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才何用》白余翊照

4、第四章 你嘴角在抽

　　分班考那天江曦屿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找自己的考场，眯着眼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考场号里头扫了两遍，找到“江曦屿”三个字，后面写着“考场：高一（3）班，座位号：27”。

　　他直起身往教学楼走，还是熟悉的楼梯。高一（3）班在二楼东边，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小半人了。

　　监考老师（之一）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讲台后面翻一份名单。江曦屿签完到后，找到自己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桌面上贴着一张白色小标签，印着“27号”，旁边还写了他的准考证号“1201060127”。

　　他把笔袋和透明文件袋放在桌角，坐下来扫了一圈教室。有人还在翻书（考高一分班考还带着九年级的书抱佛脚的来了）临时抱佛脚，有几个凑在一起说话，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还是白色短袖衬衫，手里就捏了一个透明笔袋。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郑明淅报了一下自己名字，老师在名单上打了个钩。江曦屿看着那人朝自己这排走过来，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去，又中大奖了。”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白衬衫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两个人隔着一排椅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江曦屿回头看了他一眼，郑明淅正把笔袋搁桌面上，抬头看到是他，点了一下头。江曦屿转回来的时候心里感觉怪怪的，毕竟自己后面坐着一个中考数学满分的，这场考试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空调嗡嗡响着，但还是闷。江曦屿低头翻了翻笔袋，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带尺子了没？”江曦屿愣了一下回头，郑明淅坐在后排看着他：“你尺子带了吗？”江曦屿翻了翻，真没有，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落茶几上了。“没……没带，你……”他正说着，郑明淅从笔袋里抽出一把透明直尺递过来：“借你”，动作很自然，像是演练了无数次。江曦屿接过来：“谢了。”郑明淅点了下头：“嗯。”

　　铃声响了，第一场考语文。卷子发下来，江曦屿先翻到后面看了一眼作文——竟然是恐怖如斯的议论文，主题是“对信念的看法”（结合材料）。他构思了一下框架，开头怎么写、论点分几个、结尾怎么收，心里大概有了数。

　　前面的基础题和阅读做起来中规中矩，现代文阅读考了一篇散文，题目问得有点绕，他多读了两遍才下手。文言文翻译倒是顺利，刚好是他之前复习过的篇目。作文他写了三个论点，正面反面各一个，最后收了个尾，字数凑够了，自己读了一遍觉得逻辑没太大问题，交卷了。

　　考完语文，走廊里已经炸了锅。有人趴在栏杆上哀嚎说自己议论文不会写，直接写跑题了，旁边的人安慰说“没事我也跑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跟旁边人说自己在论证的时候完全逻辑乱了，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一边翻书一边念叨“文言文那个字到底啥意思”。江曦屿靠在墙边喝水，听了一会，突然觉得自己还行，起码没跑题，字也够了。

　　第二场考物理。发卷子之前江曦屿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能做多少做多少。卷子发下来他翻了一遍，前面单选多选大部分都认得考点，有几道稍微难一点的多想了几步也做出来了。

　　令他有点慌的是不定项选择题，按照出题逻辑，它里边的每一道题可能选一个，也可能是两个三个，也有可能是全选，非常的恐怖。江曦屿扫了一下，发现了一些非常恐怖的东西：“不定项选择题计分要求：全部选对得5分，漏选为2分，空白或错选为0分。”，他感到后背发凉，但是还是强忍着不适感选完了，虽然很大概率基本没啥分。

　　实验题考的是力学，上来就是正交分解和三角函数，他之前在辅导书上做过类似的，写得挺顺。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感应，计算量大了点，他花了大概十分钟列完方程算出结果，虽然中间卡了两分钟，但还是做出来了。交完卷他长出一口气，觉得起码物理算是稳住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人在对答案，一个男生说：“物理的不定项选择最后一道你选的啥？”

　　“我选ABC。”

　　“啊？！我选的是ABCD，D不对吗。”

　　“完了完了答案都不一样，我选的是AC。”

　　江曦屿坐在旁边没说话，他那道题他选出来是D，只有选项……

　　江曦屿内心：“完辣！”

　　下午考数学。发卷子之前江曦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中考数学他考了137，但听人说过分班考的数学会比中考难不少。卷子发下来他先扫了最后一道题，然后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道27题占了整整大半页纸。图形是一个坐标系里面套了一个圆，圆里面切了一个正方形，正方形外面又有两个动点，旁边还画了一条直线，直线和圆相交，又是全等又是相似，角平分线中位线三点共线全搅和在一块儿了。题目下方的图密密麻麻标注了十几个字母，什么A、B、C、D、E、F、G、H、K、L、M、N、P、Q、R、S、T、V、W、X、Z，江曦屿看了两眼觉得眼花，收回目光从第一题开始做，看似他心态十分稳定，实际上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前面的选择填空做得还行，虽然比中考难一点，但基本都能推出来，除了两道稍微卡了卡，多花了点时间。

　　解答题前几道也顺，解方程、证相似、算概率，都是常规操作。

　　做到倒数第二道的时候他停了大概五分钟想通了辅助线的画法，写完之后翻到最后一页看那道27题。

　　他读了一遍题目，把条件一个一个列在草稿纸上。二次函数解析式给了两个点，圆和直线相交，正方形的顶点在圆上，动点P和Q在直线上运动，要证明四边形什么什么的面积关系。

　　他盯着图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在草稿纸上开始推。花了大概十五分钟做完了，结果发现自己才做完了第一问……江曦屿差点气的把桌子掀了。

　　第二问卡了将近十分钟，换了两种方法才找到突破口，写完之后就剩10分钟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问，但这个27题第三问的题干直接占了进40％的卷面……

　　他有点亖了，只能一通乱导，尝试写出答案，结果自然是失败的。他快速算了一笔账，选择放弃这一问，去检查前面的答案。

　　几分钟后，叮铃铃的铃声响起，老师开始一个个收卷，交卷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毕竟自己有一问没写出来。

　　考完数学走廊里一片鬼哭狼嚎。有人说自己最后一道题就看懂了第一问，有人说自己连图都没画出来。江曦屿靠在墙上揉了揉手腕，心里想的是这题确实难，但也没到完全做不出来的地步，就是费时间。

　　他回头看了看郑明淅：“大神，你做完了吗？”

　　“嗯。”郑明淅头也没抬。

　　“……”江曦屿十分无语，“不是你多说一句话你会死是吗。”

　　“那好吧”，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最后一问的解析式是啥？取值范围是多少？”

　　“y=-(5/3)x+10/3，21≤t≤38。”

　　“怎么做的？”

　　“题目就是等腰直角、正方形、平行四边形、三点共线、中位线、相似、全等、等腰、导角、中点、设未知数、二次函数、一次函数、圆周角和六个动点，就这么多，是个人都会做。”

　　“……”江曦屿突然有一种想扇他一巴掌的冲动。

　　第二天上午考英语。听力江曦屿听得还行，阅读理解有几篇生词多了点，但靠着上下文连蒙带猜也做完了。完形填空感觉会错了一两个，作文写得中规中矩。反正他英语就是一个中上水平，没多好也没多差，看得过去就行。

　　第二场考化学。发卷子之前江曦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过了几个化学方程式。卷子发下来他翻开一看，先扫了一遍选择题——全是基础，氧化还原、离子共存、元素周期律，都是课本上的东西。

　　他又翻了翻大题，工艺流程题考的是铁的冶炼，实验题考的是中和滴定，最后一道是有机推断。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动笔，内心十分激动：“傻逼郑明淅你装啥啊，看我不干爆你。”

　　前面的选择题他几乎读完题就能选答案，不带停顿的。

　　填空题也顺，配平方程式、写反应现象、判断产物，全是他做过无数遍的题型。

　　工艺流程题他读了一遍流程图就找到了所有空格的答案。

　　实验题那个中和滴定更是简单，从指示剂选择到终点判断再到浓度计算，全是标准操作。

　　最后一道有机推断他看了一遍分子式和反应条件，脑子里已经把整条合成路线理清楚了。

　　他把整张卷子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然后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从发卷到现在大概过了十二分钟。

　　他犹豫了一下，把选择题检查了一遍，又从头到尾把大题步骤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笔误。

　　然后他就把笔放下了，靠着椅背发呆。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刷刷地写，笔尖划纸的声音此起彼伏，江曦屿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把玩手里的笔帽。

　　监考老师路过他旁边看了一眼他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又看了一眼时间，表情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走回讲台去了。

　　江曦屿在座位上坐了四十五分钟，期间换了三个姿势，把笔帽拆了装装了拆七八次，看了两遍窗户外面的树，又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保没有漏题。

　　化学考完休息的时候走廊里又热闹了。一个男生拿着现写的答案问“工艺流程那个碱式碳酸铜的化学式你们写出来了没”，另一个说“我写了但是配平好像错了”。几个人凑在一起争论中和滴定到底用甲基橙还是酚酞。江曦屿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里想的是酚酞那个答案是对的，但人家也毕竟没问他，他就没开口。

　　剩下的史地政和生物陆陆续续也考完了，反正他自我感觉良好，只是每次一回头看见郑明淅那副死鱼脸就感觉很生气。

　　“我的妈呀，你嘴角在抽搐啥啊，有什么好笑的。”他真的很像一逼斗扇死这个很欠的郑明淅。

　　虽然他感觉自己大多数科目考得还行，但每一场考试之间走廊里的鬼哭狼嚎他都听在耳朵里。

　　第一天物理考完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数学考完整整一层楼都在骂出题人的浮木，第二天化学考完之后有人嚎着说自己最后一道大题完全不会写。

　　江曦屿站在人群里听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有时候是庆幸的，庆幸自己该会的都会了。但每次他想到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来一个念头：幸好当初选了这个学校，不然他现在连站在这里听别人嚎叫的资格都没有。

　　他又想起来余皓那天趴在他胳膊旁边翻必修一的样子，那个小朋友要是来考这套卷子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不过他那个脑子，应该比自己强多了。

　　江曦屿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往校门口走了。分班考完了，接下来就是等成绩和分班结果了。

　　分班考结束之后那几天江曦屿过得挺煎熬的。虽然考都考完了，但心里总吊着，时不时翻出来想想自己哪题没写好。

　　数学最后那道27题他半夜躺在床上还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气，明明第二问都做出来了，第三问怎么就卡死了呢。

　　他妈打电话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哦了一声没说别的，让他等结果出来再说。

　　8月初那天学校通知去看分班结果。江曦屿到的时候公告栏跟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外三层的，比报到那天还挤。

　　“我的妈呀，挤啥挤啊。”江曦屿骂到，虽然有0个人鸟他。

　　他在后面踮着脚看了半天啥也看不见，后来干脆往旁边一棵树底下站着等，等前面那拨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去。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红纸，密密麻麻印着分班名单，按班级排的。江曦屿从高一（1）班开始看起，先扫了一眼最顶上第一行，然后整个人不动了，差点被气活了。

　　“郑明淅 0201060128 东川省实验中学 语文138 数学150 英语147 历史96 地理100 政治95 物理100 化学98 生物97 总分1021 年级1 高一(1)班”

　　江曦屿盯着那个“150”看了至少五秒钟，简直就是请输入文本。他往下看语文138，英语147，地理100，物理100，总分1021。他

　　简单计算了一下，突然想到自己来之前还在那儿安慰自己说"没关系考成啥样是啥样"，现在看到这排数字他觉得自己那点安慰跟放屁一样。九科全部加起来扣了29分，29分什么概念，他自己对答案光语文一科就扣了30分。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找自己的名字。在一班那一列中间偏下的位置找到了：“江曦屿 0201060127 林源市第五中学 语文120 数学135 英语124 历史88 地理92 政治84 物理94 化学100 生物91 总分928 年级38 高一(1)班”

　　他盯着那个“化学100”看了两眼，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全卷满分，十分钟做完，剩下时间全在发呆。这个成绩他一点都不意外，但看到白纸黑字印在上面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然后他往下看了其他科目——数学135，比他预想的高了两分，说明最后那道27题他前面两问拿了不少分，第三问虽然没写出来但前面步骤分应该给了一些。物理94，不错了，毕竟不定项选择题他好多都是蒙的。语文120，中不溜，作文没跑题就行。英语124，果然中上水平，不好不坏。历史政治地理生物都在八十到九十出头，总分928，年级38。

　　江曦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全年级应该有五六百人，他排38，算是不错了。但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最顶上那个1021，觉得自己那点高兴又淡了一点。人家是年级第一，自己是年级38，中间差了整整37个人。不对，他算了一下，还差了93分，也就是说他几乎少考一科都比他高。

　　他往高一(2)班那边扫了一眼，在中间位置找到了和他一起考进来的另一个林源五中的同学，总分八百九十多，年级六十多名。

　　江曦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自己还行，至少比那个同学高了一些。他正想着，旁边有人挤过来看名单，一个男生看了一眼高一(1)班那一列，直接叫了出来：“卧槽1021？这他妈是人考的？”

　　旁边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郑明淅？是不是就是那个中考数学满分的？”

　　“就是他，我听说他之前初联数竞就拿过一等奖。”

　　“一等奖？那保送不就行了吗还来考什么分班考。”

　　“不知道，可能想证明一下自己吧。”

　　江曦屿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想的是这人确实不用考也能进最好的班，就是纯来装逼的。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928，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差了，毕竟化学是满分，全校也没几个化学满分吧。他安慰了自己一句，然后把那张分班名单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的班级——高一(1)班，至于学号应该是到时候才知道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是余温婉发来的短信：“分班结果出来没？”

　　江曦屿：“出来了，一班，年级38。”

　　余温婉几乎是秒回：“可以，你真棒～”

　　江曦屿无语到：“……妈，你能正常说话吗……”

　　余温婉回了他一个“棒”的大拇指。

　　江曦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