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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就在森 ...

  •   就在森林尽头的十字路口,地上钉着九根结实的黑檀木杆,每根顶部都挂着一个铁笼,笼子里好像装满了东西。上面还挤满乌鸦与渡鸦,这些鸟在不停地啄咬、撕扯着什么。由于木杆的高度和拥挤的鸟群,旁观者只能猜测这些难以辨认的残骸都是些啥——尸体,不可能是别的。
      英格丽转过头,厌恶的皱起鼻子,挪开了脑袋。风从木杆的方向吹来,也带来了弥漫在十字路口尸体腐烂的恶臭。
      “死人。”马背上的罗妮娅略略探出身子,按照迷信的说法,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些人都犯了什么罪?”英格丽皱紧了眉头。
      “他们是当地的匪帮和游击队员,尊贵的女士们。”她们身后的行商匆忙解释道,他正驾着满载的马车“所以审判官会把杆子立在森林旁边,作为对其同党的警告。”
      “我以前本来以为自己闻过最恶心的东西是马的屎尿味,但现在还要算上这破木头上挂的人。说实话,气味都差不多。”罗妮娅评价道,“我还以为他们现在还和以前一样,会把抓到人的脑袋插在城墙上。而不是用尸体在毒害环境的同时把道路变得恶心难闻。”
      “两位女士,有时审判官和士兵确实会把俘虏带进城里。”商人插嘴道,“但那是为了震慑住那些居民,等他们看过匪帮在城镇市场被拷打,就不会再有兴趣加入了。如果那些强盗的战斗中被杀,尸体就会被带在路口,就像这样挂到木杆上。”
      “呸,”罗妮娅又啐了一口,“这臭味都要粘到我身上了。”
      “咿——愿他们安息,但我也是。”英格丽坐在马后,把鼻子埋在罗妮娅的斗篷里,“让马跑快点儿吧!”
      “求之不得。”
      她们很快看到了城市——高强环绕,尖塔耸立,城市的另一边是大海灰绿色的海面,反射着上午的阳光,白帆点点散落其中。罗妮娅让马沿路慢跑,贪婪的呼吸着海风的气息。
      “维尔德港,帕兰提姆的南境之心。”罗妮娅勒住马,“终于到了。”说着,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挺好了,等到了城墙,就照咱们昨天晚上说的做。你是个外国诗人,在四处旅行,我是你雇的保镖,保护你的安全。”
      英格丽点了点头,用软帽藏住头发,从鞍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她打开盖子,玫瑰精油的香味立刻飘散出来。她把食指伸进去,将罐里的少许香精涂在颧骨下面。
      在前面骑手与马车在吊桥前排起长龙,旅人们聚在门房周围,等待卫兵检查。英格丽在马鞍上做的笔直,目光高高越过旅人们的头顶。不少人开始为她让道,还纷纷鞠躬行礼。这身华美的衣服和身上的香味果然起了作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贵族。
      “这边,这边,尊贵的女士。”守卫队长匆匆走出门房,叫喊起来。“有身份的人都走这条通道。”
      “谢谢,敝人名唤。”英格丽说“英格丽·冯·潘克拉茨,初到贵国不久。”她的声音清晰准确,再也听不出原先的口音。而且英格丽就像酒吧侍者调制饮品一样在陌生的安柏兰方言之上加了一点稍显晦涩的旧帝国官腔。英格丽说着挥了挥手,罗妮娅在前面牵着马,恭敬的取下了随身的挎包让队长检查,包里还塞着一枚金灿灿的金币。
      “麻烦快一些,我赶时间。”
      “尊敬的女士,我谦卑的欢迎您造访维尔德港。”他挺直了脊梁,飞快地收起金币,把包还给了罗妮娅,看都没看她一眼,“我该如何为您效劳?您是否需要护送?或者向导?需要我为您找什么人吗?”
      “这些就不必了。”安柏兰在马背上挺直身子,低头看着她,“我不会在这座城市停留太久。”
      “好的女士,我明白,那我祝您……”
      “谢谢。”英格丽傲慢的驱马前进,显然对守卫队长的祝愿毫无兴趣。
      “ 哈,他们甚至没问我的名字。”罗妮娅赶上英格丽,笑道,“你可是真够厉害的,要是咱们的计划成不了,你还可以去当个女演员。”
      英格丽被突如其来的夸赞羞红了脸,她赶忙看看四周有没有刚才的人,但在这个繁忙的城市里,人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并没什么人关注路上那两个女孩。
      “谢谢,”英格丽松了口气,“当时真的吓死了,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与帕兰提姆所有的大城市一样,维尔德港规定破坏市容整洁的人都会面临严惩,随意放养家畜同样面临着缴纳罚金的风险。罗妮娅一向对这类的法令不抱任何信心,她去过绝大多数城镇,除了少数几个之外,都是在一场大雨过后脏的得像沼泽一样。有时还能看到几头尖叫不止的猪和在积水处悠然戏水的鸭子。但庆幸的是,维尔德港就是这“少数几个”之一。
      海湾内桅杆林立,满是船帆,有些是白色,有些五颜六色。大型船只在海湾里落锚,接受海岬与防波堤的保护。港口内部,小船与舢板停靠在石制码头旁边。海滩上几乎所有空间都被船舶占满了。
      雪白的浪花不断拍打着海岬尽头,上面立着一座高高的灯塔。该塔用黑白两色砖块砌成,原本是精灵的遗迹,后来经过修复,一直沿用至今。
      维尔德港,千帆之城,王国内的主要都市,分成两个独立而截然不同的区域,横跨奥莱希尼亚河口两岸。
      奥莱希尼亚河右岸是平民区,这里有劳工和贫民的棚屋与茅舍、小商贩的住宅与货摊、屠宰场和肉铺,以及玻璃和食盐工厂。以及只在入夜后才会充满生机的酒馆与淫窝,因为这里也提供娱乐和见不得光的享受。罗妮娅很清楚,在这儿容易弄丢钱包,或被人一刀捅进肋骨中间。
      左岸是一片综合性港区,其中有码头,也有高档的商业会所,另有一间船坞、仓库、货栈与商店等等。该区中央有座四四方方的城市广场,主要建筑有市政厅、学士塔、银行、剧院、法院、海关办事处与城内精英人士的住宅。建城者哈拉尔·坎特纳的雕像耸立在集市广场中央的底座上,身上沾满鸟屎。早在这位所谓的建城者从哪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冒出来之前,精灵们住在这里不知道多少个世纪了。
      罗妮娅牵着母马的缰绳,走在前面。小鱼儿抬起脑袋,张大鼻孔,似乎在享受海风的气息。说来也好笑,英格丽和她为了马的名字争论了半宿,最后决定英格丽为前半部分命名,罗妮娅为后半部分命名。小鱼儿在催促之下越过沙丘,朝不远处的城镇集市走去。在去红龙客栈见波尔卡之前,罗妮娅还有一些重要的事去做。“金色鳞虫”炼金术商店的店主拉蒙·柳利是她的老熟人,还教过她炼金术基础。更重要的是,他还欠她一笔钱。
      她们快速穿过市政厅对面拱廊下繁忙的集市,挤过被马车塞的水泄不通的街道,走入一条低矮的石头拱廊。拱廊通道的光线很暗,尽头是一扇大门。门后是一处狭小的院子,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废料。此外,院中猫的数量之多,恐怕猫神普路托的祭司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院子的尽头是一通往入口的陡梯,上面挂着“金色鳞虫”的牌子。楼梯旁还立着一尊木质雕像,雕像上油彩与镀金的痕迹隐约可见,仿佛已经过了百年之久。
      “这是哪位神呀?”
      “多米娜,万有女神。所有涉及变化的领域都要向祂祈祷,她还在很多地方都是神王。”
      “原来如此。不过我们为什么要找药剂师呢?不该去见波尔卡吗,他说不定都等着急了。”
      “我要拿些装备,而且现在离约好的时间还早。”
      “哦,这里就是你在那边熟人住的地方吗?”
      “别担心,别看正墙小,这里面可大着呢。在这个地方,屋主必须根据房屋的正墙大小来交税——正墙越宽,税金也就越高。”
      “这什么鬼规定啊?”
      “谁知道呢?天知道那些市政府的老爷们是怎么想的,有句老话说的好,他拉什么屎,我们就要吃什……”
      “别说了,好恶心!”
      趴在台阶上的那几只猫,不情不愿的起身让路。罗妮娅敲敲结实的房门,开门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老头,他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青紫色酒糟鼻,身上的罩布染满了五颜六色的斑点。
      “拉蒙大师不在。”他眯着眼睛说道,“等会儿再来吧……天呐!我不敢相信我的眼!尊敬的……”
      “罗妮娅。”罗妮娅抢答到,“别让我和我的朋友站在门外,西蒙,你去和拉蒙大师说一声,就说是我来了。”
      “没错,没错……快请进……”
      屋子里明弥漫着浓重的各式酊剂与萃取液刺鼻气味,迷迭香、薄荷、芸香悬挂风干,混合薰衣草与鼠尾草的清香,正与刺鼻的炼金术气味激烈对抗。两个年轻人正围绕着一台奇怪的机器忙忙碌碌,这间工作室最惊人的,是占据了庞大空间的海量书籍。厚重的书卷压弯了墙边书架的隔板,堆满了橱柜和箱子。当然了,这里也不乏较为常见的装饰:一只鳄鱼标本、一副布满灰尘的骨架,还有数量可观的瓶子,里面用酒精浸泡着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野兽:蜈蚣、蜘蛛、蛇、蟾蜍,还有无数人类与非人类的样本——绝大多数是内脏器官。其中甚至包括一个瓶中小人。
      “有意思。”英格丽好奇的四处打量,这还是他第一次进一位药剂师的工作室。
      “呃?”西蒙移开打量罗妮娅表情的视线,“您说什么,年轻的女士?”
      “我说这很有意思。”
      “这有什么?等进了里面,还有更有意思的。”罗妮娅随手就拿起一瓶剧毒的曼德拉草萃取液揣在了怀里。
      “罗妮娅,你别动人家的东西。”
      “他们欠我的。你说是不是啊?西蒙。”
      “这位小姐,您多虑了,罗妮娅是我们这的贵客,她想拿什么自然就直接拿。”西蒙擦了擦脸上的汗,“来我带你们去里屋,二位贵客就在这儿等拉蒙·柳利大师。”
      “哇……”英格丽找了个地方规规矩矩地坐下,“这位拉蒙大师到底欠了你什么呀?”
      “他呀,”罗妮娅从桌子上抄起一只碳笔和一张纸,往椅背一靠,让椅子前端翘了起来,自己的两条腿毫不客气的放在了前面摆满大量腐朽头骨、骨骼和铁锅的长桌上。她一边在这张纸上写写画画,一边说,“他当时想出版自己那本《水银之光》,因为当时我正在这干了一票大的,他又认识我,所以他就找我要了我一大笔钱。说是让我入股这家商店,说出版之后一定会还我。但他自己却没因为这本书赚了一分钱,还倒赔进去不少。”
      “为什么呀?”
      “盗版书商。有个人拿他书里的内容用更便宜的纸,雇更便宜的印书商印出来,他自己的书就没人买,钱也还不上了。当时又是王冠战争,女王党和国王党打的火热,再之后的事你也知道,所以他的事也自然没人管了。”
      “哇……这也太惨了吧。”
      门巷被施了咒语般突然打开,门口站了一位年长的绅士,他身上的黑色毛皮外套很是宽松,袖口更是出奇的宽大,看上去不像是位炼金术师更像位市长。
      “嘿,拉蒙。”
      “我的老天,罗妮娅?你怎么来了?”
      “如你所见,我现在就在这儿。”
      “这位女士是?”
      “我是英格丽·冯·潘克拉茨,罗妮娅的朋友。”
      “哦,原来是那位著名诗人的亲戚。”
      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罗妮娅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拉蒙大师摸了摸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直蹭他小腿的猫,接着坐到桌前,双手食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如果你是来拿钱的,我不得不提醒你……”
      “生意很不景气?不应该呀”罗妮娅毫不客气的打断道。“我看外面不是挺热闹的吗。”
      “根本没办法挣钱,”拉蒙一脸沮丧的回答道“订单倒是一直不断,但没办法把货物运出去有什么用?在国王大道上每走几百米就会有人把你扣下盘问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去那里,然后来来回翻找货箱和鞍囊……”
      “谁?审判庭的人吗?”
      “是啊。他们就在这附近,离这边不远的地方修了个黑塔。那个沃夫?冯?斯特察裁判长和他的爪牙简直就像被魔鬼附了身。”
      罗妮娅嘟囔了一句脏话,真见鬼,以后看起来不能走大路了。
      “行,生意很不景气。我知道了,这是我等你等的不耐烦时列的一份清单。我需要补充炼金炸弹,还有上面的东西,我明天就要。”
      那只猫跳到了拉蒙大师的膝盖上,炼金术士一边抚摸它,一边陷入沉思。这份清单他读了很久。终于,他抬起了头。
      “后天。明天是一周的最后一天。”
      “抱歉,我都忘了。”罗妮娅点头道,“那多一天也无妨。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会再回到维尔德港不去酒馆尝尝今年份的三月啤酒,简直是一种罪过。但是,拉蒙大师,后天就后天,晚一天也不行,明白了吗?”
      拉蒙·柳利大师点点头。
      “如果有人问你我的情况,就说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解散或者退出这家店,但你得让我放心,你有在用心经营。”
      “我明白,”拉蒙·柳利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钥匙。
      “算是送给你们的礼物。西蒙,从箱子里取来我我新调制出来的炼金魔药。”
      西蒙很快照做。
      “请看。”拉蒙从五斗柜里拿出一个捆着小牛皮,贴着标签的陶罐,放在在桌上。“这都出自我的手笔,没有交给学徒。”
      罗妮娅拿起这个小陶罐看了看,“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里面保存着一种非常特别的药膏。”他指着罐子道,“一种根据传统配方制作的混合药剂。瞧,我在标签上写了配方:白英、龙葵、月长石粉末、蝙蝠血……我唯一更换的原料是油脂。根据《红龙》记载,所用油脂都要从幼年的狮鹫兽身上提炼,我把它换成更便宜、更好保存的葵花籽油。为了让它更好闻,我还加了点薄荷。”
      “这……”罗妮娅脸上露出非常难看的表情,“这是我现在想要的东西吗?”
      “大师,这是什么呀?”英格丽问到。
      “把这玩意儿涂到扫帚或者别的随便哪个东西上,再念段咒语,它就能带着你飞。”罗妮娅替拉蒙解释道,“我可不想用这东西,它太危险了,我又不是巫师。”
      “哇,好厉害啊。拉蒙大师,真的谢谢你。”
      “外面现在很危险,”拉蒙·柳利笑着点头,英格丽的夸赞让他脸上如沐春风,“拿上这个有备无患。”
      “谢了,拉蒙。”罗妮娅努力不让自己盯着这个罐子。她吞了口口水,继续说道,“我拿这玩意儿可是会倒霉的,英格丽,你带着吧。我们走吧,别让波尔卡久等了。”

      那间旅店——或按招牌上的说法,‘红龙客栈’——是一栋用雪松木建造、小巧但不失品位的建筑,陡峭的屋顶立着高高的烟囱,前门廊伸出一段台阶,两边摆满了种着天空葵的木桶。
      数百年来,这里一直有客栈,但现在这家是米利欧一世时期才建起来的,就是修国王大道的那个国王。据说米利欧在巡视王国的途中在那里睡过觉——有阵子,那儿被称为‘王冠客栈’,以示敬意,直到有个店主人建了一座神龛,客栈便改名‘白神客栈’。后来,它的所有权交到一个叫盖文的贵族手上,他的兴趣爱好是打铁,新铸了座雕像放在了大厅中间——一条用红铜铸成红龙。于是乎‘红龙客栈’名闻天下,流传至今。
      罗妮娅绕过一辆运新鲜面粉的车,看到一个比她高两头,肩膀更是比她宽一倍半的守门人,把一个衣着还算得上体面的祭司踢出来的时候,还有点紧张。
      “去你妈的,不来就不来!”那人站在安全距离外喊道,“你当我爱来啊!又不只有你这一家!”
      罗妮娅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家伙叫迭戈 ,光荣圣神大教堂的助祭,之前借了她的钱还赌债,看来也不指望他能还上了。罗妮娅拉禁了兜帽,不想被他认出,她当时用的还是假名。但其实撇开相貌不佳这点,谢顶祭司也许穿的算不上奢华,但也相当体面。但事实证明她多虑了。那人看见英格丽这身行头,二话不说的就给她们打开了门。
      罗妮娅这辈子去过许多客栈,有文明的,不文明的,相当不文明的。但侍者领班带她们进了店,她还是有些惊讶的发现所有桌子上铺着一块桌布,而且大多坐满了人。罗妮娅想不起上次在旅店看到桌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上回她来这里的时候也没有。
      罗妮娅小心地瞥了眼周围,发现店内装潢虽然低调,却不失优雅与品位。这儿的顾客主要是商人与工匠大师——他们的穿着同样优雅,虽然未必都有品位——还有饱经风霜、留着胡须的船长们。大厅很长,通风良好,在大厅中间张牙舞爪的红龙却不翼而飞,跑堂小弟端着盖着钟形盖的餐盘跑来跑去。这里的空气美妙诱人,主要是烤肉、海鲜、香草、大蒜、洋葱和挥金如土的味道。唯一的例外就是有四位女祭司坐在一张较短的长凳上,身穿裹尸布般灰扑扑的长袍,披风兜帽紧紧蒙住头发,说明她们是侍奉死神,四处云游、拯救生命的医师。罗妮娅注意到,她们的饭食十分朴素,看起来像是没有油水的珍珠麦。女祭司治病从不收费,照看病人不要分文,但她们每到一处,都可以要求主人提供食宿。红龙客栈,或者该改叫无龙客栈的老板肯定知道这个传统,却没怎么当回事,只是想着不要太破费了。
      只是真不知道那条红龙跑哪里去了,三年前她来这家客栈时,她正拿着一大笔现金,正准备大吃一顿好饭,却碰上了着急用钱的拉蒙·柳利。在那时,这家客栈里来历各异的旅客并肩而坐。一手黑一手紫的染坊师傅和满身鱼腥的讨海人坐在一起;浑身肌肉的铁匠缩着身子挤在瘦小的老修士旁边;一副硬汉模样的雇佣骑士和轻声细语的生意人像老友般交换着路上的消息。但这一切和那条龙一样,都不复存在。
      侍者领班清了清嗓子,让罗妮娅摆脱了飘远的思绪与突如其来的怀旧之情。
      “我们和波尔卡有个约会。”英格丽向侍者领班解释到,“他应该早就来了,他正在等我们呢。”侍者心领神会把她们带到了一间包间里。
      波尔卡正在里面用刀叉优雅的切着白汁烤肉片,看起来神气极了。
      “两位女士,别来无恙。”他看见来人,立刻不是热情地迎了上来,随后对着侍者说,“再上两份大鲑鱼配应季浆果。这可是这的特色菜,对了,还有三月啤酒。”波尔卡打发走了侍者,立刻招呼罗妮娅和英格丽坐下,关好了包间的门。
      “波尔卡,钱呢?”罗妮娅开门见山地问。
      “不多不少,二百枚金。”波尔卡从怀里抽出一张支票,。“这是银行的支票,童叟无欺。”
      罗妮娅一把抢过支票,拿起来左看右看,确认无误之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哇,波尔卡,你那里来这么多钱呀?”英格丽被这么大的数目吓了一跳的同时心里还有些好笑,罗妮娅不止一次向她抱怨过人类的忘恩负义,还一再强调利他主义是多么愚蠢和徒劳。
      “我是个贵族,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守信用的商人,”波尔卡的笑容洋溢着满足与骄傲,就像每一位谎言碰巧成真的骗子一样。
      “谢了,”罗妮娅把这张纸小心翼翼的揣进自己衬衣的隐藏口袋里,“波尔卡,我们之前说的事还算数吧?”
      “当然算术,”波尔卡点了点头,“这趟肯定要算我一个,我在王国里肯定混不下去了,卡索兰不只是你们的出路,还是我的。更何况,让二位这么年轻的女士独自在外逃亡,我也是放心不下啊。”
      “少来,”罗妮娅自顾自地用叉子把波尔卡切好的烤肉片插进自己的面前的盘子里,“我俩又不是什么被困在塔里的公主。倒是你,没了我指定死在半路上,要么被审判庭抓走,砍掉脑袋。而我俩没了你,可信度也要大打折扣。所以就按照说好的来,交易继续。”
      “那当然,你可是天底下最好的旅伴之一。”波尔卡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看两位也饿坏了,你们真该尝尝这里的鲑鱼,不用说,鱼是今早才捕获的。那可是这里引以为傲的菜品。”
      波尔卡的话未能成真。英格丽无缘尝到三月啤酒。对她俩来说,那天的大鲑鱼配应季浆果的味道也成了永远的未解之谜。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慢慢传来了,一阵喧嚣,食客们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向外望去。走进来的男人发色有如黄雀,眉下则是一对苍白空洞的眼眸,细瘦修长的手指搭在黄铜片拼成的宽腰带上,腰带上佩着一柄染血的长剑、一把钉锤和一对匕首,还带着乌鸦颅骨制成的戒指。他脸上带着放肆的笑,站在门口,扫视着旅店内的每一个人。突然,一位顾客尖叫起来,在他的身后,一片殷红亦如葡萄美酿的血泊正在慢慢扩大。罗妮娅警惕地让他们俩坐坐着别动离开了包间,躲在梁柱后向门外观察,守门人冰冷的尸体尸体面朝下倒卧在那人身后的血里。
      罗妮娅心里暗道不妙,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也知道隼的人头在安柏兰和旧帝国的价码。如果有人问起,她会说这价码未免过低。
      “各位,”隼高声道,他的口音里带着华丽的异国腔调,“我奉一位女士的诚邀,来这里追捕一位危险的嫌犯。以法律的名义,我奉劝各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老老实实的坐在这里别动。”他又环视了众人一圈,只见寒光一闪,他已然揪出一个女祭司的兜帽,将她拖离长凳,迫使她跪在地上,剑刃抵住她的喉咙。
      “波尔卡·奥德莱恩!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数到三之前,你必须下来。不然这女祭司的血就会溅到墙壁、天花板和家具上。然后我会割断下一位的喉咙,一个接一个。全都不许动!一下也不行!”
      寂静笼罩了旅店。那是一片死寂,彻底的宁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一。”
      那名女祭司正在默默的祈祷。
      “英格丽,你别动!”
      “我一定得救她!”
      罗妮娅正在思索自己要不要带着英格丽和波尔卡偷偷溜走,觉得自己对正义的感情实在没到要为它拼个头破血流的地步。但看着英格丽脸上的表情,她咬了咬牙。
      “听着,你们两个在这里呆着,别出去。”
      “二。”
      “要不我先出去让他看见吧?”波尔卡藏在桌子下面问道,“这样至少能拖延时间。”
      “先等着,他是个十足的危险人物。我正在想办法呢,别打扰我,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先别出去。”
      “三。”
      罗妮娅握紧了手中的‘鼠影’,从柱子后面越了出去,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本来抱着百分百的把握掷出的匕首‘鼠影’,竟然结结实实的插到了客栈的地板上,连柄带刃没道了木板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是她眼前看到的事。
      一位穿着的盔甲的男人,早就三步一人的来到了隼的身后,未等他回过神来,两手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拽起,这才让罗妮娅的匕首落了空。然后那人又将他旋转了一圈,抬腿一击重踢。让他径直飞了出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撞到了门外堆放的面粉袋上,荡起一片白雾。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全套的盔甲以及内衬的锁子甲,他挺直着背脊,胸口的护甲上烙着玫瑰骑士的徽记。许多旅店内的客人都转过身来盯着他,然后欢呼了起来,英格丽也从楼上探出头来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骑士恭敬的把女祭司扶了起来,女人想必向他道了谢,因为骑士正以一种早已被遗忘的古礼向她鞠躬回礼。
      罗兰面对这些品头论足就像商人卖货一样的自然。
      罗妮娅轻轻吹了声口哨,“虔诚正直的卡索兰骑士——勇敢无畏,高洁无瑕之人。可是有好戏看了。”
      “我是罗兰·勒·帕拉梅,我以我的荣誉起誓,这个恶徒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人。”他的声音就像山谷里回荡的号声一样浑厚,罗妮娅本来以为他没注意到自己,打算再次退到阴影之中。但他还是把头转了过来,“感谢您的出手相助,女士,要不是这恶徒注意力全放在您身上,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救下这位尊敬的女祭司。”
      “不客气?”罗妮娅一边试探的回答道,一边警惕的盯着门外尘土飞扬路面,她上次碰到卡索兰骑士,还是被对方追着跑的时候。
      骑士再度颔首为礼后,转身准备拔出腰间古朴却锋利依旧的双手巨剑。
      “小心!”英格丽提醒道。
      就在此时,从门外飞进来,一把锋利的匕首擦破了罗兰的面皮。罗妮娅要是没观察到他下巴紧绷、脸色有些发白,她还会以为这位骑士根本不在乎什么匕首。在烟尘消散殆尽之后,门外却空无一物。
      罗兰把剑插回了鞘内,他小心翼翼地理了理浓密的胡须,这是卡索兰骑士自古以来的象征之一。客栈里的众人正在为他欢呼。店主感激的迎了上来告诉他,这家店将永远对他免费,女祭司们则为他祈福。但他举目四望,罗妮娅却不知所踪。
      “刚才那个骑士好帅呀,他比歌谣里唱的还棒!”英格丽不禁轻声说,眼睛里好像闪着光,“罗妮娅,我们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呢?”
      “他是个骑士,而且是个卡索兰骑士。”罗妮娅评价道,“按照我对他们的了解,他没有找个传令官告诉那个混蛋自己要跟他决斗,还真是个奇迹。你别忘了我们现在是逃犯,你不想知道他们会对逃犯做些什么?吊死!”
      “但我们不是要去卡索兰嘛,伊琳公主是那里国王的祖父,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英格丽顿了顿,小心的望向四周,“我就是那个谁。”
      “唉哟,这才跟着我几天啊,就学会骗人了。”
      “看来你们两个的关系真的是一天比一天好了。”波尔卡被罗妮娅逗笑了,“不过,按着英格丽说的也确实是个主意。奥格王很关心自己小孙女的安危,我想其他卡索兰人都也一样。”
      “咱们还是先想想咱们几个在这地方活过两天的事吧”罗妮娅白了波尔卡一眼。“你是怎么搞的,惹上了这个家伙。他叫隼,是个著名的杀手。”
      “不知道,我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嗯,至少没做过最招惹这种人的亏心事。”
      “让我猜猜,你是个负心汉?毕竟他提到了什么小姐。我可真没看出来啊。”
      “没有的事儿,”波尔卡叹了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桃花运实在……”
      “行吧,但我肯定不想住客栈了,等安全了,咱们再计划下一步吧。你们两个最好跟我一起来,我们可以住拉蒙那,我敢打赌,住在那里,审判庭也发现不了我们。”

      哒、哒、哒。
      幽深的走廊里,回荡着皮靴踏过石板的声音。
      “裁判长大人,坎特纳家族的信使在等您。他说有紧要的信息要报告。”
      他抬起了一只手,伸出了一根手指,示意让希尔妲告诉信使,要先在会客室里等候。还有更重要的事,跟着他的完成。
      邪恶是邪恶、腐败且不可救药的黑暗。它不是顽皮、脾气暴躁或被误解。它是黑心的、自私的、残忍的、嗜血的、恶毒的。
      而沃夫?冯?斯特察裁判长知道邪恶害怕什么,不是学士们关于生命尊严的道德论文,邪恶畏惧痛苦、伤害、折磨,畏惧最后的死亡。违法之人必须受到惩罚,无论用什么方式和手段。
      这个房间就像两边对开门的肮脏白匣子,天花板地的压抑,炽热燃烧的灯将屋内照的通亮。潮气自角落散发,墙上黑色霉点斑斑,墙皮爆起,片片剥落,还有一道长长的血迹,似乎有人擦过,但擦不干净。
      他戴上了洁白的手套。他在匕首、热钳、手术刀、剥皮器、拇指夹、绑缚器中做出了选择。弗罗斯特刑讯官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粗糙的手臂抱在胸前,这个白化人的下半张脸藏在刑讯官面具后,上半部分像石头红色的双眼,如死人一样无神,毫无感情,却足够恐怖。
      在他们中间隔了一张凹痕累累、污迹斑斑的木桌,桌子固定在地,两边各放一把椅子。一个双手紧缚身后的男人,赤身裸体的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头上套着棕色帆布袋。屋里只听得见他急促、沉闷的呼吸。屋里很冷,他却大汗淋漓。正该如此。
      邪恶只有看着从自己的血管和动脉里流出的鲜血,只有看着从残肢伸出的骨头,只有看着从肚皮的伤口流出的内脏,感受到即将造访的死亡的寒意。只有到那时,邪恶才会乞求:‘发发慈悲吧!我忏悔我的罪恶!我会改过自新,我发誓!’
      有个穿着黑袍的高大白化人悄无声息的走出角落,用肉乎乎的苍白手指和粗壮的白细拇指抓住了帆布的顶端。沃夫?冯?斯特察裁判长点头同意,行刑官一下子揭去布袋。
      追捕袭击摄政王陛下两位女贼的行动已经过去两周了,但现在依然找不到她们半点动静。摄政王陛下扩大了审判庭的权力和规模,让正义再次降临到帕兰提姆。他不想让摄政王失望。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摄政王要求让那个女贼毫发无损的带回来,他不想这么做,邪恶就应该受到惩罚。
      那人突然暴露在强光下,一个劲的眨眼。
      好一张粗鄙、贪婪、丑陋的小脸,好一个丑陋、卑劣的猪猡。你会迫不及待、毫无停顿的招供,直到我们让你停下为止。
      他脸颊上有一大片黑青淤伤,另一片在下巴上头。但等他泪汪汪的双眼适应了光线,发现对面坐的是沃夫?冯?斯特察裁判长和他手上的刀子时,脸上的表情只有恐惧。
      很快,没过多久,才被切了一根手指,他就迫不及待、毫无停顿的全供了出去。
      沃夫?冯?斯特察裁判长摘下了被血染红的白手套,心中没有丝毫怜悯。他让恶徒亲身体会到了自己的恶,但这还不够。
      “希尔妲,现在我可以去见信使先生了。但愿他不会浪费我的时间。”
      信使没有浪费裁判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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