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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守夜 林予安落地 ...

  •   林予安落地成都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

      双流机场到达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消毒水和方便面调料的气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明暗交替的光栅把人群切割成不规则的条状。她拖着行李箱穿过接机人群,轮子在防滑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被人声和广播声吞没。出口处,母亲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排。陈敏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衣,头发比上次视频通话时更白了,不只是鬓角,是整个头顶都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深刻,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她站在栏杆后面,没有挥手,没有哭,只是看着女儿从通道里走出来,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她们之间没有拥抱。从她十六岁出国那年开始就没有过。母亲不习惯身体接触,她也是。但陈敏伸手接过了女儿的行李箱拉杆,手指在拉杆上收紧了一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她们母女之间最接近拥抱的表达。

      从机场到华西医院,四十分钟车程。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收音机里放着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用成都话聊今天的雾霾指数。陈敏坐在后座,把父亲的病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急性前壁心梗,发病时间是凌晨,父亲起来上厕所,走到客厅就捂着胸口蹲下去了。陈敏听到声音出来,看到他满脸冷汗,嘴唇发紫,立刻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十五分钟到,心电图一做,ST段抬高型心梗,直接推进导管室。PCI放了两个支架,术后转进CCU。第三天肺部感染,术后卧床导致的误吸,又插了气管插管。现在感染控制住了,但还在监护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说“菜市场的藕涨了五毛钱”一模一样。但林予安看到母亲握着病历本的手指关节发白——那种白是用力攥紧之后血液被挤出去的颜色,和她小时候看到母亲在父亲出差后独自整理书柜时攥着书脊的指关节一模一样。

      CCU在住院部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比机场更浓,还混着心内科特有的抗凝药水味和监护仪导联线塑料外皮被反复擦拭后的微苦。林予安换上隔离衣,戴上鞋套,在护士站用酒精凝胶搓了两遍手。护士看了她一眼,说:“第六床,林远洲,直走右转。”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自动门。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第一个迎接她的东西。不是电影里那种缓慢而沉重的“嘀——嘀——”,是更急促、更密集的电子脉冲声,十几台监护仪同时在响,每一台都连着一个人,每一台都有自己的节奏,快慢不一,偶尔交叠,偶尔错开,形成一种混乱而规律的背景音。她的父亲在第六床。病床被一圈护栏围着,床头摇高了三十度,以便呼吸。他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从嘴角伸出来,用胶带固定在下巴上;深静脉置管从锁骨下方没入皮肤,外面接着三通管和输液泵;导尿管连着一个挂在下方的引流袋;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从病号服里伸出来,五颜六色的,把他的胸口分割成好几片不规则的皮肤裸露区。他的手指甲有一点发紫,末梢循环还不太好。林远洲比她记忆中缩小了一圈,锁骨下方的皮肤因为消瘦而显得松弛,监护仪的导联线在上面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站在床边,把手放在父亲的额头上。额头是温的,但那种温和健康人的体温不一样,是被呼吸机强行维持在正常范围内的、失去了自我调节能力的温度。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碰他。她想说“爸,我回来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只是把手放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停了一会儿,感觉到他额头的皮肤很干,有一层细密的脱屑——CCU恒温恒湿的空气太干燥了,母亲大概没顾上给他涂润肤霜。

      她站了很久。陈敏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很轻,和在古籍部修复残卷时放下一张绵纸的力度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你回去吧。家里有饭,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守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明天再来。”

      “我再待一会儿。”

      母亲没有坚持。她也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父亲。

      接下来的日子,林予安的生活被CCU的探视时间切割成两半。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四点,是她唯一能走进那扇自动门的时间。其余时候她守在走廊里。走廊两侧摆着几十把同样的蓝色塑料椅,坐满了家属——有人靠着墙闭着眼,有人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馄饨发呆,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被漫长等待磨平了的、近似于麻木的平静。这排蓝色塑料椅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每隔几天有人离开,每隔几天又有新的人加入。林予安在这条河里漂浮着。

      她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姜然发来的邮件。那个光伏项目的尽调补充材料还在继续,姜然已经替她承担了大部分需要实时回复的工作。邮件的措辞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必要的数字和结论。邮件末尾姜然加了一句:别担心工作,你爸要紧。绿萝我每天浇水,没死。周先生昨天来办公室楼下给我送了一份粥,他大概是怕我也倒下去。他说是刘姐煮的。粥我已经替你喝了一半,另一半放在公司冰箱里。等你回来再让他重买一碗。

      她看着“周先生”这三个字,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下一封邮件。

      她还没有回过他的消息。

      他每天都会发几条消息来。从来不问“你还好吗”或者“需要我过去吗”。他从来不问那些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他发的消息很短,通常只是一句话加一张照片。

      “今天浇了薄荷,新叶子又展开了。老方说它长得好,根已经扎到新盆底了。”照片上三盆薄荷并排放在她公寓阳台上,盆底垫着旧碟子,碟沿积着一小圈水光。薄荷的叶子比她走之前更密了,老叶子墨绿,新叶子嫩绿,有一根枝条已经开始往外探,快要触到阳台栏杆了。

      “刘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你不在,店里没人买鸡蛋了,她的鸡蛋要过期了。”照片上是刘姐便利店的鸡蛋货架,最上面一排空了一半,剩下的鸡蛋盒子上贴着手写标签——“留给予安”。

      “今天画了你上次说好看的那片叶子,中央公园那棵橡树。已经变绿了。”照片上是速写本上的一片橡树叶,铅笔线条极轻极薄,边缘被春天的新绿撑开了,叶片上的锯齿纹路还带着初生时的柔嫩。

      每一张照片都是他在帮她记录她不在的日子里那些她看不到的东西。她一条都没有回,但每条都看了。反复看。在深夜走廊长椅上,在父亲病床旁边,在母亲去缴费的间隙里。她把那些照片放大,看薄荷叶子上的水珠——水珠在镜头里被拉得很大,能看清里面倒映着的阳台天花板;看刘姐货架上那些贴着她名字的鸡蛋盒子——标签是刘姐的笔迹,圆珠笔写的,“予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刘姐大概不太会写这两个字,但笔画之间的间距是认真调整过的;看橡树新叶上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铅笔的侧锋里变成了一道道细密的灰线,密集而规律,像一份还没做完的敏感性分析。

      有一次,她把薄荷的照片放大到只留下叶片边缘几滴水珠的程度。水珠在镜头里被拉得很大,能看清里面倒映着的阳台天花板——白色的粉刷层,上面有一小块渗水留下的淡黄色水渍。她认得那块水渍,那是她公寓的天花板。他在她的阳台上浇薄荷,拍下照片,然后发给她。她看着天花板的倒影,忽然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抬头看一眼那块水渍,确认它没有变大。现在他在替她看。她手机里那个名为“画”的文件夹又多了一张新照片,但她没有把它归进去——那些都是他拍的实景,不是他的画。她发现自己在想念的,不仅是他画下的那个她,还有他用相机拍下的那个她不在场的世界。那个世界依然在运转:薄荷在长,树叶在绿,刘姐的鸡蛋在等她回来买。

      父亲在CCU住了整整两周。

      这两周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学会了看心电监护仪的波形——窦性心律是规则的,PR间期正常,QRS波群窄而深;室性早搏是宽大畸形的QRS波,出现的时候监护仪会“嘀嘀嘀”地报警。她学会了帮护士给父亲翻身擦背——擦的时候要避开锁骨下方的深静脉置管,那根管直接通到上腔静脉,不能碰,不能折,翻身的时候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托住头和肩膀,另一个人托住腰和臀部,动作要轻,要均匀,不能让管子移位。她也学会了在母亲端着保温杯坐在角落里吃盒饭时,假装没看见她一个人默默地数着饭粒发呆。有一次她看到母亲在医院的洗手间里用冷水洗脸,洗完之后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然后把脸上的水擦干,戴上老花镜,走回走廊继续端着保温杯坐着。她注意到母亲每天都会换一件干净的上衣,但裤子是前天那条,上面有一小块吃饭时滴上去的酱油印子,已经干了。母亲大概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精力换。她也没有提醒,只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在母亲床头放了一套干净的衣裤。

      她没有哭。她把所有情绪都归档在那个不存在的Excel里,等着以后再处理。她学会了在每天早上醒来时先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列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探视、和主治医生沟通病情、帮母亲买饭、回姜然邮件、看周叙的消息。然后她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再重新开始。父亲的心肌酶指标在第十天终于降到了正常范围,肺部感染的抗生素疗程也接近尾声。第十一天早上,医生在查房时听了他的双肺呼吸音,说湿啰音比之前明显减少了,如果明天血氧稳定,可以尝试拔管。拔管那天林予安和母亲都站在床边,看着护士把导管从他气管里抽出来,父亲剧烈地咳了好几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像刚浮出水面的潜水员。咳完之后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二攀升到九十六,然后又到九十八。那一刻她知道最深的恐惧正在慢慢消退,但消退之后留下的不是轻松,是一种被抽空了的疲惫。

      有一天深夜,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长椅上。父亲今天白天终于转了普通病房——从CCU搬到了心内科普通病房,双人间,隔壁床是一个刚做完搭桥手术的老人,家属每天下午送汤来,排骨汤的香味飘满了整间病房。母亲今晚在医院陪护,让她回家睡一觉。她说好,但走之前还是绕到了CCU门口。她已经习惯了这条走廊,习惯了这排蓝色塑料椅,习惯了那些监护仪的滴答声。她在这条走廊上坐了很多个晚上,今晚是最后一次。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是一排排按日期和项目名称命名的文件夹,还有一个隐藏的Excel文件。她没有打开那个文件。她打开了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那一栏,输入了周叙的邮箱地址——他的邮箱是她上次帮他填画廊申请表时记住的,用户名是他的全拼,域名是纽约那家独立艺术机构的免费邮箱。光标停在正文那一栏。

      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想起了他在她上次离开纽约期间画的那幅背影——他每天只画一小块,不敢一口气画完。现在她也面对着一片空白,而这片空白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填满。

      她打了两个字母:Z.X.。这是她Excel里对他的称呼,是她在最初认识他时给他的代号,和他第一次在速写本纸角写下“LYA”是同一回事——把一个人的名字压缩成一个只有自己能辨认的符号。她看着这两个字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删掉,合上电脑。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电脑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了两枚硬币,买了一瓶矿泉水。矿泉水是冰的,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积了一整天的干燥和闷热驱散了一点。她靠着贩卖机站了一会儿,贩卖机的嗡嗡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走回蓝色塑料长椅,重新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个对话框。他最后发来的消息是今天晚上十点零三分的一条:“今天去老方店里,阿斗又跟隔壁街的猫打架了。这次打赢了,但耳朵上又多了一道口子。老方说阿斗跟你一样——从来不躲。”

      她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拍。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走廊里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继续,每一滴答都代表她父亲的心跳——现在那颗心正在普通病房里安静地跳着。窗外成都的夜色很深,远处有建筑工地的塔吊灯在薄雾里一闪一闪,天府大道上的车流在凌晨渐渐稀疏,偶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拖出两道细细的红线。

      她知道纽约现在是下午。他大概正在工作室里画那幅《归途》的草稿,北侧那面空墙上的纸条又多了一张——他每天早上都会写新的日期。或者他正在去她公寓的路上,从布鲁克林坐L线到联合广场,换N线到中城,走两条街,和老汤点头说“汤师傅好”,然后坐电梯上四十楼,开门,换拖鞋,走到阳台上,用那个有裂纹的马克杯量好两百毫升水,沿着盆沿缓缓倒下去,然后把一张新的空白纸条折成窄窄的一条,压在马克杯下面。那些纸条现在攒了多厚了?她不知道。但她在出发前把之前攒的那些纸条放进了行李箱内侧的拉链口袋里,此刻它们正安静地躺在成都家里的衣柜抽屉里,和她童年时收藏的那些干枯的梧桐叶标本放在一起。

      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他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不是薄荷,不是叶子,不是鸡蛋。是阿斗蹲在老方花店门口,耳朵上多了一道新伤,但它正眯着眼睛,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等一个人来挠。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他的笔迹,她认得。字写的是:“替你挠了一下。它说不用谢。”

      她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手心里。走廊里的监护仪还在滴答作响。她知道明天父亲会继续好转,母亲会继续用平稳的语气和医生说“谢谢”,姜然会继续替她回邮件。而她会继续打开手机,看他发来的每一条消息,然后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存进那个名为“画”的文件夹里。

      她站起身,把矿泉水瓶扔进分类垃圾桶,背包带挂上肩膀,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去。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那些她从不回复却反复翻看的消息像一叠无形的纸条,被她一张一张地叠好,压在心底的马克杯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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