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瘟疫初起
...
-
第二天,清早谢云澜是被一阵异常的安静弄醒的。
平时这个时辰,院子里会有鸟在墙头叫,后山传来的砍柴声稀疏地响着,但在那个清晨,一切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坐在床边穿外衣的时候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鸟叫,也没有听见远处有人活动的声音,只有风声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之后又被日头晒过,散发出的那种灰白色的、沉闷的潮气。
他推开门走出院子,站在门口往村道上看了几眼。
村道上没有人,那个靠在那里的影子也不见了。
这个时辰赵大柱通常已经挑着水桶从山后回来了,今天却没有看见他。
谢云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院门关好,沿着村道往溪沟的方向走。
他走了大约一里路,远远看见溪沟的水面上浮着几团灰白色的东西,一团一团地贴着岸边不动的枯草根,被水流推着轻轻打着转。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翻了肚的鱼。
大大小小十几条,浮在水面上,肚子朝天,鳞片上挂着一层浑浊的白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渗出来之后在体表结成了一层。
有几条已经泡胀了,边缘泛着灰,被水流推到浅滩的石头上搁着。
谢云澜蹲在溪边没有伸手。
他先看了一会儿水面上的死鱼,又看了看水流的状态。
溪水本身还是清的,流速也不算慢,但在那些死鱼聚集的附近,水的颜色比上下游深了半度,有一种肉眼勉强能分辨出来的灰白色调,像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悬浮在清澈的水流内部。
他捡了一根干树枝,轻轻拨了一下最近那条死鱼。
鱼身很软,被树枝一碰就翻了个面,腹部朝上,肚皮的颜色发暗,边缘渗着一层浅浅的灰液。
他又拨了一条更靠近岸边的,那条的鳃盖微微张着,里面有一层浅灰色的附着物,像是一层薄膜似的覆盖在鳃丝上。
谢云澜放下树枝,用手掌贴着溪边湿润的泥土感受了一下。
土温正常,没有异常的热度或凉意。
他又把指尖探进水面,让水流从指腹上滑过。
水是凉的,和这个季节清晨的溪水温度一致,但他的指尖在抽离水面之后,感觉到了一层极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附着过的粘滞感,在指腹表面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干了。
他把手指凑近了闻了闻,那股气味很淡,不是鱼的腥臭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像是草叶被烤过之后残留的那种焦涩味,混在水汽里,被清晨的风散淡了。
谢云澜站起来,沿着溪沟往上游走。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观察溪水两侧的情况。
岸边的石头、浅滩上的落叶、水草根部被水流冲刷过之后露出来的泥土,都没有明显的异常。
走了大约两里路之后,他在一处水流较缓的弯道处看到了另一批死鱼。
这批比下游的少一些,但鱼的个头更大,翻着肚子卡在弯道内侧的浅滩上。
旁边的水面颜色比刚才那段略深,灰白调的浓度似乎稍微明显了一些。
谢云澜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鱼的状态,和下流的那些一样,鳞片覆着一层白膜,鳃盖下面有灰液渗出,在这条弯道附近的浅滩上,靠近水边的一小片石头上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
他把手伸过去,用指腹在那个位置轻轻抹了一下。
粉末很细,附着在石头表面那层潮气里,像是一层没有完全溶解就被水冲淡了的东西。
他闻了闻,那种干燥的、焦涩的气味,和他在下游闻到的几乎一样。
有人在更上游投了东西。
水流带着那些东西往下游走,沿途污染了溪水,鱼先死了。
他沿着溪流又往上走了一段,但越往上走岸边的路径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侧身通过的石壁边缘的小径。
谢云澜在一处可以停步的突出岩石上站了一会儿,往上游的方向看,却看不出什么。
他又看了一会儿水流。
这段的水面比下游窄,水流更急,灰白色调的浓度反而比下游更轻。
投放点应该在他现在站的位置更上游的方向,距离还隔着一段。
他记下了这片区域的特征,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沿原路返回了。
回到溪沟下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蹲在溪边最后看了一遍那些死鱼,然后用那块干树枝拨开了一条鱼鳃边缘的附着物,又看了看鱼腹的情况。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沿着村道走回药庐。
一路上经过几户人家的院门口,见门都关着,院子里没有人,但屋里隐约有人声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
他走回药庐之后没有停,直接走进屋里,把药篓里的药材翻了出来。
他把那层灰白色粉末的残留物放在一块白瓷片上,又取了一根干净的银针,针尖轻轻拨了一小粒粉末下来,放在另一块瓷片上,往上面滴了两滴水。
粉末遇水之后没有完全溶解,在水面边缘形成一小圈半透明的浅灰晕。
谢云澜又取了一小片干艾叶靠近那圈水渍。
艾叶边缘碰到了水汽后微微卷曲,颜色从青褐变成浅灰。
他放下艾叶,把银针在火上烧了一下,用烧过的针尖蘸了一点点稀释过的水样,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
焦涩味,燥苦味,还有一丝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腻,像是什么东西在炮制过程中被加入了某种调和剂。
这几种气味叠加在一起的组合,他在天界的时候接触过一次。
那时候他在药王殿帮忙整理药材名录,偶尔翻到一页关于凡间疫病的记载,上面提到了一种后天调配的毒物,不以直接伤人为目的,但能诱发大规模的发热和皮疹,传播范围广,潜伏期短。
当时在上面的批注里写了四个字:“人造瘟毒。”
谢云澜放下银针,看着白瓷片上那圈浅灰色的水渍,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见溪沟里那些翻了肚的鱼,想到鱼鳃里那层浅灰色的附着物,想到沿着溪流居住的那些人家早上起来打开门发现水变了颜色的样子。
天界的人没有放过他。
他们说“雨部不会放过你”这句话的时候,他以为指的是再派人来和他动手。
他没有想到会在溪沟里看到这种东西。
一条溪流向下游走,沿途经过的是一个一个村庄,有人喝溪水,有人用溪水浇菜,有人蹲在溪边洗衣服。
天界的人把毒投进水里,毒顺着水流经过那些村庄的时候,不会再分辨哪一户是青竹村的、哪一户是隔壁村的。
谢云澜站起来,把药篓里的药材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坐在灶台边开始配药。
他的手指在整理药材的时候动作还是稳的,把苍术、白芷、野薄荷、金银花按比例分好,该切的切、该碾的碾,每一道工序都没有跳过去。
但当他把药料放进石臼里开始捣的时候,手指捏着石杵的力度在落下去的第三下时有了变化。
石杵落进石臼里的声音比前两下沉了一些,像是什么力气没有完全卸掉就跟着落了下去。
他停下来把石臼里散开的药料重新拢到中央,继续捣,落下去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力度,但捏着石杵的手指边缘泛着一层浅白。
谢云澜在配最后一味药的时候,石杵滑了一下。
他没有抓稳,石杵的柄从他手指间滑脱了一截,撞在石臼边缘又弹回来,被他重新攥住了。
他的手指攥住石杵之后没有立刻继续捣药,停在那里,像是手指的力在攥住的那一瞬间泄掉了一部分,需要重新聚拢。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了有另一只手从侧面覆上来了。
那只手的掌心贴着他在外侧的手背边缘,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方。
他正在低头看着石臼里的药料,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见的是另一只手的骨节和指腹,指腹的皮肤比他的肤色略浅一些,带着一种不明显的偏凉的温度,正轻轻覆在他的指节与手腕连接的位置。
那只手覆上来之后没有往下压,只是贴着,像是在等他把手稳下来。
谢云澜低头看着那只手覆在自己手上的样子,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石杵的手指。
那只手在他松开之后也移开了,移开的速度很慢,像是怕动作太快会让他感觉到什么。
谢云澜感觉到那只手从他手上离开的时候带着一种克制的、分分寸寸的力度,指腹离开他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
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种被轻轻贴过的触感,不冷也不热,像一层薄膜一样覆在他手背皮肤的最表层,过了一两息才完全消散。
谢云澜重新握住石杵继续捣药。
这一次落下去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像是什么断裂的地方被重新接上了。
他没有抬头看旁边的人。
那人在他手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碰他,也没有走,站在灶台侧面那个不挡光线也不挡动作的位置。
谢云澜捣完药之后把药粉过筛、分装、封口,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开口,那道身影也没有再碰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像一截沉默的、靠得足够近的边界。
谢云澜分完最后一包药粉的时候,那道身影往前走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把掌心摊开了。
他掌心里搁着一小片被揉皱了又展平的干树叶,边缘沾着一点浅灰色的粉末,和他在溪边石头上抹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谢云澜看了看那片树叶上的粉末,又抬起眼看了看戴着面具的那张脸。
谢云澜道:“你去了上游?”
玄渊点了一下头。
玄渊道:“投东西的人已经走了,但投放的位置在溪沟分岔口上方,水还没到分岔口的时候已经被污染了。”
谢云澜看着他掌心里那片树叶,片刻之后说道:“知道了。”
玄渊把手收回去,那片树叶被他握进掌心里,退回了灶台侧面那道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
谢云澜把药粉装进药篓里,背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再去上游看一眼。”
过了两息,那道身影从灶台侧面移出来,从他身后经过,走出了院门。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了几步就消失了。
谢云澜跨过门槛往村道上走,沿着村道走到了离溪沟最近的那排人家。
他在一家虚掩的木门前站定,隔着门听见里面有人低低咳嗽的声音。
谢云澜敲了敲门,等了几息没有人应,又敲了一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李婶子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底下有一层青黑的沉影。
她看见谢云澜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几息之后才把门完全打开。
李婶子到道:“谢大夫……娃又起疹子了。”
谢云澜侧身走进去,堂屋里那张靠窗的竹席上,她家那个三岁的娃正侧躺着蜷成一团,外衣袖口被他自己挠得翻了起来,露出来的小臂内侧有一片细密的浅红色疹子。
谢云澜蹲下来先用手背贴了一下娃的额头。
孩子温度比正常略高,还没有烧起来。
他又给搭了脉。
脉象浮而微数,指尖底下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涩跳,和之前井水浊气入体的症状不同。
谢云澜把娃的袖口轻轻掀开,看了看那片疹子的边缘,颜色鲜红偏浅,疹面微微凸起,没有渗出,但周围的皮肤带着一层不明显的浮肿。
他给李婶子留了药粉,用温水调开的剂量和用法都交代清楚,又叮嘱她这几天别用溪沟的水,做晚饭去后山挑干净的。
李婶子连声应着,送他到门口的时候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句:“你小心些。”
说完就把门轻轻合上了。
谢云澜走出去的时候经过院墙,听见隔壁也有轻微的咳嗽声传出来。
他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井台边蹲着两个人,他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张二狗,另一个是邻村的猎户。
张二狗蹲在井台边沿上,手里拎着一只空桶,看着谢云澜走过来的时候把桶放下来了。
“谢大夫,”张二狗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你知道不?西头也有几个人不舒服了,有人说是喝了水的事。”
谢云澜在他面前站定,道:“是喝了水的事。溪水上游被人投了东西,这几天的水不要用。”
张二狗看着他,旁边的猎户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二狗把桶拎起来放回自家院墙根底下,走回来的时候停在谢云澜面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住了,最后说了一句:“行。”
谢云澜沿着村道又走了一户、两户、三户。
他停下来敲门、等门开、进去看、留药,中间没有停顿太长,也没有缩短每一户停留的时间。
走到第五户的时候他蹲在门槛边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把脉,那老人干瘦的手搁在他的膝盖上,皮肤底下能摸到不明显的脉涩,他隔着那层薄薄的脉搏跳动,在老人的掌根和手腕内侧分别扎了两针,留了一包药粉。
老人家坐在门槛内侧,道:“村里人又在说你了,说水里的东西是你带来的。”
谢云澜没有应声,把药粉放进他掌心,站起来走了。
他走完第七户的时候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
谢云澜蹲在路边一棵矮枣树的阴影底下,看着村道上的土被日头晒得泛着细白的干燥反光。
远处的溪沟方向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底下正在流动的水里裹着什么。
他蹲在那里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只手刚才被另一只手覆过的位置上已经没有残留任何触感了,只有皮肤本身的颜色和纹路。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那只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下一户走。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有人从院门口探出身来喊了一声:“谢大夫!”
谢云澜停下回过头,看见是赵大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你还没吃饭吧。”赵大柱把碗递过来,里面是半碗冷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谢云澜接了,蹲在路边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碗还回去。
赵大柱接过碗的时候问他:“水里的东西,是不是跟上次那黑雨有关系?”
谢云澜看着他把碗接过去,说了一句“有关系”,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药庐,把药篓放在墙角,蹲在灶台边点了一根柴火。
柴火在灶膛里烧起来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噼啪声,火光映着他坐在灶台旁边矮凳上的轮廓。
院门外那道脚步声在暮色彻底合拢之前响了起来,在碎石路上近了又停了,停了又远了。
谢云澜添了一根柴,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截一截地随着火光摇晃。
他坐在那里翻了一页医典,找到“湿毒入侵”那个条目,把其中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去把药篓里的药包重新按户数清点了一遍,确认今天的药材储备还够明天用的量。
然后他坐下来,等水烧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