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才何用》白余翊照

5、第五章 又见面了，

　　开学当天江曦屿醒得挺早的，闹钟还没响就醒了，可能是被气醒的吧，毕竟一想起姓郑的某人那副欠揍的脸就很生气。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翻身坐起来穿衣服。昨天晚上他把新获得的校服挂在椅背上，白衬衫黑裤子，左胸口缝着“兰兴市第二十一中学”的校徽。

　　他穿好之后对着衣柜门上那面小镜子看了两眼，拉了拉领口，还行，比以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顺眼多了。

　　他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七点，想着第一天上学早点到，毕竟迟到了就不太好……出租屋到学校走路十分钟，他一路走过去的时候路上已经有穿同样校服的学生了，三三两两的，有人骑自行车从他旁边嗖一下过去，书包带子在风里甩来甩去，差点甩到他脸上。

　　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一。学校七点半预备铃，他迟了一分钟。门口站着一个戴红袖章的值日生，手里拿着本子在记迟到的人，他看了江曦屿一眼没说话，江曦屿低着头赶紧进去了。他本来想快步跑起来的，但想了想反正都迟到了，跑也没用，于是改成快步走。

　　高一(1)班在二楼西侧，是208室，他从楼梯口拐过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教室门开着，里面传出来嗡嗡的说话声。他走进去扫了一眼，差不多坐了大半了，前面几排基本满了，中间也塞了不少，后面还有几个零散的位置。

　　“六六六，好位置都没了。”

　　他背着书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扫。教室不算太大，摆了大概七八排桌椅，每排六张，总共四十多个座位。窗户在左边那一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教室地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三排，旁边的座位空着。他把书包放下来坐进去，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环顾四周。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几个扎堆的女生正凑在一起说笑，后排有两个男生在讨论什么游戏，在那大骂减页脚记的开心锤锤，声音不大不小，但是鸟语芬芳。反正有0个人注意到他迟到了两分钟，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正想着班主任什么时候来，讲台上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白色短袖T恤，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和基本书。他走上讲台把保温杯放在桌子角上，然后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前排某个位置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好，同学们安静一下。”他声音不算大但挺清楚，“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祁晓峰，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班的数学老师。以后三年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找不着的话去办公室，高一的话是206，我一般都在。”

　　他说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祁晓峰。字写得挺好看的，笔画干净利落。

　　“好，下面我先点个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一下，让我认下人。”

　　他开始从头念名字。第一个念的就是“郑明淅”。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没人站起来。祁晓峰抬起头来又念了一遍：“郑明淅。”还是没人。他低头在点名册上划了一下，继续念后面的名字。

　　江曦屿听到郑明淅的名字没应，心里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就没忍住往上翘了。原来这人也会迟到啊，他还以为他是什么机器人准点起床准点出门准点到校一秒都不差的。结果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而且比他迟得还久。

　　祁晓峰点完名，把点名册合上，正要说话，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祁晓峰一眼，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祁晓峰看了他一眼：“你是？”

　　“郑明淅。”

　　教室里有几个人低低地“哦”了一声。郑明淅这个名字在新生里不算陌生，分班成绩出来之后就传开了，1021分年级第一，数学满分，据说初中就拿过初联数竞省一等奖。

　　现在他本人站在教室门口，迟到了，脸上还没什么愧疚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来了就不错了”。

　　祁晓峰上下看了他两秒：“怎么迟到了？”

　　“闹钟没响。”

　　教室里又低低地笑了一片。这个理由说出去谁信啊，年级第一开学第一天迟到是因为闹钟没响。

　　祁晓峰挑了挑眉，没再追问，毕竟他作为全校唯一一个数学满分他好歹还是知道的。他低头翻了翻点名册：“郑明淅……行，找到你座位了吗？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空着，你先坐那边吧，后面再调。”他说着指了一下江曦屿旁边那个空位。

　　刚才江曦屿环顾的时候还庆幸旁边没人，结果下一秒班主任就钦点了。江曦屿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翘起来的角度，但眼神已经死掉了。

　　郑明淅顺着祁晓峰指的方向走过来，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拎在手里，走到江曦屿旁边那个空位，把椅子拉出来坐了进去。动作流畅自然，书包挂桌边，笔袋摆桌面，跟在自己家一样。

　　江曦屿转过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怎么又是你啊？”

　　郑明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有意见？”

　　“不是……”

　　“不能做？”

　　“我不……不是这个意思……”

　　郑明淅把头转回去了，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江曦屿瞪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想到前面老师还在看，硬生生咽回去了。

　　“傻逼，你装啥呢。”

　　他转回来看着前面，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报到坐在他旁边，分班考坐在他后面，分班结果在同一个班也就算了，现在开学第一天又要坐他旁边，然后这人还迟到，还说什么闹钟没响，闹钟没响你脸红一下也行啊，人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跟闹钟响没响跟他没关系似的。

　　祁晓峰没有管他们这边的小动作，继续在讲台上讲话：“好，既然人齐了，我先说几件事情。第一，咱们班的临时班委我回头会指定，大家有想当的可以私下来找我。第二，下午开始正式上课，课表已经贴在教室后面了，大家下课自己去看。第三，还有几个同学没领校服，下课来我办公室拿。”

　　他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不急不缓。说完他顿了一下：“还有，虽然是第一天，但我得提醒一句，迟到这件事我不是很提倡，偶尔一次两次没关系，多了就要找我说明情况了。今天的那两位同学——”他看了郑明淅一眼，“下不为例啊。”

　　郑明淅坐在后面，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连变都没变。江曦屿在旁边看着，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么连这个人都能算进去，他明明是自己迟到的自己按时到的——好吧，其实他确实迟了两分钟，但他也才两分钟而已，老师应该没看见啊，怎么就跟这个人扯上关系了。

　　江曦屿默默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了名字，然后把笔放在旁边，坐直了看着前面。心里想的是，这个高一(1)班，接下来的日子大概不会太无聊了，毕竟隔壁貌似是一个冰山兼竞赛大佬……

　　祁晓峰讲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走了，说下午两点正式上课，上午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可以去熟悉一下校园或者去领书。他前脚刚走，教室里就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凑到一起聊天，还有几个人围到教室后面去看课表。

　　江曦屿坐在座位上没动，正想着去哪儿晃一圈，旁边忽然一双手拍在了他桌子上，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抬头一看，一个黑黑瘦瘦的男生正咧着嘴看他，短头发有点卷，校服领子翻了一半没整好，露出一截脖子。

　　“江曦屿！你坐这儿啊！我刚才一进来就看见你了，结果老师开始点名了没来得及喊你！”

　　江曦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贺霆？你也在一班？”

　　“废话，分班名单都贴出来了你不知道啊？”贺霆一屁股坐到他前面那个空位上转过身来，把胳膊架在他桌面上，“咱俩军训就刷一起，我当时就觉得你小子能处，果不其然，还真分一块儿了。”

　　军训那会儿他俩确实是认识的。八月中旬学校组织了新生军训，江曦屿和贺霆刷新在一起了，站队的时候挨着，打饭的时候也挨着，休息的时候贺霆拿水壶砸他后背问他叫啥名字，然后就聊上了。

　　贺霆这人话多，嘴碎，啥都能聊，军训七天下来江曦屿觉得这人就是那种“你跟他待一天他能把你家三代都问清楚”的类型，但他不烦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还有谁在一班？”江曦屿问。

　　贺霆扭头往后喊了一嗓子：“喻景源！泥踏马在那儿磨蹭啥呢，过来啊！”

　　后排一个男生慢悠悠地走过来，个子比贺霆矮一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也拉开贺霆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冲江曦屿点了下头：“又见面了，大闸蟹。”

　　“……你起外号给我起正常点。”江曦屿白了他一眼。

　　喻景源也是军训时候认识的，他跟贺霆是初中同学，一块儿考进二十一中的。三个人在军训的时候经常凑一堆吃饭聊天，后来发现分班考又都进了一班，当时还约好了开学第一天碰头，结果江曦屿迟到了一分钟直接错过了。

　　“你早上迟到了吧？”贺霆说，“我进来的时候都看见你了，七点三十一，你在门口跟那个红袖章对眼呢。”

　　“……那能叫迟到吗？七点半预备铃，我七点三十一那叫卡点。”

　　“七点半预备铃，七点半之后到就算迟到，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那咋了，那我隔壁的郑明淅怎么说？他比我晚二十多分钟。”

　　贺霆愣了一下：“你旁边坐的是郑明淅？”

　　江曦屿侧过头指了指旁边那个空位："对啊，就坐我旁边，他迟到了快半小时，老师也没怎么着他。"

　　“人家是年级第一。”喻景源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年级第一迟到叫‘闹钟坏了’，你迟到叫‘卡点’，这俩能一样吗？更关键的是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他又是全校唯一一个数学满分，你觉得你跟他的待遇能一样吗？”

　　贺霆笑得直拍桌子：“卧槽景源你嘴也太毒了哈哈哈。”

　　江曦屿正想骂回去，教室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是祁晓峰。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扫了一圈教室，目光直接锁定在贺霆身上：“贺霆，还有沈宇松，你俩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贺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啊？”

　　“啊什么啊，快点。”祁晓峰说完就转身往外走了，也不等他们。

　　贺霆站起来，一脸“完辣”的表情。喻景源看着他：“你又干啥了？”

　　“我……”贺霆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就军训那会儿，在宿舍跟沈宇松他们斗地主，被查房老师逮着了。我以为这事儿翻篇了，谁知道今天算账。”

　　沈宇松从后排站起来，路过他们这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贺霆一眼，表情淡淡的，也没说什么，跟着祁晓峰出去了。

　　贺霆赶紧跟上去，临走前回头冲江曦屿比了个“等会儿聊”的手势，然后消失在门口。

　　江曦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怎么开学第一天就被叫办公室啊。”

　　喻景源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习惯就好，他初中就这样。”

　　教室里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江曦屿扫了一圈，前排两个女生正在翻新发的课本，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看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正打算把新发的课本翻一翻，旁边的椅子忽然被拉开，郑明淅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水杯，坐下来之后把那本竞赛题集翻开继续写。

　　江曦屿瞟了一眼郑明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没说话。他跟这人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主动开口也是找不痛快。

　　过了没一会儿，门口又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个子挺高的，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他走进来之后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朝那边走过去了。

　　后面跟着的那个稍微矮一点，头发有点长，刘海盖着半边眉毛，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

　　喻景源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哟～沈大少爷回来了，办公室谈话这么快？”

　　江曦屿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是谁？”

　　“不知道。”

　　沈宇松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脸上的表情和出去之前没什么两样。后面那个拉链没拉的男生跟着坐到他旁边，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腿翘到了前面椅子的横梁上。

　　过了一小会儿，那个拉链没拉的男生忽然站起来朝他们这排走过来了。他走到江曦屿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江曦屿？”

　　江曦屿愣了一下：“我是。”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我叫林砚希，你同桌跟我介绍过你。”他说完朝后面沈宇松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叫沈宇松，我跟他一个初中的。”

　　“都是省实的？”江曦屿问。

　　“对啊，跟郑明淅一个学校。”林砚希拉了把椅子在过道边坐下来，“不过我们仨在初中都不一个班。郑明淅那个性格你应该……？”

　　江曦屿看了一眼旁边埋头算题的郑明淅：“话少的臭冰山。”

　　“话少？”林砚希笑了一声，“这是正常的。”

　　他正说着，贺霆从办公室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直奔江曦屿这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怎么说？”江曦屿问。

　　“被骂了，要写检讨，下周交。”贺霆摆摆手，“没事，小场面，你贺哥我天天见。”

　　林砚希看了一眼贺霆，又看了一眼江曦屿：“你们军训认识的？”

　　“对啊，我俩刷一块的。”贺霆接话，“还有喻景源，他也是。我们仨军训的时候天天混一块儿。”

　　林砚希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诶，你们听说了没有？这一届有麻烦。”

　　“什么麻烦？”贺霆凑过来。

　　林砚希往后靠了靠，声音低沉的：“我初中有个同学分到8班了，说8班有几个刺头，开学之前就跟9班的几个人不对付，而且9班那边几个也不好惹的，都是初中就出名的那些人。”

　　贺霆愣了一下：“不是，高中了还玩这套？”

　　“高中怎么不能玩。”林砚希说，“我那个同学说，8班有个叫什么的，初中就是打架出名的，花钱进来的，分到了8班，然后开学第一天就到处喊话说要‘跟9班的比划比划’。”

　　喻景源在旁边听了半天，推了推眼镜：“感觉这种就很雷霆，跟你贺霆一样。”

　　“去你的。”贺霆一边笑着一边肘了一下喻景源。

　　“他们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吧……”贺霆问。

　　林砚希耸了耸肩：“反正我是不怕，我初中也打过架。沈宇松那个书呆子估计不行。”

　　“谁说我不行？”后排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几个人转头一看，沈宇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这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

　　林砚希被他吓了一跳：“卧槽沈大少爷你走路没声的？”

　　沈宇松没理他，看了江曦屿一眼：“你是江曦屿？林砚希跟我提过你。”

　　“提我什么？”

　　“说军训的时候你跟隔壁排的人吵过架。”

　　江曦屿愣了一下，那是军训第三天的事了。隔壁排有个男的打水插队，他骂了那人一句，那人推了他一把，他差点还手，被教官拉开了，这事儿贺霆和喻景源都知道。

　　贺霆在旁边插嘴：“那人活该被骂，他社会道德素养有待提升。”

　　沈宇松点了点头，又看了江曦屿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喻景源在江曦屿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砚希的话感觉不能全信啊。”

　　江曦屿：“怎么说？”

　　喻景源：“感觉沈大少像是那种一动手就把对面往死里打的那种……”

　　江曦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