜先去了张家。

      张家媳妇抱着娃站在院门口等他,一看见他的影子就迎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把人往屋里请还是该在门口说。

      她怀里那个小的脸已经蔫了,下巴搁在母亲肩窝里,眼皮搭着,呼吸比平时急一些。

      腿边还站着一个大的,牵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在挠脖子后面,指缝里露出一小片浅红色的疹子。

      谢云澜蹲下来先摸了摸小的额头,温度比正常高了一些,又把大的手腕翻过来搭了片刻脉。

      脉象浮而微数,舌苔薄白,手背上的疹子从手腕蔓延到了指缝,颜色偏淡。

      他蹲在堂屋门口把药粉调好,看着张家媳妇把药喂给两个孩子,又留了几包放在灶台边角,说了用量和泡法才站起来。

      张家媳妇送他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谢大夫,有人说那水里的东西跟你有关。”

      谢云澜把药篓的带子重新理了理,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转身往下一户走了。

      他从张家院门出来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山坡升过顶,把他走的那条村道照得亮晃晃的。

      谢云澜沿着路往前走,经过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底下蹲着两个生面孔,穿深色短褂,腰间系的是那种在镇上也不常见的窄布带。

      谢云澜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谢云澜平视前方,那个人的目光也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像是不经意看了一眼路过的行人,又低下头去和旁边的人说话了。

      但谢云澜走过去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落在他耳朵能收到边缘的距离:“就是那个人……听说以前在天上管药的,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才被赶下来的,外面都说他是邪神转世,走哪儿哪儿出事。”

      旁边那人没有接话,但过了几息轻轻笑了一下,像是不置可否的那种笑。

      谢云澜没有停步,走了过去。

      走到村道岔口的时候他拐进了第二户人家。

      那户住的是个独居的老汉,腿脚不利索,平时不大出门,谢云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起了烧,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身上只搭了件薄褂子,露出来的前臂上有三四片发暗的斑疹。

      谢云澜把药粉调了温水给他灌下去,又在他手肘内侧和脚踝各扎了两针,等他的呼吸缓了一些之后才站起来收拾药篓。

      老汉靠在床头,目光追着他收拾药篓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得罪人了。”

      他说的不是“雨部”也不是“天界”,就是“你得罪人了”,像是知道一些事情,又像是只知道一个大概。

      谢云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您好好歇着,后天的药我再送来。”

      老汉没有再说话,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第三户是三口之家,夫妻俩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是第一个起疹子的,夜里睡到一半就开始挠手背,天亮的时候疹子已经蔓延到了胳膊肘。

      谢云澜蹲在灶台边给她配药的时候,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让他看,手指尖和指缝里都起了细密的红点,有些地方已经被她挠破了皮,结了浅褐色的一层薄痂。

      她的父亲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母亲蹲在谢云澜对面看着他配药,问他这个药要不要忌口、能不能洗澡、多久能退下去。

      谢云澜把药粉包好的时候那父亲忽然开口了,声音粗硬,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他们把药投进水里,是冲你来的。”

      他说完这句之后停了一下,又说:“那你把我们连累了。”

      谢云澜手里正在系药包的细绳,他没有放慢动作,也没有抬头看那个方向,把那根细绳绕了两圈打了结,把药包递到小姑娘手里,然后站起来平视着那个父亲的方向道:“药是冲我来的,我会把这事了了。”

      那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开口,侧过身把门让了出来。

      谢云澜从他旁边走出去的时候,那母亲在身后跟了一步,说了句:“谢大夫注意身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说重了会被门框挡住似的。

      走到第四户的时候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门是从里面闩着的,推了一下没有推开,他敲门敲了很长时间,才听见屋里有人慢吞吞走近的脚步声。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谢云澜不太熟的脸,那人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家没人病。”

      然后把门合上了。

      谢云澜站在门外等了几息,听见门闩重新落回门框的声响,然后转身走了。

      经过那户人家的院墙时他侧头看了一眼墙根,土墙表面很干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他才收回了目光。

      第五户是村西的陈伯家。

      陈伯没有病,但他儿子前一天去溪沟挑过水,夜里开始发热,手臂上起了零星的斑疹。

      谢云澜走进去的时候陈伯正坐在儿子床边,手里捏着一只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儿子扇着,看见谢云澜进来了也没有站起来,只点了点头。

      谢云澜蹲在床边看了诊,给病人扎了针留了药,站起来的时候陈伯那只捏着蒲扇的手停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那个戴面具的,跟你一起来的?”

      谢云澜说:“他跟着。”

      陈伯没有多说什么,把蒲扇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又点了点头。

      谢云澜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陈伯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稳:“下那场雨那天,我见他在村口站了一整夜,他是什么人?”

      谢云澜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想了想,道:“他是帮我的人。”

      陈伯没再问,他的蒲扇在儿子床边继续轻轻地摇晃着。

      第六户是李大娘家。

      她家的水缸是几天前刚添满的,用的正是从溪沟挑回来的水。

      李大娘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刻接触到那水的,直到她觉得后腰发痒、手肘内侧起了疹子,才知道水已经被污染了。

      谢云澜蹲在她的堂屋里给她配药,她坐在另一张矮凳上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拿药粉过筛、分装、封口。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村里人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怕了,人一怕,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在我这里多坐一会儿,外面的人就不敢在门口蹲着等了。”

      谢云澜把最后一包药粉系好口子,在她面前的桌角放下,道:“我不怕他们蹲。”

      李大娘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别的什么,半晌之后叹了一口气:“那你明天还来。”

      第七户是赵嫂子家。

      谢云澜走到她院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赵嫂子正蹲在院子里择菜,面前搁着一小把蔫了的青菜,菜叶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枯黄。

      她择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手指在菜茎上停下来的时候会把那片叶子拿起来多看一会儿才放进筐里。

      谢云澜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跨进去,从药篓里取出一包药粉递过去:“嫂子,这是防的,没生病也先备着,后面几天要是有人不舒服了就按之前的剂量泡水喝。”

      赵嫂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又拍了拍手上粘着的菜汁,接过那包药粉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纸包的边缘又缩了一下,然后才重新拿住。

      她把纸包握在手里,没有打开来看,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搁在灶台上,就那么握着,垂着手站在院子里。

      “谢大夫,”赵嫂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今天还要往别家去?”

      谢云澜说去了,走到你这里是第七户。

      赵嫂子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包药粉,纸角被她的手指攥着捏了又松开,松开又捏回去。

      她把它端起来看了看封口处系着的那根细绳,又把它放下了。

      放下之后她的手还搭在纸包边缘,手指沿着纸面的折痕来回摸了一遍,然后她的手把那包药粉从灶台边重新端了起来,搁在灶台更靠里的位置,像是想让它离自己远一些又不想让它离开视线。

      她搁下去之后退了一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一句:“那你先放着。”

      谢云澜应了一声好,转身往外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赵嫂子的手又伸向了灶台上那包药粉,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谢云澜没有停步,跨过门槛走到了院墙外面,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包落在灶台面上的声响。

      那声响钝钝的,像是被人放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有放稳。

      那天傍晚谢云澜回到药庐把药篓放在墙角,蹲在灶台边生火。

      火光升起来的时候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周围的锅沿烤出一层干燥的光泽。

      院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比平时的节奏慢一些,像是有人走到院门前面的时候有意把步子放缓了片刻。

      他没有起身去看,继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第二天清早他出门的时候路过赵嫂子家院墙外,在墙根底下看见一小堆深色的渣滓,混着潮泥和细碎的草茎,泼在墙根和地面相接的暗角里。

      谢云澜蹲下来看了看。

      那堆渣滓里残留着尚未完全化开的药粉颗粒和已经泡软了的粗纸碎片,纸张的边角被水浸透了之后皱成了一团,被晨露打湿之后贴着泥土半干半湿地铺着。

      谢云澜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几息,然后从药篓里取出一只干净的布袋,把那些药渣和碎纸一点一点收进去,连粘在泥面上的细小颗粒也用小竹片刮起来收进布袋里。

      袋口系紧之后他站起来,把布袋放回药篓最底层,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往下走了。

      今天他走了六户。

      每走一户的时候玄渊都在他身后跟着,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近不远,像是能看见他蹲在门槛边给人看诊、也能看见他站起来收拾药篓、能看见他经过每一户院墙时脚步的节奏。

      谢云澜蹲下来给人搭脉的时候玄渊就停在院墙外侧,手指在墙角的泥土表面划一道极短的痕迹,约莫一指宽,深度不到一粒米,像是一道用指甲轻轻压入土表之后留下的浅槽。

      他划完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收手,站起来,等他出来,再跟上。

      六户走下来那些浅槽在墙根处逐一连起来,像一行断断续续的脚印被路边的土覆盖了一次又翻开一次。

      最后一户走完之后谢云澜站在村道尽头的岔路口歇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头看,但余光里那道身影还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岔口边缘,安安静静的,像一截立在路边的界桩,没有打算再走近一些,也没有打算退后。

      他在岔口站了一会儿,把药篓的带子在肩上重新调整了一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前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路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面上那些新留下的划痕在他看不见的位置上延伸,每一道都浅得像是风就能抹平,但在他走过的地方,它们像一趟路的标记一样跟着他,没有间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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