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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国 林予安后来 ...

  •   林予安后来回忆起那个凌晨,记忆是从手机震动开始的。

      闹钟不会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响。她设的闹钟是早上七点零五分,每周七天,从来不变。屏幕上“妈”那个字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不是因为预感,是她根本没睡熟。光伏项目投委会评审虽然通过了,后续尽调补充材料还在陆续发来,收购方的技术顾问对储能设备供应商的资质提出了新的质疑,她睡前刚改完一份资质审查报告的修订稿,把供应商过去三年的设备故障率数据重新整理成三张图表,附上每一笔故障的维修记录和根因分析。合上电脑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半,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数字和图表,像一台关了电源但指示灯还在闪烁的机器。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漆黑的卧室里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瞬,她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先后有序,干净利落。第一:母亲不应该在这个点醒着。陈敏的作息比她更规律,晚上十点准时关灯,早上六点起床,几十年如一日,和她在古籍部修复残卷的节奏一样精确。第二:出事了。

      没有第三种可能。

      她按下接听键。“妈。”

      “你爸心梗。在急诊。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要马上做手术。”陈敏的声音很稳,稳到林予安能听出那种稳是被多少年的克制训练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发得很清楚,没有颤音,没有哽咽,没有那种半夜被电话铃声惊醒的慌乱。她从来没有用慌乱的声音和女儿说过话。林予安十六岁出国那天,她在机场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只说了句“到了打电话”;林远洲上次体检发现血压偏高,她只在电话里说“医生让注意饮食”。她能把任何紧急情况都压缩进最精简的措辞里,像把一整本古籍残卷压缩进一张微缩胶片。但这一次,那种稳下面藏着一种陌生的东西。林予安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恐惧。母亲在害怕。母亲也会害怕。

      “严重吗。”林予安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很稳,和每次开会时陈述方案的语气一模一样。她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蔓延。

      “还在抢救。医生说要马上做PCI,放支架。手术同意书我已经签了。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签完了。”陈敏的声音在“手有点抖”那里轻了一点点,像被风吹了一下。林予安能想象母亲坐在急诊室外面那排蓝色塑料椅上,面前是手术室紧闭的门,手里的签字笔还没有放下来。母亲从来不说自己紧张,她说“手有点抖”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示弱。“你现在订机票。不用着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电话。”

      林予安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订票页面快速切换,纽约飞北京转成都,最早的航班是早上六点,有一张余票,经济舱,靠走道。她点了预订,输入护照号、姓名、国籍。填紧急联系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拍。母亲的手机号已经自动填充了。她在备用联系人那一栏停了一秒,输入了周叙的号码。他的号码她背得出来,不在通讯录里,在记忆里。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填了他,只是继续下一步。系统提示预订成功,她截了张图发给自己的邮箱。

      “我订好了。早上六点飞北京转成都。大概明天晚上到。”

      “好。到了直接来医院。华西,心内科CCU。你爸在里面。医生说手术后要观察四十八小时。心肌酶指标很高,心电图ST段抬高,是前壁心梗。放了两个支架。”

      “嗯。”

      “林予安。”母亲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路上小心。”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帘没拉。平时周日她会把窗帘拉到底,让整个房间在清晨浸在阳光里,但今天是周三凌晨,她周二晚上加班回来太累了,倒头就睡,忘了拉。窗外曼哈顿的夜色还是老样子,帝国大厦的塔尖亮着红光,很深很正的红,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脏。远处东河上的驳船灯一闪一闪,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弧。她盯着那盏红灯看了片刻,站起来。

      她没有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先订机票,再请假,再收拾行李,再联系医院。她把步骤排成一列,像在做一份应急方案。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她给姜然发了封邮件,三行字:父亲病危,回国,归期未定。项目相关文件已同步至共享文件夹,后续尽调请联系我手机。发完之后想了想,加了一行:帮我照顾绿萝。

      然后她打开衣柜。衣柜是按颜色排列的,白、浅蓝、深蓝、灰、黑,从浅到深,像一张色卡。她从最左边的白色区域取下一件白衬衫,又从深色区域取了两条长裤。叠衣服的方式和平时一样,四角对齐,卷成圆柱形,排列紧密,让行李箱的空间利用达到最大化。她在投行做了六年,出差无数次,每次都是这样叠的,不需要想,手自己会做。但她往行李箱里放了一件比平时更厚的大衣。成都三月还很冷,比纽约早春更湿更阴,那种湿冷她记得太清楚了——冬天没有暖气,室内的温度和室外一样,呼吸的时候能看到白雾。小时候在成都过冬,手指冻得发红,父亲会把她的两只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说搓一搓就不冷了。

      她把手从大衣上收回来,站起来,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把刚才残存的睡意全部冲走。用毛巾擦干脸,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这个动作她每天做两次,一次进办公室之前,一次出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角没有红。拿起发夹别在耳后。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拿出手机。

      周叙的对话框在置顶位置。上一次他发消息是今天傍晚,“今天不加班?”,她回了个“不加”。他说“来吗”,她说“来”。她去了他工作室,在沙发上回了几封邮件,帮他整理了新买的一批颜料管——这次他买了那不勒斯黄和橄榄绿,说是《归途》可能需要的颜色。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新颜料挤了一小段在调色板上,用刮刀轻轻推开,试着在废弃的画布上涂抹。她说那不勒斯黄太暖了,他说还不够暖。她问他要多暖,他说要暖到像人在转身的时候脸上的光。她没有再问,只是继续回邮件。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叫住她,说,明天见。她说,明天见。

      现在她打了一行字:家里有事,回国一趟。归期未定。

      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她想再多写几个字——告诉他是父亲心梗,告诉自己现在很冷静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告诉他谢谢他这段时间一直帮忙浇薄荷,告诉她走之前忘了给阳台上的三盆薄荷浇水,土还是湿的但过两天就会干,告诉他钥匙在老地方,前台抽屉里的备用钥匙她走之前没来得及转交门卫老汤。但她没有。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她所有的习惯都在告诉她:遇到事要先处理,再感受。前半句她学会了——订机票、请假、收拾行李、联系医院,干净利落。后半句她至今没学会。感受是什么?是此刻胸口那块闷闷的、无法被任何Excel公式计算的东西吗?是刚才在衣柜前面忽然停下来,因为看到那件深蓝色外套还挂在她自己的白衬衫旁边吗?她不知道该怎么把感受变成文字,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发给任何人。

      她按了发送键。

      他几乎是秒回:什么情况。这么晚了,他大概还在画画。缝纫机的声音会盖过手机震动,但他居然秒回了。她打了两个字:我爸。他回:严重吗。她回:手术中。他回:到了告诉我。不管几点。她回:嗯。然后他回:你薄荷我帮你浇。

      她看着这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用了“你薄荷”这个说法——不是“你的薄荷”,没有“的”。他把薄荷当成她身体延伸的一部分来照顾。她还注意到他用了“帮你浇”——他承认那些薄荷的主人是她,而他会替她守护它们。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关机,放进口袋。

      拎起行李箱,最后环顾了一眼公寓。玄关的鞋子整齐地摆在鞋架上,客厅茶几上没有任何杂物,厨房台面上只有一只烧水壶和一个马克杯。她走到茶几旁边,把压在马克杯下面的那叠纸条拿起来。纸条有好几张,都是空白的,没有字,每一张都被折成窄窄的一条。是他在她上次离开纽约期间放在这里的,每次来浇薄荷的时候放一张。她现在没有时间细看,只是把它们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行李箱内侧的拉链口袋里。关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日光灯刺得她眯起眼。凌晨的公寓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新来的夜班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抬起头,说林小姐这么晚出门。她说家里有事,回国几天。保安说注意安全。她点头,推开玻璃门。曼哈顿凌晨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她深吸了一口,拦了一辆在街角等客的出租车。

      去机场的路上,她坐在后座,看着曼哈顿的街景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黄色出租车和推着垃圾车的清洁工。清洁工穿着荧光背心,正用水枪冲洗人行道,水柱喷在地砖上,把积了一天的灰尘冲进下水道,水流在路面上画出湿漉漉的弧线。她上次从周叙工作室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个清洁工,那时候天刚亮,她抱着他的外套走在布鲁克林的街道上,怕水花溅到他的外套,往旁边让了一步。此刻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着清洁工的水枪在人行道上移动,忽然想起他放在她公寓茶几上的那些纸条。每一张都是空白的,没有字,只是被折成窄窄的一条压在马克杯下面。现在那些纸条在她行李箱内侧的拉链口袋里,和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放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上它们。

      出租车拐过一个街角,经过刘姐便利店。便利店已经关门了,门口那个冷柜还亮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明治和果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空塑料袋,在夜风里轻轻晃。她想起刘姐每次都会塞给她一颗薄荷糖,想起刘姐说周叙在她不在的时候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就买一瓶水,然后问她回来了没有。她还没有告诉刘姐自己要走。也许明天刘姐会从周叙那里知道。也许她从成都回来后,刘姐会往她手里塞两颗薄荷糖,说给你留的。

      出租车继续往东开,穿过威廉斯堡的边缘,远处能看到布鲁克林大桥的轮廓。桥上的灯带在夜色里勾勒出钢索的弧线,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珍珠。她盯着那座桥,忽然想起他画的那幅背影。那幅画现在还挂在工作室北侧展示区。他说那幅画是在她不在的时候画的,每天只画一小块,不敢一口气画完。桥上的钢索、河面的反光、她被风吹起的围巾——每一笔都是他在等她回来的时候画的。现在她又要走了,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那三盆薄荷会有人帮她浇。老方说过,薄荷好养,死了也不伤心。但她自己说过的:死不了。

      肯尼迪机场在凌晨时分很冷清。国际出发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旅客——一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留学生,两个穿商务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婴儿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几撮细软的头发。值机柜台的地勤人员打着哈欠给她办了登机牌,问靠窗还是靠走道。她说靠走道。地勤把登机牌递过来,说旅途愉快。她说谢谢。安检通道空荡荡的,她的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回声很大,在整个候机厅里来回弹跳,像一颗被反复击打的桌球。安检员说女士请脱掉外套,她脱了;说请摘下手表,她摘了;说请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她拿出来了。她做完所有被要求做的事,把外套重新穿上,把手表重新戴好,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放回包里。这些动作她做了无数遍,但这一次每一件都让她想到一些其他的事:外套是他见过的,感恩节聚餐穿的那件;手表是父亲送的入职礼物,表盘背面刻着“予安”两个字;笔记本电脑里有她所有的项目文件,还有那个名为“画”的文件夹。

      她走进候机区,找了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来。窗外跑道上灯火通明,她的那架波音777正在被除冰。地勤人员围着机翼忙碌,除冰车伸出长长的机械臂,朝机翼上方喷射橙色的除冰液。液体在冷空气里冒着白雾,顺着机翼的弧度往下流淌,在襟翼的缝隙里积成一小片冒着热气的橙色水洼。她在机场快线的入口和周叙告别过,不是今天,是上次。上次她走的时候,他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她把备用钥匙放在他手里,他说你的薄荷我帮你浇。她那时以为那只是一句临别的客套话。现在她知道他每隔三天去一次她的公寓,从布鲁克林坐四十分钟地铁,每次去都会在茶几上放一张空白的纸条。那些纸条现在都在她的行李箱里,和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放在一起。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上还是那个对话框,他最后发的消息是“你薄荷我帮你浇”,她回了一个“好”。她翻到相册里那个名为“画”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她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的背影,未完成的版本,只铺了第一层钴蓝底色,画面正中央的空白还没有被填满。他把这张照片发给她的时候,她说这幅画没有完成,他说等你回来它就完成了。她后来回来了,那幅画也完成了,现在挂在工作室北侧展示区,她的背影被一层一层的钴蓝包围着,围巾的尾端被风吹起来,桥上的钢索在左上角斜斜拉过。但她没有更新文件夹里的照片。她一直留着这一张——未完成的、只有底色和空白的背影。因为这幅未完成的画是他在等待的时候一笔一笔画下来的,每天只画一小块,不敢一口气画完。那段等待是她和这幅画之间最私密的关系,她不想用完成的画面把它覆盖掉。

      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走过廊桥的时候,透过玻璃看到机翼上的除冰液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只剩最后几道湿痕在灯光下泛着橙色的光泽。她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把随身行李箱放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她没有马上闭眼,只是看着舷窗外。天空正在从深蓝褪成灰白,跑道边缘的指示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泛出一圈一圈的模糊光晕。引擎开始轰鸣,声音从低沉的嗡嗡变成高亢的呼啸。飞机滑入跑道,加速,抬起机头,地面向后退去。她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渐渐缩小——帝国大厦的塔尖、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索、东河上那一排排亮着灯光的驳船码头,最后都变成了灰白色云层下面一个模糊的轮廓,被云吞没。她把舷窗的遮光板拉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睫毛压在眼皮上,压到眼球后面传来一阵钝痛。她在飞机上,离他越来越远,离父亲越来越近。她不知道自己会在成都待多久——医生说要观察四十八小时,但四十八小时之后呢?父亲放了两个支架,术后需要康复训练,需要人照顾,需要有人每天监督他吃药、散步、做心功能监测。母亲一个人在医院守了整夜,签了手术同意书,接下来还要继续守下去。她能待多久?她的项目还在推进,她的团队还在纽约,她的公寓里还有三盆薄荷——不对,薄荷有周叙在照顾。她想到了那些纸条,想到他说你薄荷我帮你浇,想到他在她上次离开的时候把她的背影画完了。她不知道归期,但她知道有人在替她等着。

      她把遮光板重新推开一条缝,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云层,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她把遮光板拉下来,闭上眼,终于允许自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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