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杏花村    ...


  •   从青竹村出来之后的路比谢云澜预想的更荒凉。

      头一天的路还算好走,沿着一道缓坡下了山,穿过一片半枯的杂木林,林子里还能听见鸟叫。

      到第二天下午,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变了样子。

      原本还能看见成片的绿色庄稼,现在只剩下灰褐色的土块,裂成不规则的碎块,缝隙里长着一丛丛干枯的杂草。

      渠沟是干的,沟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沙土,被风吹成了一道一道的波纹,像是很久没有水流过的河床。

      谢云澜蹲下来看了一眼渠沟底部,泥土硬得像石头,用手掌按下去纹丝不动,边缘泛着一层白霜一样的干渍,像是水分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盐分沉淀。

      过了那道干渠之后,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渐渐宽了一些,田埂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

      那些房子大多空着,门窗紧闭,有几户的院墙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院子里积满落叶的空地和歪倒在墙角的农具。

      谢云澜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探头往一户敞着门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的锅还在,锅盖掀着,里面积了一层灰,像是主人走得很急,没来得及收拾。

      旁边的柴堆落了一年的风霜,最上面那层已经朽了,手一碰就碎成粉末。

      谢云澜没有停太久,继续往前走了。

      越靠近杏花村,田里残存的秧苗就越稀疏,到最后几乎看不到任何作物,只剩下灰白色的干泥了。

      村口的几棵老杏树枝干歪斜,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的落叶,被晚风吹着在干裂的泥地上刮来刮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天色正在暗下来。

      远处村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屋瓦的颜色和地面的干土几乎融成了一片,分辨不出界线。

      谢云澜沿着村道走了一段,路边有几户人家的门还开着,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暗沉沉的影子和偶尔移动的轮廓。

      他本来想先找户人家落脚歇一晚,但在穿过村子西边那片枯树林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浊气。

      是烧过之后又被雨淋过,再被日头晒干之后残留下来的那种焦涩味,混在晚风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附在土地表面了,又沉又散不去。

      他在那片枯树林的边缘站住,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看过去。

      林子的尽头有一小片开阔地,一座不大的建筑正蹲在暮色里,灰黑色的轮廓被残存的天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边界。

      他走了过去。

      庙不大,比青竹村后山那座更小一些。

      青砖的墙面被火烧过,砖面上覆着一层黑灰色的烟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被高温烤裂的砖芯。

      屋顶的瓦片塌了大半,焦黑的木梁从塌陷处戳出来,像是被烧断之后还没有完全落下来的骨头。

      庙门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门框的轮廓还在,门框两侧的砖墙上各有一道被烟熏出来的深色痕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两道被固定在墙面上的垂直裂口。

      谢云澜站在庙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站在原地看了一遍,地面的灰烬层厚薄不一,靠近门口的地方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烧过的砖面,而靠近香案和神像底座的位置则保持着较厚的堆积,像是火烧得最旺的时候集中在庙堂中央和靠后的区域。

      香案已经塌了,案面被烧穿了一个洞,边缘还残留着几段炭化的木料。

      神像的底座还留在香案后面的台面上,被烟熏得发黑,但整体形状还算完整。

      而神像本身,它的上半身和底座已经分开了,倒在底座前方的地面上。

      谢云澜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脚下的灰烬踩上去很软,像是积了厚厚一层还没有被压实过,他绕过塌了的香案,走到神像倒下的位置旁边,停了下来。

      神像的头颅滚落在香案左侧的地面上,歪斜地靠在墙角那堆碎瓦片里。

      泥塑的脸侧贴着地面,半张脸被灰烬盖住了,但露出来的那一半还保留着泥塑本来的颜色。

      那双眼睛半阖着,嘴唇的线条被火烤得微微裂开了几道细纹,但整体轮廓还在,嘴角带着一点隐约的弧度,像是还没有从塑成那一刻的安静里完全脱离出来。

      它歪在那里,眉眼仍然温和,像是被放在那里之后就没有再动过,颈部的断面朝向屋顶的方向,暴露着内里未被完全烧透的陶胎。

      谢云澜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他把目光从神像的脸上移到颈部的断面上,断面不平整,不是被火烧断的,也不是被什么重物砸断的,断面边缘的泥土颜色发白,像是被锋利的工具切开之后暴露出来的新茬。

      断口下方的脖颈处有几道平行的浅痕,像是有人用刀刃比划过几次才找到了合适的下刀角度。

      断口边缘还有一层细碎的新鲜土屑附在泥面上,没有被雨水冲刷干净,像是被切落之后没有经过太多风蚀就被人遗弃在了这里。

      谢云澜站起来,绕过坍塌的香案,走到底座前面蹲了下来。

      底座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被火烤过之后又冷却凝固的黑色硬壳,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裂缝,像是底座被人从台面上撬起过又放回去留下的压痕。

      他伸手用指尖探了一下那道裂缝的走向。

      裂缝的边缘很薄,硬壳与底座的连接处可以感觉到松动,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用力一拨就能扯下碎片。

      他用手套着袖口把那层黑色硬壳的边缘拨开了一些,底下露出来的石面颜色比周围浅,没有被烟熏透,像是被人打开过之后又重新盖上了。

      他又顺着那道裂缝的边缘往前探了几寸,在底座左侧靠近台面边缘的位置摸到了一处明显的凹陷,形状规整,边缘平滑,像是底座被搬起来之后没有完全放回原位,在台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压痕。

      他把指尖贴着那道凹陷的边缘走了一圈,能感觉到石头表面有几处细碎的擦痕,方向一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着离开底座时留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的方向。

      玄渊正站在门框外侧,背对着他,面朝庙外那片空地和远处正在暗下来的田野。

      他没有回头看谢云澜在做什么,但谢云澜知道他在听。

      他翻动碎瓦片的时候,玄渊会停住呼吸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道声响是安全的,他沉默停顿的时候,玄渊的肩背会微微放松一线,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挡住了庙门口那片逐渐变暗的暮光,像一堵被提前立在那里的墙壁。

      谢云澜转回身,把那道裂缝边缘的碎屑拨开了一些,又把手探进底座和台面之间的缝隙里。

      指腹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边缘锋利,不像石头。

      他把那东西从缝隙里慢慢抽出来,捏在指腹间翻转了一下,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石片,表面不平整,带着被火烤过的痕迹,其中一面的边缘处刻着半圈浅浅的弧线,线条很细,像是被什么刻刀划过之后残留的。

      他把石片翻过来,背面还粘着一层干燥的泥浆,像是从阵基上脱落下来的。

      他又伸手往缝隙深处探了一次,这一次摸到了更多的碎片,大小不一,但有几块拼在一起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圆弧轮廓。

      他借着庙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下,那几块碎片拼合之后的形状,和他之前在青竹村山神庙底座下见过的那个阵眼凹槽的边缘弧度几乎一样,只是直径略小了一些。

      他又在底座周围翻了一圈,在积灰和碎瓦片下面找到了另外几块残片。

      一块带有半截直线边缘,表面有被灼烧过的痕迹,像是一个凹槽的边框被高温侵蚀后留下的边角。

      另一块呈月牙形,内侧的弧度比外侧更平滑,像是与什么东西长期接触后形成的磨损。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地上拼了一下,大致能拼出阵眼外围一圈不完整的轮廓,但中央部分空了,像是被人取走的物件留下的缺位。

      他把那些碎片收拢到一起,用干布包好放进行囊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碎石屑,又看了一眼墙角那颗歪倒的神像头颅。

      它靠在那里,眉眼朝上,嘴角那一点隐约的弧度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了,像是一尊被烧断脖颈之后仍然保持原样的旧物,被放在那里之后再也没有人动过。

      谢云澜弯腰把地上几块散落的烧焦瓦片拨到一边,蹲在底座左侧的积灰堆里又翻了翻。

      积灰底下埋着几段烧成灰白色的硬质残块,形状不规则,但其中有一段保留着一条直线边缘,像是某种拼接物的边框。

      他捡起那段残块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排细密的刻痕,排列均匀,是阵法边缘常见的结构。

      有人掘开了底座,取走了下面埋着的东西,然后把底座盖回去,放火烧了整座庙。

      谢云澜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庙内。

      焦黑的梁木、坍塌的香案、散落的灰烬和碎瓦片、歪倒在墙角的泥塑头颅。

      那些散落在各处角落里的东西像是被匆忙处理过的痕迹,那些被撬开又盖回去的底座、被切开的泥塑断面、被烧毁后散落的阵法碎片,排成了一条刻意被中断的线,在坍塌的庙宇和干裂的田野之间延伸着,被火和灰烬覆盖了大部分,但断断续续的痕迹还在,像是有人来不及把整条线都藏起来,只来得及掩埋离他最近的那几段。

      他走到庙门口。

      玄渊还站在门框外侧,背对着他,面朝外面。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远处的田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灰色,只有田埂的轮廓还隐约可辨。

      玄渊听见谢云澜走近的声音后偏了一下头,没有转过来,但那个偏头的角度已经足够确认他出来了。

      谢云澜道:“底座底下被人挖过了,东西已经取走了,剩下几片碎块,切口的断面是新的,大概一个月内的事。”

      玄渊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他的目光从远处那片模糊的田野上收回来,落在庙门外的地面上。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像是在感知土层的温度和湿度,然后站起来道:“这间庙烧了大概三周左右,灰烬被雨淋过又晒干过一次。”

      谢云澜蹲在他旁边,把布袋里的碎片倒出来又看了一遍。

      拼合之后的那段圆弧比青竹村那个阵眼的略小一圈,边缘的刻痕间隔也更密集,像是被更精细的工具刻画过的。

      他又闻了一下碎片表面的气味。

      没有浊气残留,只有焦糊味和泥土的潮气,像是被人取走之后阵眼本身就空了,不再连接着任何东西。

      谢云澜道:“那个阵眼比青竹村的更密,尺寸也更小,可能是同一批人做的,但用法不太一样。”

      他把碎片重新包好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一晚。”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村里走。

      路过几户人家的时候谢云澜在一扇半开的院门前停了一下,里面的院子里坐着一个人,正在灶台边低着头烧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谢云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人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身后那道戴面具的身影上,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添柴了。

      谢云澜隔着院墙问了一句:“老人家,村里有能借宿的地方吗?”

      那人没有抬头,但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村东头那间空屋,瓦还全着,门没锁。”说完继续添柴,像是已经把要说的都说完了。

      谢云澜道了声谢,顺着村道往村东走。

      村东头确实有一间空着的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边搁着一张旧桌子。

      他推开半掩的门,用火折子照了一圈,确认没有破损的地方能透风,把行囊放在桌上。

      玄渊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槛外面的那道阴影里,在门口坐了下来,面朝村道的方向。

      谢云澜在屋里坐下来,把那包碎片重新打开摊在桌面上,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又拼了一次。

      拼完之后他看着那些碎片组成的轮廓,想到青竹村山神庙底座下那个同样被取走阵眼的聚水阵,想到溪沟里那种既浑浊又干燥的混合毒素,想到碎纸片上那行被截断的字。

      杏花村的庙被烧了,底座被撬过,阵眼被人取走了,神像的头被砍了下来,手段比青竹村更彻底,像是要把这里曾经有过的东西彻底抹掉。

      他把碎片包好放回行囊里,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听着窗外风吹过枯杏树枝叶的沙沙声,听见门槛外侧那道安静的呼吸声像一道被放慢了的节奏线一样稳稳地伏在屋外的暗处。

      他在黑暗里合上眼,也把那些碎片和那道被火掩盖的路径一并收进了将要继续往前走的行囊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