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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甲板在 ...

  •   甲板在脚底下嘎吱,船帆轻拍,海鸟在头顶腥咸的空气中哇哇怪叫。
      罗妮娅,这名一头红棕色乱发,身材清瘦的少女正静静地坐在船头。她单手搭凉棚,遮蔽夺目阳光,勉强能辨认出远处比蚊子还小上不少的小点,那就是雄伟的奥罗拉,她把另一只手放在眼前,然后再那么一捏,好像能把帕兰提姆首府就这样捏碎似的。
      长这么大,罗妮娅从来就没想过能这么看奥罗拉,它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值一提,但在不少日子里却是她的全部。就算拿它和现在的旅程比起来,也压根算不了什么了。
      只要等她们的节目开演,金币就会滚滚而来。
      “罗妮娅!”她身后传来了一个不失热情的喊声。她从栏杆处转过头,波尔卡迈着小步走上甲板,满脸堆笑的朝罗妮娅走来。他换上了船长提供的枣紫色的外套,金色扣子,黑色大衣,还有短檐帽跟决斗杖。看起来神气极了。
      “你真要过来一下。”波尔卡压低了嗓音道“他们刚刚给英——伊琳公主打理完,真的太像了。”
      罗妮娅在上船后没多久就找上了波尔卡勋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需要知道的部分。出卖英格丽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而他是船上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亲眼见过伊琳到底找什么样的人,她需要波尔卡为她担保。更何况英格丽需要一个好的礼仪老师。
      说实话,等走进了甲板上后舱室里最宽敞的房间,罗妮娅还真吓了一跳,让话卡在了她发紧的喉咙里。她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薄荷、菖蒲与末药的香气。英格丽现在穿着紧身天鹅绒外套,雪白的衬衫衣领半遮着秀颀的脖颈。她头上带着一顶卡帕克帽,帽上饰有一枚金色饰针。一条浓密的金色麻花辫从卡帕克帽柔顺地垂到肩下。
      “罗妮娅!”英格丽看到来人,就热情的迎了过来“怎么样,好看吗?”
      她点了点头,这样子把英格丽逗乐了。罗妮娅沉默不语。‘刚上船的时候。’她心想‘古怪而意味深长的目光。兴奋的眼神。还有窃窃私语。但我现在敢打赌,没人会怀疑她就是公主。’
      可波尔卡却叹了口气。英格丽转过身,冲着一件堪称艺术品的镜子,在脖颈上系上了一条可爱的白丝绒缎带,船长说这是卡索兰的风尚。
      “差远了。”波尔卡略略撇撇嘴, “这身衣服可谁都骗不了,看着我的眼睛,孩子。”
      英格丽对着突如其来的批评有些不满,她努力直起背。
      “是的,”他评价道,“毫无疑问。高高的额头,整齐的眉弓,双眼眼距大的迷人、小鼻子、细手指、金发,还有这双蓝眼睛。你确实跟伊琳公主很像。”
      “别看我,我可不了解她的家谱。”罗妮娅平静地回答“我不感兴趣。”
      “以你的年龄,个子还挺高,发育的也挺不错。”波尔卡说着,继续审视着英格丽。罗妮娅注意到,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女孩心中翻涌。
      “她又不是马市上的母马,用得着这么看吗?”
      “抱歉,我得承认,在两位年轻的女士面前,我确实有点越界了。”波尔卡摊开手,后退了两步“但我们还是要把这弥天大谎圆上。如果我发现哪里有趣,我当然会说出来。要教你的还有很多,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了。抬头,让我们看看你走路的姿势,要展现王室风范。现在,肩收紧,腿站直,走路的脚要轻盈,像是在漂浮。”
      “我觉得这有点傻,我浮起来了吗?”
      “看着像条沉船。”罗妮娅自顾自的坐上一旁的柜子。“波尔卡,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来,鞠个躬。”
      “然后呢?”
      “手背上会得到一个吻。”
      “恶…”
      “加油吧,”罗妮娅从一旁的柜子上跳了下来,假模假式的鞠了一躬,“像你这般高贵的公主,努力了就一定可以做到。但我对这玩意儿没什么兴趣。”

      罗妮娅和波特巴勒船长打了招呼,他的通用语讲得十分流利,只带极轻微的朗克罗口音。他在狭海上讨生活已足足有二十年,据他所说,他最初只是个划桨的水手,继而当上大副,最后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商船。布斯卡、科斯勤地区都在他的业务范围内,甚至他会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绕过帕兰提姆最新颁布的几项仓储法,将货物继续运了瓦尔塔河流域。赛隆真的很会挑人。话说回来,她本来以为赛隆会和他们一起离开,但事实是,他压根就不想让自己变成通缉犯,打定了主意明面上要和这件事要撇清关系,所以他留在了奥罗拉,等风头过去后再找机会离开。罗妮娅也乐得如此。在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食物之后,她回了自己的客舱,就着嘎吱作响的夹板与摆动的海浪,倒头就睡到了明天。
      这艘船显然生意兴隆,为了让大伙守口如瓶,船长给每位水手都发了二枚格里夫纳,换算过来足足价值九十六枚格罗特银币,这也真称得上一笔巨款。船上的朗克罗水手本质上也是友善豁达,容易相处的人,至少不会每天把不干净的话挂在嘴边。自从先王死后,千岛群岛的海盗们又再次猖獗了起来,波特巴勒可不想给那些海盗们付钱买通行证。“暴风舞者号”为了躲避海盗,像所有商船一样从海岸线驶入河道,在沙洲和浅滩之间迂回前进,不时停靠左岸码头,不时停靠右岸码头。船员忙得热火朝天,船长大吼着催促他们手脚麻利一些。英格丽的礼仪课也进展飞快,波尔卡经常在私底下自夸自己是个好老师,罗妮娅也很清楚,英格丽也是个好学生,很多地方都称得上是无师自通。更谢天谢地的是,他们没人晕船,罗妮娅最讨厌的就是呕吐物。
      这段时间的旅程充满新奇,罗妮娅了解了不少水上生活。商船随波逐流,不时的沿岸码头停停靠靠。他们运输的货物形形色色,包罗万象。罗妮娅和英格丽都见到了以前从未见过大家伙——一条都有五腕尺,重达一百二十磅的巨型鲈鱼;吃到了以前从未吃过的食物——用木炭熏烤巨型鲈鱼鱼排。水手们也经常用各种语言宣泄着对领主的不满,高额的关税、通行费与说不清明目的种种税费也让他们恨之入骨。

      罗妮娅又补了个午觉,能睡的时候,她总是尽量睡足。光线灰白,空气潮湿,散发着夜雨和晨雾的味道。她在羊皮下扭动着身子,脚步声和夹板的摇晃将她拉回现实:暴风舞者号正在改变航向,一部分水手挤在右舷。波特巴格船长正在船头发号施令,正在离开航道。
      罗妮娅迅速的换上衣服,冲上了甲板。晨雾尚未散去,一艘庞大的三桅帆船在迅速消散的雾气中浮现,至少一百四十码长,桅杆上飘扬着银色百合图案的黑色三角旗,耳朵大船旁边又有两艘相对矮小细长的划桨帆船,没赶上飘着一面黑旗,旗面上有个金红色的手型图案。
      “哦哦,好大的船。”波尔卡在罗妮娅旁边说,“瞧瞧他们在河里行驶的模样,掀起的浪头多大呀。”
      “这是谁的船?你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罗妮娅没有隐瞒自己对海上生活的无知。“英格丽现在在哪儿?”
      “别太担心,我让她在客舱里待的好好的。”波尔卡确认道,“不是在审判官,也不是摄政王。哈奇总督的旗号,和王国权力中心一点关系都没有,多半是来收税的。”
      但随着船只的逼近,波尔卡突然自己的话没那么自信了,因为甲板上挤满了头戴制式尖顶帽的士兵。罗妮娅嘟囔了一句脏话。
      “波特巴勒,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船长皱起眉头“但他们是士兵,不是强盗。”
      “真的?在我看来两者没什么区别。还有,我很快就能弄清楚他们真正的身份。等着瞧。波尔卡,你去找英格丽,让她收拾好东西。”
      “你想……”船长有些惊讶“你打算……”
      “我怎么打算是我的事。别插手,只负责送我们到地方。半路被截了也不是你的错,要钱去找赛隆。我要说再见了,谢谢你载我们一程。”
      “好……好吧,千万要小心。”船长默默的把腰带上的弯刀挪到更称手的位置。“你走之前让波尔卡勋爵留下,要不然解释不了那座房间。这么兴师动众…那些人多半是来抓你们的,肯定不认识他。”
      平底驳船迅速靠近,跟他们的船接舷。一个守卫丢过绳索,另一个人则把钩篙挂在栏杆上。
      “我是船长!”三个守卫跳上甲板,波特巴勒拦住他们,“这条船属于泽洛克公司!你们……”
      一个健壮的秃头守卫伸出橡树般粗壮的胳膊,粗暴地推开他。
      “我找罗妮娅!这个臭名昭著的贼!她是王国的重要通缉犯!”他的嗓门活像炸雷,上下打量着船长,“船上有这人吗?”
      “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不知什么时候,罗妮娅早跑的无影无踪。不知什么时候,一艘小舟消失在暴风舞者号船尾愈来愈浓的雾气中。

      夜幕渐渐降临,两人在林间一路穿行。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英格丽在黑暗中已经是在摸索前行,罗妮娅拉着她的手,她的眼睛适应的很快。二人无意间在森林边缘发现了一间荒废的牧羊人小屋。
      英格丽用天黑前拾的柴生了了一堆火,她们在走之前给英格丽拿了把短剑,还有打火石。小小的火苗在森林里孤独的跳跃着。黑暗中时不时传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爪子抓挠树干声、吱吱的尖叫声与令人胆寒的咆哮声。极有可能是貂或者獾弄出的动静,但为了以防万一,罗妮娅还是提议轮流守夜。
      “你觉得他们会没事吧?”英格丽又问了一边,罗妮娅没心思数数,但她敢打赌这话英格丽至少说了有六次,或者五次。
      “你就别瞎想了,”罗妮娅叹了口气。“他们是卫兵,不是强盗。”
      英格丽张嘴欲言,罗妮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我会帮你逃脱追捕后完好无损的送到卡索兰,波尔卡也一样,他还欠我一大笔钱呢。”
      或许是因为这堆火,或许野兽对他们失去兴趣,周围静了下来。为了以防万一,英格丽又为这堆火添了几块柴,让篝火烧得更旺。
      “罗妮娅?”
      “有话就说。”
      “我们后天能到维尔德港跟波尔卡会合吗?”
      “当然。”

      在荒郊野岭中赶路有很多缺点,比如回到大路上时,总是很难辨清脚下的路通往哪里。
      罗妮娅小声咒骂着,弯下腰去,仔细观察沙土上的车辙。英格丽自己仰头看向太阳。
      “那边是东方,”她小心翼翼的说道,“所以我们该走那个方向。”
      “别自作聪明。”罗妮娅打断道,“我正在观察这些车辙,辨别它们行进的方向。我敢肯定,我们要走……那个方向。”
      英格丽叹了口气,因为罗妮娅指的方向就是她方才指的方向。她披上斗篷遮住衣服,跟着步伐轻快的罗妮娅身后。没过多久,一个岔路口出现在她们眼前,四条看上去完全一样的岔路,通往四个不同方向。罗妮娅再次弯下腰去,检查蹄印车辙。
      路旁的灌木丛突然沙沙作响,惊的罗妮娅跳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一个老乞丐提着裤子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这片地区,像他这样无家可归的乞丐数以百计,他们沿着道路四处流浪,挨家挨户乞讨为生。
      “赞美天上诸神!”
      眼前的乞丐和普通乞丐没有什么不同。肩上搭着一个几乎垂到地上的长布袋,破旧的粗布衣裳打满了五颜六色的补丁,磨损的树皮拖鞋和弯曲的拐棍不知道陪他走过多少路。猫皮缝制的破帽子下面是通红的鼻子和乱糟糟的胡子。
      “愿白神特施恩惠。愿漂泊者克鲁曼……”
      “老先生?”英格丽打断了他冗长的祷词,问道,“去维尔德港该走哪条路?”
      “呃?你说什么?”老乞丐把一只手放在耳边。
      “这些路都通往哪儿。”
      “啊……路……啊哈……我知道了!那条路到奥沙纳,那条路到达科塔,那条……该死……我忘了它到哪儿……”
      “没关系。”罗妮娅摆摆手说道,“现在我弄明白了。达科塔在那边,那大路上维尔德港城就在它的反方向。所以我们可以走那条路。别了,老头。”
      “愿天上诸……”
      “如果有人打听我们,你就说没见过。听明白了?”这次是罗妮娅打断了他冗长的祷词。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老头,”罗妮娅翻了翻钱袋,“拿着,这个子儿能帮你牢牢记住。”
      “哇!感谢!你们愿天上诸神……”
      “也愿天上诸神保佑你。”
      还未走远几步,罗妮娅回头看了看老乞丐,说道:“瞧他把那子儿凑到鼻子前闻来闻去的高兴劲儿。”
      英格丽一心观察林中突然飞起的鸟群,没有接话。
      “记住,”走在马旁的罗妮娅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接着说道,“路过乞丐时永远记得保持警惕,永远不要背对他们。我可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会用手里的家伙给你后脑勺来一下。听到我的话了吗?”
      “没有。我在看那些鸟。”
      “什么鸟?噢,狗娘养的!快进树林!快进树林!”
      罗妮娅一把拉着英格丽则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树林藏了起来。片刻过后,无事发生,鸟群停止了尖叫,周围变得平静如常,英格丽正打算揶揄罗妮娅胆小如鼠,远处传来了异响。
      岔路口处,马蹄四踏,马首嘶鸣,四人骑着高头大马,将老乞丐团团围住。
      “那些人是谁呀,”英格丽低声问道,“罗妮娅?”
      “没错,是他们。”罗妮娅黯然肯定道。
      一个穿着重甲,身材高大的男人伏低身子,大声向老乞丐盘问着。他衣服上有一只伸展双翼的黑鸟。罗妮娅看到他就在地上啐了口吐沫。另一人把马头直冲老乞丐。老乞丐摇着头,双手合握,显然是在乞求诸神保佑。
      “奥洛克·维拉赫”令英格丽诧异的是,罗妮娅竟然认识这些人,“或者该称他‘祈怜者’,这家伙是出身贵族家庭的骑士,但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棍。他的匪帮劫掠并烧毁村庄,攻击护卫队和运输车队。后来加入了审判庭,那地方什么鬼东西都收,任何归属的头目都能获得全面赦免和一份官职。所以他就改行去剿灭其他匪帮,但手段比以往更残忍两倍,而他干的坏事都一笔勾销。”
      老乞丐跪倒在地,仍保持着祈祷的手势。奥洛克依旧坐在马上,扬起手,一鞭抽向老乞丐后背。余下三人也欲扬鞭,结果空间太小,互相碍手碍脚腾不开身,□□的马匹左踩右踏,摇晃不定。于是另外两人翻身下马,挥拳打向老乞丐,待他倒地不起,他们仍未罢休,一脚一脚向老乞丐踢去。老乞丐惨叫不止,撕心裂肺的哭嚎求饶。
      英格丽咬紧了牙。罗妮娅瞥了她一眼。
      “不要,”她冷冷说到,“不要轻举妄动。他们是四个诡计多端、全副武装、杀人不眨眼的恶棍。一对一情况下,我都不一定能够战胜奥洛克·维拉赫。我们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呆着。”
      “然后眼睁睁的看他们杀害一个无辜的人?”
      “如果有的选,我会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有不少人还欠我钱呢。这个时候冲上去送命就是在剥夺我拿回欠款的机会,这可不道德。况且,我们也没必要谈了。他们已经腻了。”
      临走前,奥洛克又向老乞丐踹了几脚,吐了口吐沫,然后翻身上马。不一会儿四个人大呼小叫,快马加鞭,向着维尔德港的方向扬长而去,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他没有出卖我们,”英格丽松口气道,“他们那样对他拳打脚踢,他也没有出卖我们。慷慨和怜悯救了……”
      “如果奥洛克给他的是一枚硬币而不是一顿毒打,他想都不会想地指向这儿。”罗妮娅把匕首插回腰间的工具带“上路吧。”
      “我们不该补偿他一下吗?”英格丽没理会罗妮娅的冷漠,眼睛盯着昏倒在地的老乞丐,“我们不该再给他点钱吗?罗妮娅,船长给了我们不少路费,再发发善心吧。”
      “唉,”罗妮娅看着英格丽蔚蓝清澈的大眼睛,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个圣人,我感觉跟着你,我肯定活不了多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抛出几枚银斯克里,船长给的路费什么杂七杂八的币种都有,反正这种古币今天没几个人用“我先告诉你,这笔钱什么都改变不了,一时慷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白白损失一笔钱,在笨蛋白痴那里赢得好名声。我们赶紧走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天空忽然下起了短促的雨,细小、均匀的雨水拍在脸上,隐隐能感觉到一丝暖意。雨停后,雾气愈来愈浓,犹如一张巨大的纱网笼罩着湿漉漉的森林。为了防止再遇到刚才的事,她们在确认方向之后选择了林道。
      “我还以为你是道德败坏、卑鄙无耻的人呢,其实你不坏。当时你救了我,还给了那个人钱,你是个好人。”英格丽忍不住开口说道。
      “我建议现在还是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上。”有生之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罗妮娅,让她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不过还好,她走在前面。“你没生我的气吧?毕竟我把那个人扔下来等死了。”
      “没有,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傻瓜,而且我们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了。”
      “那就好,”罗妮娅随口应付了一句,“说真的,我们要找匹马,我们真的要找匹马,再走下去,只有天上诸神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等到了维尔德港,我们可以买一匹。”英格丽提议。
      “前提是我们两个没累死在半路。”
      “我在想……反正我们都下了船,我不去假扮公主怎么样?”
      “然后在赛隆总务长的追杀名单上多两个名字?拜托,都已经九年了,伊琳公主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条阴沟里了。你听波尔卡说的了,你和她长得很像,没人能揭穿你的。”
      “不是这个问题,骗人是不对的。”
      “我敢说你肯定比原版公主要好得多,谢谢等奥格陛下把你送上王位,你能做多少好事吧,这可比饿死在路边要强多了。”罗妮娅皱了皱鼻子“我闻到一股水泡碳灰的味儿,要么是樵夫,要么是烧炭工。我先去前面问问路。”
      罗妮娅紧了几步走在前面,英格丽差点跟不上。但没过多久,罗妮娅就停了下来。“别动。”她轻声道。
      在林中空地上一匹马,正低头嚼着野草。马身匀称健壮,配着一副好鞍,周身呈栗色,马尾与长鬃的颜色要更深一些。
      “别动。”罗妮娅俯身上前,“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那匹马是别人的财产,”英格丽笃定地说。
      见到缓缓摸近的罗妮娅,栗马抬起头,甩了甩鬃毛,长哼一声,还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任由她抓住了缰绳。
      “这是别人的财产。”英格丽说,“不是你的,我们应该把它还给它的主人。”
      “那这是谁家的马呀?大伙儿,大伙儿,来瞧瞧。”罗妮娅哼哼到。“瞧见没没?没人吱声。谁捡到就算谁的。”
      “罗妮娅……”
      “好好好,别累着你那颗柔弱的良心。我们会把马还给他真正的主人的,只要我们碰到那位失主。但愿诸神保佑,千万别让我们遇上。”
      很明显,诸神要么没有收到她的祈愿,要么干脆没有理会,因为空地上突然跑了一群人,气喘呼呼地指着那匹马。
      “这是你们的马嘛?”英格丽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问道。
      “如果是,那你们可走大运了。当时它正在北边狂奔,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停下。”罗妮娅在一旁补充道。
      来客中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满脸狐疑的盯着她俩。从他脏兮兮的衣服和身上散发的那股味道不难判断,他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农民。此外,和其他人一样,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结实的棍子。
      “干的不错。”他一边说一边抢过罗妮娅手里的缰绳。“现在,去走你们的路去!”
      其余的人走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他们身上散发着呛人的令人窒息的农活臭味。他们并非自由农,而是无地佃农、劳工和牧羊人这样的乡下贫农。罗妮娅清楚的很,和这样一群人发生争执毫无意义。她悄无声息的挤出人群,英格丽跟随其后。
      “嘿。”一个矮壮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牧羊人突然抓住了罗妮娅的衣袖,“老兄!就这样把她们放走?这可是独行的两个女孩,应该先问问他们是让,万一她们就是通缉犯呢?抓到她们可有笔赏金,万一就是她们呢?”
      农民们开始嘀嘀咕咕。那个老兄走到两人面前,手里的橡木棍撑在地上一脸阴郁。
      “也许是她们……”他咕哝道,语气十分不善。
      “不是我们,”罗妮娅硬挤出一个笑容,“你们还不知道吗?那个两个人已经被抓了,赏金早被人领走了。”
      “我觉得你在骗人。”
      “放开我的袖子,老兄。”
      “我不放又怎么样?”
      罗妮娅旋既用力踹在这个牧羊人的胯间,未等他站稳,罗妮娅旋身一脚直直的向他腿窝踢去。牧羊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同时,罗妮娅用头猛的撞向他的鼻子,把他的鼻子硬生生撞断。牧羊人双手捂着脸,鲜血不断从指间涌出,打着鲜艳补丁的衬衫被染的一片血红。
      没等农民们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罗妮娅一把抓过那人手里的棍子,一棍击中他的太阳穴处。牧羊人两眼一翻,昏倒过去。罗妮娅犹如陀螺一样闪转腾挪,手中的棍子击左袭右,令人眼花缭乱。
      “快跑,英格丽!”她大喊道,世界仿佛只剩下暴民的呐喊和耳中血液流淌的声音。该死。罗妮娅一个没留神就被一个农民的棍子狠狠的抽中大腿,她顺势趴在地上护住自己的头,鼻子里充满了腐坏牛奶的恶臭。
      还没等更多的棍子落下,罗妮娅就快速而坚定的低语起咒文,就好像一条泥鳅似的从怪物中消失不见,飞快的滑向一旁的树林里。突然,在丛林中又传出了沙沙的声响,伴随着马蹄踏地的奔鸣,大地微微颤抖,她身后传来鞭子抽打声和农民的痛呼声。一匹纯色的黑母马出现在罗妮娅的眼前。马上坐着的是一个亚麻色头发的中年女人,她的脸苍白清瘦,灰色头发和年轻的脸庞有些违和,身上穿着男式紧身短衣,头戴一顶镶嵌着猫头鹰羽毛的贝雷帽。她手上还拿着一只马鞭,身侧两旁还各伴有一名骑马的卫兵。长而美的乱发极其少见,它是女人身份地位的象征,代表你是个自由女性,只属于你自己。同时还代表你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因为“普通”少女会扎起发辫;“普通”已婚女子会用女帽或头巾遮住头发;出身高贵的女子,包括王后和女王,则会将头发卷成各种样式;女战士会把头发剪短;只有德鲁伊教徒和女巫——以及妓女——才会让发型保持自然,以强调自己的独立与自由。
      “天呐……”罗妮娅咬紧了嘴唇“老话说的好:世界很小……”
      黑母马甩了甩头,马嚼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女人没有作声,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罗妮娅。
      “你变样了,罗妮娅。”终于,她开口说道,“好久不见。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你变样了,罗妮娅。”
      她们来到了一家酒店,走入后方的一间宽敞的房间。房间墙壁雪白,有一张桌子,三个人围坐下来。艾西玫靠着一把磨光上油的黑色女巫木高背椅,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透过一扇窗可以看到一处果园,有几株梨树,黑醋栗灌丛,还有嗡嗡作响的蜂箱。而透过另一扇窗户就可以看到。一个挤满了马匹的围场,有人正在把这些马赶到一起,数以百计的马匹中大多数是重骑兵所骑的战马,此外还有瘦弱的老马,矮脚马,冲锋马和纯血马。在沸沸扬扬的马蹄声和嘶鸣声中,你可以听到马官、马童还有卫队士兵的吆喝和咒骂声。
      “你变样了。”淡铅色眼睛的女人又说道,“与上次见你相比,你真的长大了。当时你还是个尿坑糊泥的小猴子。”
      “你也变样了。”罗妮娅嘟囔了一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从在这里见到艾西玫,六年前,艾西玫还是一家巡回马戏团的老板,她偷了他们的东西,被抓了个现行,艾西玫看她身无分文,年纪又小,所以没根据律法切掉她的手指,也没把她卖给大海对岸的奴隶贩子当雏妓,而是让罗妮娅留在马戏团里为她白工。在那里至少有饭吃,她也学了不少手艺,但最后罗妮娅搞砸了一切,逃跑了。
      “罗妮娅,这位女士是谁呀?”英格丽问道。
      “她是艾西玫·贝鲁德夫人,女巫,变形术大师,我的咒语就是从她那里学的。”
      “别叫我‘夫人’,听上去像个老贵妇似的。我也不姓贝鲁德。这老家伙死了之后,我就改回婚前的姓氏了。叫我艾西玫就行。”
      “抱歉——”
      “没事,”她打断道,锐利的目光瞥向英格丽,“还没有介绍一下你的同伴。”
      “我是…”英格丽这一片刻暗想竟然是罗妮娅认识的人,使用假名就太傻了,于是打定主意,坦白到:“我是英格丽,罗妮娅的朋友。”
      艾西玫沉默不语,但视线不曾离开。
      “确实,这世界真小。”终于,她缓缓说道,“姑娘们,要不要吃点土豆浓汤?这里面的土豆浓汤非常不错,每次来我都会来点。你们想不想尝尝?”
      “当然,”英格丽眼睛发亮,“谢谢您。”
      艾西玫双手仅拍一下,伙计们马上鱼贯而入,忙前忙后手脚麻利,对这位女巫没有丝毫怠慢。不出片刻,饭菜已经上齐,除了浓汤,还有柠檬煎长尾鱼跟咸肉,棕面包用腊肠油调味,还有很多咸豆子和小扁豆。两人马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艾西玫看着她们,十分贴心的沉默不语,时不时小酌杯中的麦酒。
      罗妮娅长舒一口气,她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过这么一顿热乎饭了。英格丽则一直盯着艾西玫手中的麦酒,那意思不言而喻。很快满满一大杯冒着泡沫的麦酒端在她的面前。
      “艾西玫女士,您的马戏团呢?”英格丽好奇地问,“罗妮娅不就是在那里认识您的吗?”
      艾西玫不屑地哼了一声,“因为你旁边那个小丫头,还有前主审长打定了主意,要用火刑来回报我消灭蝗灾,拯救国家的功绩。但还好现任摄政王还懂点巫师之间的礼仪。”
      英格丽看她的表情,也没再多说什么。
      “罗妮娅,你就放心吧,当年你没弄死谁。我早就原谅你了。还有,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艾西玫开口问道,“为什么在林子里和那群农民打起来了?”
      “我们正赶往英雄岩朝圣,”罗妮娅煞有其事的胡编乱造,“祈求天上诸神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然后无缘无故就被那伙人袭击了。”
      “我雇了几个农民,帮我找走丢的马。”艾西玫白了罗妮娅一眼,“我不否认他们是些让人恶心的莽汉,但之后他们跟我说了通缉和赏金的事情……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很清楚我在问什么,说吧,你俩犯了什么事了?”
      坐在长凳上的英格丽紧张地挪了挪身子。
      “他们说你们是危险的刺客,想要刺杀广受尊敬的摄政王。”艾西玫仔细打量着她们说,“但我不信那个老鬼,还有他们的爪牙,而且你们也没这个胆子。姑娘们,你们两个凑到一起,简直是绝配……”
      突然间,她猛地起身,冲到窗边。
      “嘿,你!”她大喊道,“没错,就是你!该死的狗杂种!要是再敢打那匹马一下,我就让它拖着你绕着这间客栈跑几圈!”
      “见谅。”她回到桌前,胳膊抱在胸前,“所有的事我都得自己盯着。一不留神,那群废物准干不出什么好事。我刚才说到哪了?啊哈,对了。你们俩凑到一起简直绝配。”
      “所以,你都听说了?”罗妮娅问道。
      “不然呢,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外面流言满天飞。审判庭的人在各条大路上寻找你们的踪迹,沃夫?冯?斯特察裁判长带着五个刑讯官在南方到处打听、威胁……即便如此,你们也没必要担心。我这儿很安全。我才不关心那群蠢货的事。”
      英格丽总算松了一口气,罗妮娅嘬干净手指上最后的油脂。
      “外面谣言漫天飞,没弄清楚之前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实在愚蠢至极。”她开口道,“恐怕你们并不是去英雄岩朝圣,而是另有计划。”
      英格丽佯装自己完全被天花板上的一个泥点吸引住了。罗妮娅的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出生的小宝宝。
      艾西玫淡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比起你们口中的英雄岩,我建议你们选个更远的城镇,最好换个国家。卡索兰就挺不错的,你可以去普雷斯堡,甚至是长庭城。”
      “很棒的建议,非常感谢。”罗妮娅点了点头,“但离这地方太远了,我们只能走着,没有马。”
      艾西玫摇了摇脑袋。“我叫人牵匹小马过来,这样你来你们就不用跑这上路被人追,谁也有机会逃脱。但千万别以为这是慷慨解囊。四十枚莱茵金币。别摆这表情,这可是友情价。你们应该心怀谢意。”
      “当然。”罗妮娅取出了钱袋,却只掏出了三八枚各式金币,不由得暗骂了一句船长的小气,世界各国的币种重量不一,最后商人们只好按统一的重量算枚数。而罗妮娅这包钱币种格式不一,最后干脆连着钱袋和金币一起给了艾西玫。
      “向着银线和珍珠,虽然是假货,看上去还挺精致的。”艾西玫的语气波澜不惊,“我就当你把钱付够了吧。”
      牵来的马正是他们在林中空地遇到的栗色马驹。罗妮娅迫不及待地跃上马鞍,骑着小马在围场兜起圈子。她很快展现出自己的另一项非凡才能——她抓着缰绳的手沉稳有力,两膝牢牢夹紧马腹,栗马在他的驾驭下,昂首阔步,笔直前行,即便是最伟大的马术大师见到她优雅的骑行姿势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围场的马童和护卫队士兵们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甚至一向镇定的艾西玫也忍不住啧啧称道。
      “真厉害。”她小声嘀咕道,“不过,她让人惊讶的地方还多着呢。”
      “确实如此。”
      “你要多加小心。”她转身说道,“外面到处在抓你们。人们会一直盯着陌生人,只要发现可疑的地方马上揭发。如果他们不这么做,自己也会被怀疑成共犯。你得想个新身份。就叫……哼……名字还是不变,这样你不容易被搞混……就叫……英格丽·冯·潘克拉茨。”
      “可是,那是个著名的安柏兰诗人姓。”英格丽哭笑不得。
      “别挑三拣四。这种世道谁还会记得诗人叫什么。”
      围场中,罗妮娅疾驰飞骋,忽而勒马急停,扬起尘土砂砾无数。结束表演后,他骑马朝两人走来,路上做出各式优美的花式骑术,引得众人又是一片喝彩,罗妮娅得意的向他们鞠了个躬。
      “真是匹好马。”她拍着小马脖子说道,“再次感谢,艾西玫。”
      “再说再见之前,我建议英格丽先去换身衣服。”

      几分钟的时间就这样过去,罗妮娅和艾西玫。罗妮娅问了很多当年的事,勾起了艾西玫不少回忆。她们悠然安静地在旅店里聊天,很快又再次熟络了起来。没过多久,这位客人就走下楼梯,随即轻咳两声,引来二人的目光。
      她当然是英格丽,不过样貌也是迵然不同,换上了一副异国装扮。她头发向后梳去,在颧骨下面抹了玫瑰油,让投下的阴影更加明显。她身穿安柏兰式样的黑大衣,用一排纽扣系得严严实实,三层褶饰黑色丝颈巾从衣领处倾斜而下,在风中摇动飘摆。
      “敝人名唤,”英格丽优雅的鞠了一躬 “英格丽·冯·潘克拉茨,来自遥远的安柏兰。”波尔卡的教学起了成效,英格丽的声音清晰准确,再也听不出原先的口音。而且动作更是完美无瑕,还优雅地伸出了一只手,罗妮娅拉起这只手轻啄了一口。
      “接下来要去哪儿,潘克拉茨小姐?”罗妮娅带着笑意,朗声道。
      “维尔德港。”
      “没问题,小姐,这边上马。”罗妮娅也摆出了十足的侍者派头,牵着她的手,稳稳的把她扶到小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让英格丽把双手揽上自己的腰。
      “艾西玫女士,再见!”
      “一路顺风。愿诸神保佑。”
      “再见!”
      “保重。日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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