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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下定 ...

  •   她下定决心,要离开公会。
      她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如幽灵般在人群中划过。只要再弄到两枚银,就能买到去狭海对岸的船票。今天是集会日,来看马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周围满是喧闹的人声。这个时辰,马戏团依然人声鼎沸,一如既往。船票临时涨价了,只要再弄到两枚银就好……
      “喂,小孩,你干什么呢?”
      一位衣着华丽,仿佛耀武扬威的孔雀一样的女士抓住了她的手。只要两枚银……她拼了命的挣脱,她偷了会长的宝贝,追兵就在附近。只要两枚……她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而那位女士静静的盯着周围喧闹的人群,有几个大汉挤开了人群,叫嚷着要找这位瘦小女孩。那位女士叹了口气,嘴唇微微颤动。罗妮娅的舌根泛起了一阵咸腥,口鼻生涩,仿佛仿佛溺水者沉入漆黑的海沟,悬停在阇黑海底和璀璨海面间一团黑须蔓生的海藻当中。
      她醒了。

      黎明时,淡灰色的天空闪烁着寥落的晨星。风从黑云里钻了出来。诺坎普河上的晨雾像一根烟柱似的移动着,碰到石灰岩的山冈,便顺着山坡铺展开去,又像一条灰色的无头蛇似的钻进了奥罗拉城。左岸的城墙、教堂、王宫、市集、大学和湿漉漉的旅店都沐浴在阴沉寒冷的朝霞里。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懒洋洋的不肯升上来。全世界再也没有比此刻更不像诗歌里“玫瑰”般的黎明了。这是黎明的反面,潮湿而苍白,仿佛死了一天尸体的面颊。
      在这间旅店里,罗妮娅总是第一个起。她拿着早餐,静静地坐在窥视洞边——一个隐藏镶嵌在密屋砖墙上的凹室。能搞到这种房间自然需要些门路,但愿只要躲在凹室里面,她可以顺便监视外界是否有危险。
      她把脚往暖炉那边靠了靠,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盯着街道,双手则在梳理自己打结的红棕色短发,她的宝贝匕首‘鼠影’就放伸手就能抓起来的地方。罗妮娅喜欢独处。当你一个人时,不会有人能背叛你。
      尽管行业竞争激烈,但内行人知道,如今在圈内,没人能和罗妮娅相匹敌。她的条款很随和,你可以预付现金,也可以等事后补上。她的技艺值得信赖——没人亲眼见过。因为她行动起来比一个黑夜的影子还要寂静,因为她是贼中之贼。
      她出生在王国的首府,千塔之城奥罗拉的阴沟里,在孤儿院里长大,至于干这行的原因,就和干自己这一行的很多人一样,饿的。在玛丽安娜女王治下至少还能领到面包,但没过多久,噩耗随之传来,她和很多人一样,不得不从事这个行当,但她同时也天赋异禀。梅弗拉大人让旧王室和旧秩序一样烟消云散。战争结束后,不少匪帮打着各种的旗号四处烧杀抢掠,尊敬的摄政王宣布自己要大赦天下。只是并没有对时局有多大帮助,所有人都饿坏了。最后还是审判庭稳住了局势,而且除了匪帮,他们似乎对每个人的私生活都有很大意见,并且对此不遗余力。从那时起断头台一刻不停,满大街都是审判官的狗腿子,几乎所有有能力的富人都逃到了别国去,但现在所有城门都设了关卡,有能力也逃不出去了。而她是个贼,还识字,放在一起足足能让她死上两回。
      透过狭小的窗户,罗妮娅能看见阴霾未散的天空下矗着三座高塔。距离最近的黑塔属于审判庭。稍远处属于白神,在供奉白神阿瑞丹的圣体大教堂上,钟正响个不停,好把城里所有人吵醒。最远处则是睥睨这一切的是位于教堂后方的王城圆塔。它包括七栋有钢铁工事保护的巨大鼓塔,一座硕大无比而冷酷的堡楼,圆顶大厅与密闭桥梁、军营、地牢和谷仓,以及开满箭口的厚重护墙。只不过阴霾未散,上面的金顶也反射不了太阳。更何况通过这扇狭小房间的窗户,是不可能望到这些高塔的全貌。它只不过是奥古斯丁医院和神庙之间一栋藏污纳垢的破旅馆阁楼里的小间而已。
      不远处传来脚底擦过地板的声音,小房间后方的活板门猛然被打开。
      “罗妮娅,罗妮娅!”波尔卡的头探入房间,“原来你在这里!我都找你半个小时了。”
      所以我才要躲在这里啊。
      “呼,”波尔卡踏着梯子挣扎着爬了上来,他养得白白胖胖,但已秃顶,一手托馅饼似的拿着一顶很考究的礼帽,刮得精光的脸上架着一副特大号角质黑边眼镜,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绿色的外套,上面镀金的扣子早就取了下来给罗妮娅充作资金,黑色大衣有着时下流行的长摆,他甚至握着一柄精致的决斗杖。波尔卡拿手帕擦擦额头,“小女士,我们可是说好了,只要你能安全的把我送到卡索兰,我,波尔卡·奥德莱恩勋爵,就会给你慷慨的报酬,但这几天都只是住在这个破地方的隔间里,出城的消息是半点没有。我们到底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老太太咳嗽还用你教?”罗妮娅白了他一眼。“你到底能拿什么付钱?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家都被审判庭抄了,你现在能拿什么付钱?我还一根毛都没看见呢。”
      波尔卡拿手帕扇了扇风,打起精神道“你呀,譬如说,一个不聪明的贵族,只会把宝贝藏在自己家里,而我呢,就显然不是这类人。”
      “呵。呵。呵。”罗妮娅把匕首钉在地上,“好好听着,我就是因为自己也要跑,所以才顺带捎上你,带着一个通缉犯让我的风险至少增加了两倍。要是你敢骗我,你就别想保住自己这身油。”
      波尔卡听到这话,脸色有些发白。罗妮娅没理他,她专注的凝视着街道。直到钟声响了九声为市民报了晨,也没看到任何黑袍人。她这这时把匕首插在腰带里,从阁楼里下来,把波尔卡抛在身后,离开了狭窄却令人安心的窥视洞。然后走入一个破旧的食物储藏间。这是众多储藏室之一,因为密屋伪装成店面,盗贼公会的基地本身则是隐藏在建筑物下方的石头通道地窖。只是盗贼公会本身在梅弗拉统治的第二个年头就被一锅端了,成员死的死散的散,但这些密道还能让她使用。说来令人感叹,罗妮娅曾几何时也当过他们的‘家里人’,这鬼地方会训练无家可归的小孩子当扒手,赃物最终落到盗贼导师手里,还会逼没偷到东西小孩子喝下一瓶没兑水的生姜油。
      她还记得当年自己深受喜爱的一件道具,是绑在脚踝上藏进裤管的干树枝。只要她迅速弯曲膝盖,就能折断这根枯枝,发出啪的一声。这动静搭配上刺耳的哀号,可以迅速引来路人的注意和同情,如果罗妮娅的腿紧挨着一个货车轮子,那效果简直完美。等人们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另外几个托就会赶来把罗妮娅抬走,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会大声宣布要把让她去医生。但只要罗妮娅被抬过街头拐角,她的行走能力就会奇迹般地恢复,围观的路人也会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钱包。
      她虽然已经足足有十九岁,但多年的营养不良让她想个让她脸色苍白、像得了厌食症,看起来像个手小腕细、胸部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女孩。她也乐得如此,反正这样更灵活,何况不管个子多大,也就是一刀的事。罗妮娅低着头,从后门溜出屋子,拉起斗篷的遮帽,抵挡清晨的寒意。
      “喂,你,过来。”
      见鬼。
      黑衣士兵用手抬起罗妮娅的下巴,仔细端详了她一番。她没让眼中出现憎恨或反抗的情绪,只是低着头,摆出巡逻的治安官预期会看到的姿态。坚强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是她亲自学到的一课。
      “好,走吧。”
      集市熙熙攘攘,满是货摊、马车、牛、马和苍蝇。一座高台的柱子上绑着个罪犯,围观者不停地朝他丢泥巴和粪便。罗妮娅对此早就见惯不惯了,她也明白总务长出现在集市里的原因。在当下的时局,旅行商贩会抬高商品价格,以弥补他们必须掏出的贿赂,而这些贿金又必须交给某人。总务长很清楚这种惯例,于是亲自前来,为商人省去了费心找他的麻烦。
      他的办事处在一处脏兮兮的木楼里,门口的天篷由几根竹竿撑起一张天蓝色的布,下面的桌子周围站着好些怒气冲冲的顾客。
      “嘿!你要去哪儿?”守门人看着罗妮娅道。他比罗妮娅高两个头,肩膀更是比她宽一倍。
      “我找赛隆总务长,我有预约。”罗妮娅摘下遮帽,不卑不亢的说。
      守门人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哼了一声。
      “我不想重复我的话,如果总务长问我为什么没来,你自己跟他解释。”
      守门人想了想,还是给罗妮娅让开了一条路。她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口气,他壮的像头牛,而且就算她打赢他,治安官多半也会把她跟这个蠢货一块抓走。等罗妮娅走进了这栋房子,却发现里面坐满了人。等过了一会儿,赛隆总算注意到了女孩,便招呼众人道:
      “先生们、商人们,请回避一下,我们要商讨对这城市更有意义的事。你们有什么请求,可以去找我的秘书说!来把,我们到里面谈。”
      虚伪的欢迎没能感动罗妮娅。她知道,这也是一种惯用伎俩。那些商人会有充足的时间考虑自己的贿金够不够多。
      “希望我雇的保镖没为难你,”赛隆随意地扬起手,算是回应罗妮娅同样敷衍的鞠躬。“你知道吧,最近这世道不太平。”
      罗妮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乎。“我知道,但我还以为没了打家劫舍的匪帮,你们这些商人会更安心。”
      “因为每次对盗匪进行大规模搜捕,其结果总是盗匪集体加入执法者的行列。以前的日子要好得多。”赛隆的语气明显不快,“愿先王安息。我们别光说闲话不干正事了,回到正题。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想要带人出去,想要来张通行证,而我想要你帮我的忙。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贼。行业翘楚,声名显赫,更用不着我为你大吹法螺。”
      “是啊,你全说对了,用我给你颁个奖吗。”
      “我想让你帮我偷个东西。但通行证是没戏了,不过我认识一位值得信任的船长,他是海峡对岸著名的商人,“暴风舞者号”是他的第四艘船,共有六十条桨、两根桅杆,也是他最快的一艘,跑起来比风都快。为了外贸,港口区是全城里监管最宽松的地方。”
      “所以我要和腌菜一起被送出去。”罗妮娅耸了耸肩“说吧,我要做什么才能换来你的两张船票?”
      “是三张,”赛隆笑了笑“我想要你去王宫里救个人出来。”

      随着灯火熄灭,月亮沉没,细雨在屋顶沙沙作响,无边无际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在这黑暗的洪流中幸存,那充沛的黑暗蜿蜒进孔洞与缝隙,蹑手蹑脚地绕过城墙,潜入卧室,吞没了雕像和脸盆,吞没了光秃秃的树枝,吞没了分明的形体。
      她随着黑暗的脚步,将一条黑羊毛头带系在肩头,再将一柄猎刀插进靴子,无声无息地爬进了城垛。
      该死。她痛恨政治,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牵扯进来。赛隆已经和船长打好了招呼,等到罗妮娅得手,就带‘货物’一起溜到船上,等天一亮就出港。
      呵,货物。罗妮娅还算对政局有所了解,在她小时候,被送进孤儿院里时襁褓上还别着一枚漂亮的家族纹章,一枚刻着一只笼中鸟的宝石胸针。为此,她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真正的家人会来接她,为此还做足了准备。可罗妮娅把它买了了……反正那个狗屎一样的家族也抛弃了我。
      现在,罗妮娅只需要潜入国王塔,把伊琳公主攥进手里,像个王子一样,救出高塔里的公主,带着她和波尔卡一起去四季如春的南方,离开这个这个鬼地方。赛隆还许诺卡索兰王国会给她三万枚金比索,有了这笔钱,波尔卡的二百枚金似乎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了。罗妮娅确实想过扔下他不管,但她不希望自己就这样留他等死。毕竟他总的来说是个好人。他现在多半正在船上喝着葡萄酒,等我带着公主回来。
      她定下心,解开绑在腰部和肩膀的绳子,系在壁橱的柜门上,将它送到墙内。罗妮娅抓紧了绳子,在一旁打了个活结,缠住一根床柱,像蛇一般把自己盘绕起来向下攀爬,爬进了王宫的护墙内,等触地之后用力一拉,收起了绳子。
      她绕过哨卡,紧贴阴影摸到第二面墙的墙根,只要越过了这里,估量着翻过这面墙也许要花上十来分钟。不过也许就面前这棵树,能为她节省不少时间,更何况那里更隐蔽。她爬得很快,还比先前自己预计的时间更早到达树顶。她稳稳地抓住树枝,没有冒着风险往下看。然后深吸一口气,松开抓着树枝的手,像一只猫一样直起身保持平衡,小心翼翼的从工具带上取出了钩绳,向前掷去。
      她要承认,一开始听到赛隆说到公主时,罗妮娅打心里觉得他要么是疯了,要么他是某国的间谍。但实际上两者都不是,卡索兰王奥格为自己的小孙女,也是帕兰提姆合法女王伊琳公主的安危开出高价。尽管她在十几年前就不留痕迹的失踪了,此后王国上下就由梅弗拉大人自封的摄政王统治——直到合法女王归来。而赛隆的情报来就是梅弗拉本人,他作为参加会议的代表,在开会前不知道做什么狗屎运,在找厕所的时候看到大巫师本人拉着一个女孩说:
      ‘这盘棋我已经赢了一半,带她去国王塔,别让她跑了。’
      他也还算是个天才,罗妮娅几乎有些佩服他了。把一场交易变成了一次合作,把公主送到了地方之后就五五分成。
      罗妮娅终于翻过了这面墙,收起钩绳,警惕地窥视着四周。懂行的小偷和找死的小偷不一样,前者知道何时该带着战利品溜之大吉。她透过门缝偷瞄,发现巡夜的守卫已经越走越远。走廊是由鎏金青铜制成的——墙壁和其他部位也未免俗——然而过道的正中央铺着一条红蓝相间的地毯,以大量细小的藤蔓花纹作装点,墙上挂着不少画作。
      她拉开房门,跨了进去。
      靠近一座宽敞的楼梯。侍从们在楼下来回穿梭,不过她的目光没有捕捉到任何穿大袍的身影。大人物都去哪儿了?忙着审阅表格呢?她没管这么多溜到储物间旁边,只使出了自己的日常行窃伎俩,三下五除二便爬到了里面。她把王宫的构造背的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畅通无阻。从这里往前走,再到这里……再过一扇门,金碧辉煌的国王塔就近在咫尺。
      一位女侍拉开了墙上的一道暗门,里面是仆人的专用通道。门一关,罗妮娅就闪到前方,稍等片刻后才轻轻推门而入,随后静静地把门掩好。女侍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宫殿中也许藏着很多这样的通道。狭窄的过道里不见几个灯光,墨绿色的藤蔓好似一大片真菌。墙边矗立着一副副空洞的铠甲,黝黑蒙尘,从头盔直到背部皆由精钢打造。
      当她瞥见一条侧廊和尽头的守卫时,就知道自己找到了目标。错不了,那扇门气派极了,一定非国王莫属。只有富得流油的人才会造出花里胡哨的大门。当你的钱多得实在是没地方花了,你才会把它们砸在打理门面上。
      屋外的戒备很成问题。罗妮娅在墙角蹲下,环视四周。通往国王塔的走廊窄得就像条胡同。这设计够狡猾的,外人想潜入都难,还有那两名守卫,一见就不是玩忽职守的类型。他们是那种“往那一站,冷酷到底”的角色,两人昂首挺胸的姿势叫人怀疑他们背后是不是绑了把扫帚。
      她向上瞅了一眼。走廊的天花板造得很高,贵族都喜欢高的东西。要是换作穷人,他们肯定会再建上一层楼,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安顿好。富人就是乐于浪费空间。
      罗妮娅在走廊转角的掩护下专注的观察,看向头顶上那道装饰华丽的平台,它沿着墙壁一路延伸开去。台子非常窄,一般人无法行走其上,除非你是罗妮娅。她真庆幸自己不是别人。
      罗妮娅攀上高台,小心地保持平衡,她继续贴着平台,横向前进,双手够着墙上的浮雕。脚下踩着多出的几寸立柱边缘,头上还有把手可依,她终于能够以腹部靠墙的姿势缓缓移动。她做了个深呼吸,随即转过墙角,接近那条有人把守的走廊。
      她移动的速度很慢,守卫没有号叫,快要大功告成了。
      她大气也不敢出,罗妮娅正对着墙壁,脚后跟离守卫有十五尺之多。她不想摔下去。她确信以自己伸手能轻而易举的逃之夭夭,可是万一被发现,计划就全完了。现在只需要分开他们两个的注意力……
      她不幸言中了。她并没有摔了下来,但房门上的乌鸦雕塑突然开始“嘎嘎”的尖叫。该死的魔法玩意儿。下面的两位守卫立马开始警惕起来。罗妮娅只好把准备好的胡椒炸弹用在了这里,趁着两个家伙咳嗽的时候,她早就结下了肩头的黑羊毛布捂住了口鼻,轻巧的从柱檐跳下来,找准盔甲缝隙,然后再这么一刺,让鲜血流淌在盔甲的铁环间。罗妮娅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宝贝匕首“鼠影”失望过,被这把匕首划过皮肤,甚至都不会知晓自己被划伤了,起码不会立刻发觉。正因如此,她没顾的上检查这两个家伙的死活,就开始找钥匙。罗妮娅必须赶在那只蠢鸟把全世界的卫兵招来之前把公主救出来。很快,她在二号守卫身上找到了钥匙,大步迈进了国王塔。
      倘若传说属实,它曾目睹了"铸城者"布朗为整座城市放下第一块大理石,还有不止一次的政变、谋杀,以及诸如此类的宫廷阴谋。华美的自然也让人词穷。但现在罗妮娅没有那个闲情雅致了。她迈着大步冲进了门去,她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还是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在这栋华美非凡的房间里,没有公主,只有一个拿着扫帚的女仆,看起来还吓坏了。罗妮娅说了句“闭嘴。”就跑到了二楼,然后又跑到了三楼,最后跑到了顶层,什么人也没有。得抓紧时间了。罗妮娅又从顶跑回了三楼,从三楼跑回了二楼,然后又跑回到一楼,回了女仆面前问:
      “你叫什么名字?”
      “英格丽?”
      罗妮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英格丽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刚张大了嘴巴,一把暗沉的匕首就抵在她的喉咙上。
      来不及了。
      “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我不管你是谁,你在国王塔里,门口有两个守卫看着你。你只要跟我走,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听懂了吗?我是来救你的。”罗妮娅咬紧了牙,用进乎威胁的语气一字一顿的说。
      英格丽松开了手中的扫帚,吞咽着口水点了点头。罗妮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罗妮娅只在九年前约翰王的加冕游行上见过八岁的伊琳公主,她当时是为了偷全神贯注微观典礼市民的东西,最后还因为手艺不精,被抓住暴打了一顿扔进了地牢,自然没多少功夫去看看伊琳公主长什么样子。更何况的是八年前。
      而面前这位‘公主’只穿了染色的麻衣,腰还因为长久的劳动下意识的弓着,那张通红的脸上倒是有几分颜色,五官精致秀丽,一双大大的蓝眼睛清澈又漂亮,一头金发扎成麻花辫垂在一侧。只是除了发色,压根就看不出她和‘公主’或者‘女王’这几个字有什么关系。但这张脸却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谢谢?”英格丽盯着外面的两具尸体,吞了吞口水,生怕触怒面前这位手持利气,脸色阴晴不定的女孩“我……那个…我确实是被抓来的。”
      至少就凭这一点,被抓还被关在这里一定有理由。罗妮娅紧握着英格丽的手,飞快但跑了出去。但一名守卫在走廊的另一端现身,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恼火至极。
      “快,列队,抓住她们!”他冲着身后大喊。
      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罗妮娅弯着腰猛地向前冲去,片刻间,地毯和木地板再也困不住她的脚步。她仿佛滑行于冰上,悄无声息地穿过十尺长的距离。当她一旦发动溜滑术,任何东西都成不了障碍,她的十指似乎不属于自己。她可以自如前行,直到永远。直到一头扎进恶风肆虐的大海。
      她横穿地面,拔出了靴子里的猎刀,双刃其上,在划过惊诧的守卫时狠狠地用刺进了他们每个人的脚踝,罗妮娅对他们这身盔甲也清楚的很,知道这地方是用皮革而不是链甲保护。
      “你是个女巫!”
      “我混过马戏团。”罗妮娅对英格丽没再多说废话,一把拉住她的手,犹如离弦之箭,冲入了仆人的专用通道。
      “跟上她们!”罗妮娅身后传来怒吼,外加散乱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这些声音正在越来越大,“快,追上她们!”
      起初,罗妮娅打算经圣埃诺门出城,在市里绕一大圈,再回到约好的汇合地,但考虑到那位英格丽的体力,罗妮娅还是决定走近路。她迎面将一个提着篮子的面包师撞倒在地,面包、点心如下冰雹般落到石阶上,旋即被紧追不舍的守卫踩的稀烂。
      罗妮娅头也不回,心里默默数着门,然后拉着英格丽一头扎进了厨房里。拥挤的后厨被守卫的人马一冲,顿时像是马蜂炸了窝。那帮人高马大的守卫们。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一片狼藉。人们大声叫喊咒骂,受惊的待宰禽鸟惊叫尖鸣。锅碗瓢勺被撞翻掀飞,木桶、铁锅、烤炉、牛油蜡烛一样散落一地。食物也没能幸免于难,地上到处都是浓汤、鸡蛋、火腿、面包、芜菁和洋葱,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龙虾。盛鱼的木桶也撞倒在地,空中飞扬着各种禽鸟的羽毛。等到满身都是污水、碎肉和脂肪的守卫冲到了后厨尽头,哪里还有那两个女孩的身影。

      城市彼端,警钟响起。
      罗妮娅嘱咐英格丽在一旁藏好,然后在前一会儿藏衣服的地方找到东西。她听见树叶轻响,忙将匕首从工具带里拔出。“谁?”她喊,“是谁?”喧嚣的钟声到此处只剩些许余音,遮掩不住翅膀拍打的声响,周围的树林中闪烁着阴郁黑暗。
      他来了。
      “他”就是那个脸颊上生着一块白色月牙形胎记的亚泽尔大高个。此人身形高瘦,黑衣黑发,身穿用银线缝着花边的黑丝绒斗篷,两排银纽扣在胸前一字而下,外衣里套着衬衫,一圈银色硬领探了出来。他的厚手套自带翻边,往回盖住了半边小臂。
      帽兜往后滑落,这张脸确实吓人,白的像尸体,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正是大巫师梅弗拉本尊的特色。
      噢,坏事了。
      罗妮娅另一边被黑暗笼罩,有个异物从中挥了下来。她什么都没听见,所以来不及躲开。
      一根短棍直中罗妮娅的前胸,敲得她的肋骨嘎嘣作响。她大口抽气,对着地板迎面倒下。
      梅弗拉的另一个仆从遁出了卧房的阴影。
      “即使这种混乱情况,” 梅弗拉的声音就像碎沙落地,“也能加以预测。”他走到她背后,落在地板上的脚步铿锵有力。“说,你把她藏到哪儿了?”
      快逃!她手脚并用,腾身而起。他一手擒住她的肩膀,可她也有能力挣脱。她快速的低语,施展出溜滑术。
      梅弗拉朝她身上硬塞了个什么玩意儿。
      那是一只体型细小的动物,形如蝗虫,但长有翅膀。它的双翼被紧紧扎住,几条腿也被绑了起来。它的小脸生得非常古怪,不像蝗虫那么凶,但有一张大嘴巴。
      它看上去带有病容,发亮的眼珠透出苦痛。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只动物吸走了罗妮娅的魔法。她眼睁睁地看着魔法抽离出自己的身体,形成一束白光,往小生灵的方向流去。它张开嘴巴,将魔法一饮而尽
      突然间,罗妮娅感到疲乏不已。她吓得不行,自那段在帕兰提姆摸爬滚打的日子以来,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如此害怕过了。她拼命反抗,左踢右踹,狂咬扼住她的大手。梅弗拉一声不吭地将她拉起,那个仆从则按住她的手臂往后猛拽,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不。她明明逃出来了!她不能就这样被人抓走。
      铛!
      谁都没想到,英格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手里攥着一只铁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锅子砸在梅弗拉的头上。大巫师变成了一地碎沙。罗妮娅就这样掉在了地上,又是“铛!”的一声。等她爬了起来,英格丽一手仍然拿着锅子,又打昏了梅弗拉的黑衣仆从。那双如猎豹般闪闪发亮的眼睛将她内心的兴奋暴露无遗。
      “谢…谢谢。”罗妮娅喘着粗气,她的脚踝摔疼了,她挣扎着站起身。
      “没事的。”英格丽同样大口喘着气,满脸胀的通红。“真见鬼,他们是来抓你的吗?我刚才把那个人打死了吗?”
      “那东西多半是用沙子做的二重身,你别忘了他是个巫师。”罗妮娅揉了揉刚才摔痛的脚踝,挣扎的起身“更重要的是,他是来抓你的。”
      “我?”
      “不然呢?该死,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让摄政王本人出手来抓你?”罗妮娅说着,从树洞里拿出布包,掏出了之前准备好的衣服。在晚上纯黑反而倒显得奇怪,她所以她没有准备黑衣服,因此挑了件棕羊毛厚连衣裙,斗篷乃是深绿色,带有一顶极大的兜帽。
      “不知道呀……”英格丽一边说着,一边把裙子当头套下,裹紧斗篷,暂时没遮脸。树洞内还藏了鞋子,简单耐用的款式,方头平底。“我从八岁那年在一家修女院里醒来,她们说我在路边被人发现,我也记不清之前发生什么了。我后来被一家好人家照顾长大,因为宫里现在征召女仆,我就去了。但结果就在前几天开会的时候,我正在擦花瓶,结果就迎头撞上了他,他捏着我的下巴上看下看,然后就把我关起来了,还嘱咐守卫要时刻盯着我。”英格丽把胳膊穿出袖子,拉起裙服,对自己的这身装扮很满意。
      “行吧,至少算我没白来。”罗妮娅坐到地上,让那条抽痛条的腿伸直,好令疲惫的肌肉好好放松放松,她真诚的看着英格丽的眼睛“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你从哪学的这功夫?很厉害啊。”
      “我没住在城里,我住在首都南部的河畔镇,我的养母去世之后,还做过酒馆女招待。”英格丽想到这里,脸又红了几分“那里有人会拍女招待的屁股,我就用手上的锅子狠狠的砸他。就因为这个我丢了工作,这一路旅行到这里。我一个人穿越了大半个帕兰提姆,怎么说也学会了保护自己。我可没过什么好日子。”
      “我也是,但跟你不一样,我是把自己养大的。”罗妮娅看着英格丽,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上扬“我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里长大,后来的地方破产了。我打小就穿梭在这地方的臭水沟里。跟人换过披毯,偷面包果腹。”她拉住英格丽伸来的那只手顺势站了起来。她之前一直没注意,英格丽的身高原来这么高,罗妮娅也就只能到她的胸口。罗妮娅向前走了两步,去检查那个昏倒的黑衣仆从,然后狠狠的踹了那家伙的屁股一脚“妈的,家伙是昨天盯着我的那个治安官,他肯定偷偷跟踪我,或者在我身上放了点什么,才知道我在这藏了东西。”
      她转过身,向下望去,眼前就是悬崖。河流位于身下极远处,天空在头顶无垠地展开,两者皆为黑暗。但零星还能看到一两处光点,河港区历来不夜,为疲劳的水手们服务。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英格丽问道。
      罗妮娅尴尬地咳了两声“我其实是来救伊琳·奥瑞利·泰尔康奈尔公主的,然后把你带到卡索兰的赫克里希特,把公主那双玉手交到他祖父卡索兰的奥格王手上,凭此拿到一大笔钱。”
      “啊?那该怎么办呀。”
      罗妮娅伸手把没用的布包扔下悬崖,拍了拍腿上的沙子,一边咬着提前藏好的脆饼干,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突然心生一计。
      “你是个聪明人,对吧?”
      “那当然啊。”
      “那你有兴趣变成伊琳公主吗?”
      “啊?”
      “不然呢,被困在这里?然后在第二天上断头台?而且你的发色也对得上,也是一头金发,他们要我救被关在国王塔里的人,你就被关在国王塔里。这当然不算骗人,就算脱身的技巧。奥罗拉里的警钟现在依然响个没完,难道真想在那里关一辈子?”
      “但是如果他发现我是冒牌的呢?而且这是在撒谎!”
      “我还没说完。就算被发现了,那这一切也是个无心之过。无论结果如何,都能离开,免得遭受牢狱之灾。我们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卡索兰,秋天的花朵正在那边到处盛开,还有果树丛和喷泉,阴凉的庭院,大理石柱廊。有可供你沿德曼河游玩的花船。这一切只需要扯一句谎。何乐而不为呢?我救了一个贵族,只要我们能出去,不管有没有公主,波尔卡都说好给我二百枚金,你救了我的命,我当然不会扔下你不管。”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猜你肯定想活。就这么说定了,把背挺直点,最好别说话,别让人家听到你的乡音。”
      她领英格丽走进悬崖底深邃的阴影里,向下游行了大约五十码,只见前方有条小舟,半掩藏在茂密的树丛背后,一个男人正在舟中等待。罗妮娅蹒跚着去会他,“赛隆的人?”
      “别说话!”对方回答,“快上船。”这人拿撑篙当坐垫,生得高大瘦长,却是个老者,有长长白发和大鹰钩鼻,眼神被头巾遮掩。“进来,动作快,”他喃喃道,“我们快迟到了。”
      两人均安全上船后,戴头巾的老人将撑篙滑入水中,用尽全身力气,将船向河口摆去。撑篙的叶片包了布,小舟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警钟依然持续鸣奏,黑色的河水围绕小舟。
      当东方的天空映出第一道曙光,蒙蒙发亮时,罗妮娅终于在黑暗中发现一个幽灵般的形体:似乎是艘商船,帆已收起,只靠一列木桨保持低速运动。
      等商船靠近,让他们得以欣赏装饰在船首的人像。那是个鹰钩鼻的秃头老人,而非常见的大胸女子、美人鱼、龙或大海蛇。
      “啊?”英格丽显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船首。
      “呵,船长果然是个朗克罗人。那地方可是白神信仰的发源地,这是先知索提尔,他们那里视经商为罪恶,所以要拿这个讨好信徒。”罗妮娅介绍到,“船首又不会影响航速,来吧,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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