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才何用》白余翊照

3、第三章 治安好在哪

　　7月21号早上，江曦屿七点就到了二十一中门口。

　　整整比通知上写的七点半早了半小时。他本来想早到一点能抢个好位置，结果到了校门口一看，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说话。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手里只拿了个文件袋，还有几个家长站在马路对面往这边张望。

　　校门口立着一块大公告牌，上面贴了一张分组的表格，按初中学校分的。旁边贴了一张流程图：

　　"报到流程：
　　1.查看分组及报道点
　　2.前往对应教室签到
　　3.领取新生手册及分班考试通知"。

　　江曦屿挤过去看，表格是A3纸打印的，密密一排小字，他眯着眼找了一会儿，找到"林源五中"那一行，后面写着"E报到点，教学楼二楼高一(5)班教室"。

　　他直起身往教学楼走。楼梯上已经“人满为患”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地响。江曦屿跟着指引上了二楼，走廊里人也不少，简直跟人山人海有点区别但不多。每个班（签到点）前面有立着一个告示牌，分别写着“A、B、C、D……”。
　　E报道点，即高一(5)班教室几乎就在走廊尽头（再里面就是高一(6)班了），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摆了几张课桌拼成一排，桌子上放着几沓资料，桌后面坐了一个年轻老师，正低头看手机。

　　江曦屿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他扫了一眼，找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袋和通知书放在桌面上。

　　教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温度倒是挺凉快。陆续又有人进来签到、领资料、找位置坐。坐他前面的两个男生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他听了一耳朵。

　　“你是省实（注：东川省实验中学）的？”

　　“对啊。”

　　“那你跟那个郑明淅一个学校？”

　　“嗯，一个班。”

　　“听说他中考数学满分？”

　　“好像是吧，他平时就那样，考试从来不出错。”

　　“我的妈呀，今年那个中考数学也是能满分的？！最后那个27题第3问题干都占了半页纸，剩下半页纸被图占了。”

　　“可不是吗，今年这道27题难度系数好像就0.06呢。”

　　“可不是吗，今年的27题网上都传是全国最难的了，没有之一。”

　　江曦屿听到“郑明淅”这个名字，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两个人，又收回了目光。东川实验的，数学满分，他好像听别人八卦的时候说过。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那份录取通知书，封面上印着“兰兴市第二十一中学”几个字。

　　这时候又进来一个人。白色短袖衬衫，头发短得像刚剃完，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走到签到桌前面。

　　老师问了一句：“同学，你哪个学校的？”

　　“东川实验。”他冷冷地回答道。

　　老师翻了翻表格，无语道：“你直接说省实不就行了”，然后在名单上打了个钩，递给他一份资料。

　　他拿了资料转身找座位。江曦屿刚好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那个男生扫了一眼教室，走向江曦屿旁边那个空位坐了下来。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新生手册翻开来看。江曦屿瞟了一眼封面，和他手里那本一样，白底红字，写着“兰兴市第二十一中学新生入学指南”。

　　前面的聊天还在继续。

　　“哎，你认识那个那个姓郑的不？”有人问。

　　“认识啊，隔壁班的，我2班的他1班的。”

　　“他这个人是不是特冷？”

　　“何止冷，整个一冰山。他坐你旁边你跟他说话他能当没听见。就这么说吧，他在你旁边你夏天都不用开空调的。”

　　“这么夸张？真有这么冷？”

　　“真的。省实初中部没人不知道他，学习好是好，就是不爱理人。”

　　“我咋听说……他冷是因为他体寒呢？”

　　“我去不早说，还真有这种可能，有点心疼他高中三年的同桌了。”

　　江曦屿偷偷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白衬衫男生的侧脸，他正低头翻那本新生手册，表情淡淡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前面那几句话。

　　江曦屿收回了目光，觉得这人应该不是郑明淅吧，郑明淅那不是冰山吗，旁边这个虽然不说话但也没到冰山那种地步。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口陆陆续续又进来了三四个人，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坐他前面那两个省实的男生忽然往后看了一眼，目光停在白衬衫男生身上，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卧槽，那不是……”，旁边那个人赶紧拍了他一下，两个人就没再往这边看，转回去了。

　　白衬衫男生依然在翻新生手册，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眼睛一行一行往下看，跟没听见似的。

　　江曦屿有点好奇了。他转头低声问了一句：“你是东川实验啊呸省实的？”

　　男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嗯。”

　　“那你认识郑明淅吗？他谁啊这么牛逼。”

　　男生把新生手册合上放在桌上：“我就是。”

　　江曦屿愣了一下：“……啊？合着我中大奖了呗，直接问到本人了。”

　　郑明淅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翻开新生手册继续看了。

　　江曦屿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刚才前面那几个人还在那儿说他多冷多不好接触，现在这人就坐他旁边，也没多冷啊，就是不太爱说话，人家递了把螺丝刀过来而已——不对，什么螺丝刀，明明是冰刃。

　　江曦屿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甩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份新生手册，又看了一眼郑明淅手里那份，好吧，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看他的干嘛，可能是缓解尴尬吧，江曦屿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哦。”他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个字。

　　郑明淅翻了一页，没接话。

　　前面的聊天声还在继续，只是明显小了。后面进来的人陆陆续续填满了几排，有人已经开始翻那本新生手册了，有人在看分班考试通知单上的时间和地点。
　　江曦屿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确实是一张分班考试通知单，上面印着考试科目和时间、地点。考试安排在下周的星期二和星期三，就九科全都要考一遍。

　　他把通知单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又把新生手册翻了翻，大概看了个框架，也合上了。

　　“你哪个学校的？”郑明淅忽然问了一句。

　　江曦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我啊……林源五中的，纯狗运上的三二一（注：即为兰兴市第二十一中学，其外号为三二一中学）。”

　　郑明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知道了”，至少江曦屿他是这么理解的。

　　江曦屿想了想又问：“你分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没准备。”郑明淅说。

　　“啊……那你刚才一直在看什么？”

　　“看学校地图。"郑明淅把新生手册翻到某一页给他看了一眼，"食堂在哪个位置，体育馆在哪个位置。”

　　江曦屿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幅校园平面图，教学楼、实验楼、食堂、操场、体育馆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翻了翻自己那本，他翻到这一页的时候直接跳过去了，根本没细看。

　　“哦哦……合着你是一个吃货兼健身狂魔呗。”

　　郑明淅把手册合上放回文件袋里，坐直了身体看着前面，一副“我鸟都不鸟你，你爱咋想咋想”的表情，但是嘴角一直在抽搐，像是在强压住什么特别难绷的东西。

　　这时，讲台上那个年轻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好，同学们注意一下，我简单说两句。大家手上已经拿到新生手册和分班考试通知了，考试在下周二、周三，具体时间和考场安排都在通知单上，请大家仔细阅读。另外，分班结果在考试结束后三天内公布，会张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到时候大家记得来看。”

　　他说完顿了一下：“还有什么问题吗？有问题可以立即提出。”

　　教室里没人吭声。

　　“行，那今天的报道就到这儿，大家可以回去了，回去后要认真阅读新生手册。记得带起学校发的东西，带好随身物品路上注意安全。”

　　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还在坐着聊天。江曦屿把笔袋和通知书收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站起来准备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郑明淅，郑明淅也站起来了，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椅子推回桌底，整整齐齐的。

　　“走啦。”郑明淅说。

　　“走……啊？……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大半，剩下几个还在聊天或者等人。江曦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郑明淅已经往另一边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江曦屿转身下楼，出了教学楼，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白晃晃地照在操场上。他眯着眼往校门口走，心里想的是——刚才那人挺正常的啊，哪有前面那俩人说的那么夸张。他一边想一边摸了摸裤兜里的钥匙，早上出门太急不知道锁好门没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郑明淅说“食堂在哪个位置”，他翻新生手册居然是在看学校地图。江曦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新生手册，封面的边角已经有点皱了。

　　他把手册翻开，找到了那幅校园平面图，从校门口开始，顺着路标往里面走了一遍。食堂在左边，教学楼在正中间，操场在后面，体育馆在操场旁边。

　　他把手册合上，装回书包里，往巷子那边走了。出租屋在菜市场后面那片老居民区，走大路要绕一圈，穿巷子近一半。他走过两次了，路熟。

　　七月底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白晃晃的，脚底下隔着一层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蒸。路边的梧桐树倒是遮了不少阴，但风一吹还是热风，扑在脸上跟烤箱门开了条缝一样。江曦屿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那道最粗的印子还没消完，颜色淡成了一条浅褐色的线，在日光底下几乎看不太出来了。

　　他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拐进了菜市场旁边那条巷子，菜市场里面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隐约还能听到有些人含马量极高的鸟语芬芳。

　　巷子的墙面上沾满了各种各样的广告，什么“戒网瘾学校”，什么“割包|皮”，还有什么“真理放送”。

　　巷子里没什么人，就前面拐角那儿蹲着一个人，头上是经典杀马特发型，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一亮一亮的。

　　江曦屿也没多想，低着头往前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蹲着那个人站了起来，挡在他面前。后面又走过来两个人，把退路堵了。江曦屿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一共三个，加上面前蹲着那个，四个。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头上基本是五颜六色和杀马特的排列组合，有一个脖子里挂着一条假金链子，阳光下亮晃晃的。

　　“喂，”面前那个黄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江曦屿没说话，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脚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黄毛往前凑了一步：“身上有多少？”

　　江曦屿看了他一眼：“关你屁事，天地银行的收不收。”

　　黄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仔敢这么回嘴，随后咧嘴笑了：“哟，还挺倔。”他侧头对后面那两个人努了努嘴，“来来来，兄弟们搜一下。”

　　红毛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来拽他书包。江曦屿往旁边闪了一步，书包抡起来砸了一下红毛的胳膊：“搜你妈呢搜，你马没教过你别碰别人东西啊？一点素质都没有活该这么大只能抢别人的钱。哦对了差点忘记你没马了。我给你三张天地银行的纸币，够给你全家买棺材板的，要不要？”

　　红毛被他抡了一书包，又被他骂了一通，火气也上来了：“草泥马的□□崽子——”伸手就过来抓他领子。江曦屿侧身躲了一下，拳头直接怼在红毛脸上。他没练过什么招式，但从小被他爹打到大，知道怎么打架，知道往哪儿打最疼，“泥马的我是不是给你们脸给多了，屎壳郎插鸡毛装什么大尾巴狼”。红毛被他这一拳怼得往后一仰，捂着脸骂了一声，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了。

　　黄毛一看这架势脸色变了：“草，泥踏马还敢动手？”他骂着往前就扑过来了。江曦屿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抵着墙壁正准备抬腿踹，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黄毛的手腕。

　　江曦屿愣了一下。

　　郑明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是开闪现过来的，现在就站在他和黄毛之间，一只手攥着黄毛的手腕，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泥踏马又谁啊？”黄毛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骂了一句。

　　郑明淅没理他，偏了一下头对江曦屿说：“后面站着。”

　　江曦屿愣了一下，本来想说“用不着你来”，但嘴张了张还是退了一步。然后他就看着郑明淅把书包往地上一搁，松开了黄毛的手腕——黄毛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拳已经砸在他下巴上了，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墙上滑了下去。

　　后面红毛和剩下那两个人冲上来，郑明淅侧身躲了一下，回手一肘顶在一个人的胸口，那人当场蹲下去了。剩那个拳头还没抡过来就被郑明淅抓住了胳膊往旁边一带，整个人一头撞在墙上，墙皮都蹭下来一块灰。

　　四个，前后不到一分钟。

　　江曦屿站在墙边，看着最后一个人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嚎，郑明淅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扯了一下被拽歪的领口，跟没事人一样。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下巴，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什么，眼神还带着那股不服气的劲，想上来但又明显怂了。

　　江曦屿靠在墙边看着他那张脸，真他妈冰山，打完架脸上连汗都没有，嘴角连个幅度都没变。

　　“滚。”郑明淅说。

　　黄毛咽了口唾沫，捂着下巴往巷子另一头走了，剩下三个也跟着爬起来了，掺着扶着，走得挺快，很快拐了弯看不到了。红毛临走还回头瞪了江曦屿一眼，江曦屿直接骂了回去：“瞪你爹呢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曦屿站在墙边，手里的书包带子还攥着，胳膊上刚才蹭了一下墙皮蹭破了一小块皮，火辣辣的。他看着郑明淅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袋，拍了两下灰夹回腋下。

　　“你怎么在这儿？”江曦屿问。

　　“路过。”

　　“真的假的……不过你——你没事吧？”

　　郑明淅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嗒响了一声：“没事。”

　　江曦屿看着他那张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忽然觉得前面那几个省实的说的可能真没夸张，这人确实冷，打完架跟打完游戏一样，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郑明淅看了他一眼：“你住这附近？”

　　“嗯，烟东路那边。”

　　郑明淅点了点头，没再问，夹着文件袋转身往巷子口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巷子那头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拐出去了。

　　江曦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衬衫走远，愣了好几秒才缓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那块蹭破的皮，出了一点血，但不多。他拿拇指抹了一下，又抬头朝郑明淅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骂了一句：“草，一句不客气都不说。”

　　但骂完他又觉得人家好歹帮了他，自己连个像样的谢都没说出口。

　　他抓了抓头发，把书包重新背上，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看见郑明淅已经走到马路对面去了，步伐不快不慢的，跟在教室里那种架势一模一样。

　　江曦屿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低头又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块蹭破的皮，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甩了甩胳膊，转身往出租屋方向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啊，姓余的自己说这里治安很好，好个dan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