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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去这个余 ...

  •   江曦屿沿着窄街走了一百多米。路不宽,两边都是旧楼,灰扑扑的,窗台上晾着衣服。

      几分钟前他给母亲打电话,只获得了一句“到了东林路你往左边走,走到头有个报刊亭,我在那等你”。江曦屿感觉包似乎越来越沉,帆布带子勒得肩膀酸疼,他把包换到另一侧肩膀,带子落下去的时候磨得那块肉火辣辣的,因为那个地方曾经被某个老逼登打过,到现在都没好。

      走到街尽头,还真有个报刊亭,绿铁皮壳子,漆皮翘起来好几块,遮阳布歪歪斜斜地挂着。亭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裤子,中跟凉鞋,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她没看手机,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江曦屿脚步顿了一下,他似乎认出她来了。九年没见了,她眼角多了几道纹,颧骨突出了些,嘴唇颜色淡了,毕竟以前她涂口红的,但五官没怎么变,眉毛还是那个弧度,鼻梁还是那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蹭了一下地面。余温婉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她看了他一眼,从头看到脚。头发有点乱,长袖领口洗翻了边,裤腿短了一截,脚上一双半旧的白色运动鞋,鞋带松松垮垮的。她的目光在那件长袖上停了一下,比别的地方多停了一秒。

      江曦屿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试探性的喊了一句:“妈?”

      余温婉没应。她走过来,步子不快,凉鞋踩在砖面上嗒嗒响。走到他面前,伸手直接把他左手的袖子往上捋。那几道印子露出来了,紫红色的,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三道,平行排着,中间那道最深,边上泛着青。有的地方结了薄痂,摸上去硬硬的。

      她手指在中间那道上面悬了一下,没碰下去。“姓江的那个亖出声他打的?”

      江曦屿把袖子放下来,手缩回身边:“妈,你觉得呢?”

      余温婉没再问。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沓叠好的红票子塞进他手里,钥匙是新的,银色的,上面贴着小胶带写着“308”。那一沓一百元也是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这个,烟东路21号308房,离二十一中走路十分钟。走吧,你妈我先认门。”她把那个军绿色包从他肩上拿下来甩到自己肩上,包带勒进去的时候她肩膀沉了一下,转身走在前面。

      “我外公呢?”他快走两步跟她并排。

      “在市委上班呢。当了个□□,瞧给他能的,一天天净找我事,到现在还揪着当年的事不放。”

      “那……”

      “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余温婉头也没回,"你去了他肯定没几句好话。但你是我儿子,他认不认是他的事,反正我认就行。”

      江曦屿没接话。走了两步又开口:“妈,那我现在……”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余温婉放慢脚步侧过身来,"我跟你爸离婚后才发现怀孕了,后来生了个儿子,叫余皓,今年九岁多了。”

      江曦屿猛地抬头:“啥?”

      “说人话就是你有个弟弟。”

      江曦屿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啊。”

      “那时候你爸早把你带走了,我上哪告诉你。”余温婉继续往前走,“他跟我姓,叫余皓,开学上四年级。你外公特别喜欢他,隔三差五接过去住。”

      江曦屿愣愣地跟在后面,开始口不择言:“他长得像谁啊?”

      “废话,像你呗。”余温婉回头瞥了他一眼,“就是比你白一些,而且没你这么瘦(shou)。”

      “他知道我吗?”

      “知道,我跟他说过他有个哥哥。”余温婉在一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前停下来,“到了,这就是你那屋。”

      楼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白瓷砖黄了,缝隙里黑乎乎的。单元门铁栅栏,锁锈了,余温婉一推就吱呀开了。楼道里暗,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一小团光。

      台阶边沿都磨圆了,墙上有粉笔字,写着什么“□□”、“通厕所”、“约泡”等一大堆小广告和电话号码以及网址。308那扇门,铁门有点紧,余温婉往上提了一下才拧开。

      房子不大,一进门就是小客厅,铺满了米白色地砖,几块裂了缝用透明胶贴着。深绿色绒面沙发,扶手上的绒磨亮了。玻璃茶几,米黄色窗帘半开着。右边卧室,单人床,蓝色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左边走廊通厨房和厕所。空气里有股清洁剂味,地上还留着水渍印。

      “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余温婉把包放沙发上,没好气的说着。

      江曦屿换了新拖鞋,拎包转了一圈。厨房水槽非常的干净,灶台上新锅连标签都没撕。厕所没异味,洗手台上搁着新香皂。客厅日历翻到7月,31号那天画了个圈。茶几上压着张纸条,写着“烟东路21号308”,字迹工整。

      “你那屋是右边,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柜子腾了一半出来。”

      江曦屿推开卧室门,单人床靠墙,被套是深蓝色的。窗台上一盆绿萝,蔫蔫的,土干裂了。床头柜上一盏台灯。衣柜空了几格,隔板上贴了新的防潮纸。他点了点头:“够我用了。”

      “厨房里给你买了面条鸡蛋酱油盐,楼下有菜市场。调料在灶台右手边柜子,碗筷在左手边。”余温婉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二十一中饭堂也还行,你要是不想自己做就学校吃,一个月伙食费我打你卡上。早上别赖床,七点二十之前得到校。”

      江曦屿把包放床上走出来:“妈,你跟我爸离婚后就一直住这儿?”

      “什么啊,这屋是新租的。你这不是要来了吗,我上个月重新找的,离二十一中近。我自己住别的地儿,周末过来给你收拾。”

      “你不跟我一起住?”

      “我住别的楼,走路十分钟。我这不还得上班吗。"余温婉说,"你一个人住,清静,正好学习。”

      江曦屿低头没说话,看着新拖鞋底边的毛刺。

      余温婉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觉得一个人住怕?”

      “不是怕。就是感觉跟做梦似的,早上还在林源挨骂,晚上就住兰兴了。”

      余温婉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抬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坐,跟你说点事。”

      江曦屿坐下来,沙发塌了一块,弹簧响了一声。“这沙发有点年头了。”他说。

      “房东的,说住了十几年了。”余温婉说,"你坐着还行,别蹦就行。”

      “你外公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不待见你,心里有数吧?”

      江曦屿没应。茶几上的光斑正慢慢往边沿移,太阳快下去了。

      “我跟你说好,他不待见你是他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书读好,考个好大学,以后挣了钱,谁待见不待见的都是屁话。”

      “嗯,我知道啊,我好歹初中读的也是林源最强的林源五中啊,我没这么菜吧……”

      “不管这个了。反正你余皓的事我说了,你好歹也是哥哥,要对弟弟好点知道吗。”

      “嗯。”

      余温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转过来:“现在五点多了。收拾一下,晚上跟我去你外公家吃饭。”

      江曦屿愣了一下:“现在?”

      “对,刚打过电话,他知道你今天来。早点过去认个门。你那个包里有学习的东西没?带上一本,过去干等着也是等着。”

      江曦屿想了想,进卧室从包里翻出一本《2000-2005年高考真题汇编》,封面卷了角,书脊贴了透明胶。里面夹着几页A4纸,铅笔抄的今年最新高考题。他揣上跟着余温婉出了门。

      从烟东路到市委大院走路要差不多二十分钟。一路上穿过了几条街,路从旧楼变成单位围墙,灰色砖墙顶上插着碎玻璃。门口有门卫,余温婉刷了卡。电梯里有股消毒水味,六楼,左边红棕色防盗门。

      开门的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白白的,脸上有肉,浅蓝色T恤领口干净。头发剪得短,圆额头。看到余温婉喊了声“妈”,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江曦屿身上,愣了两秒,嘴角往上翘,左边露出个酒窝:“这个是哥哥吗?”

      余温婉点了点头。余皓跟个高需求宝宝一样,一把拽住江曦屿的手使劲摇:“真的是哥哥啊!”他手小,暖的,掌心有点湿,握得很用力,然后他又拽着江曦屿往里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哥你进来进来,我给你看我房间!”余温婉在后面说了一句“先让你哥坐下喘口气”,余皓才松开手,但还攥着他一根手指头,跟怕他跑了似的。

      江曦屿看着面前这张脸,眼睛跟他一模一样,眼型眼距眼尾上挑的弧度都像。酒窝他也有,在右边,余皓在左边。他嗓子有点紧:“……嗯。”

      余天华坐在沙发上,黑皮沙发宽大,他戴老花镜看报纸,报纸举得老高。江曦屿进来时他眼皮没抬,翻了一页。余温婉说“爸,曦屿来了”,他又翻了一页,隔了好几秒才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目光在江曦屿脸上停了一瞬:“嗯。”又把报纸举上去了。

      余皓拽着江曦屿坐到沙发上,挨着他坐,然后凑到他耳朵边上:“我跟你说了吧,外公他就这样。”他声音压得低,但客厅安静,余天华翻报纸的声音都听得见。江曦屿没说话,把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那本真题汇编。

      江曦屿掏出真题汇编翻到夹A4纸那页,第一道是今年湖北理科21题,他之前推了两遍没推出来,答案抄在背面没看。他用铅笔在题下面重新列式子,余皓凑过来看了几眼,下巴快搁到他胳膊上。

      “哥,你在干嘛?”余皓盯着江曦屿手中的纸。

      “你小孩子不懂,我在做今年高考题呢。”他头也没抬地回答。

      “高考是什么?高考题就是这个,看起来也不难吗……”余皓好奇地问道。

      “……”江曦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哥,我数学很厉害的,我也要做!”

      江曦屿已经无语了,索性不理他了,自己做题。可当他列到第三步,余皓伸手指了一下括号前面的减号:“哥,你求导的时候括号前面是减号,里面每一项都要变号,你这儿弄了个负号吧……”

      江曦屿低头一看,我去,果然漏了个负号。他补上去,擦掉后面几行重推,改了之后数字对上了,往下推几步就顺了。余皓又看了一眼:“哥,我觉得要把把a和b关系带进去,因式分解一下就行,两根一个3一个负a减1,分情况讨论。”

      江曦屿按他说的往下算,第一问做出来了,翻到A4纸背面一看,答案一模一样。第二问更简单,推了三行就出来。

      他转过头看余皓,余皓趴在他胳膊旁边歪头看草稿纸,一脸"对吧"的表情。

      “你以前做过这个?”

      “没有啊,第一次看。”余皓挠了挠头,“那个妈妈买的必修一上面有求导和因式分解,我刚才翻了翻。”

      江曦屿还没接话,余皓手快,把那几页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抄着今年年江西理科22题,据目前小道消息貌似没有人能拿满分。他抄的时候题干用黑笔描了一遍,下面全空着——他看了三遍也没头绪。

      余皓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着,嘴唇无声地动。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边角写了几个数又划掉。大概一两分钟后:“哥,这个题第一问答案是不是n除以一减三分之一的n次方?”

      江曦屿低头看A4纸背面,红笔圈了两圈——一模一样的式子。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算的?”

      余皓拿过一张新草稿纸:“哥,我当然是猜的,但是我想了一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先写递推式,两边都取倒数,令bn等于n除以an,变成bn等于三分之一b{n-1}加三分之二,算到bn等于一减三分之一的n次方,然后再代回去,应该就能够算出来了……“第二问的话,把an代进去,要证连乘积大于二分之一。我觉得应该可以,就是参考那个九年级的相似三角形的这种相似比的方法,好像是叫什么放缩吧,将放大后的乘积大于一减和,那个和小于二分之一——应该能证出来。”

      余皓写完抬起头,眨了一下眼,好像在等江曦屿说他算得对不对。江曦屿看着那几行歪字,半天没说话。他盯着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没有跳步,没有省略。他自己对着这道题看了好几天了,翻了三本教辅,一点头绪都没有。

      “饭好了!”余温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锅铲,“余皓,带你哥洗手吃饭。”

      桌上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小白菜、紫菜蛋花汤。盘子不大但摆得齐。余皓拉着江曦屿坐下,递给他筷子:“哥你吃这个,好吃!”江曦屿夹了一筷子,烫了一下舌尖,但味道偏甜,是记忆里的味。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米粒有点硬,但嚼着嚼着就软了。

      “哥,你以后就在兰兴了是不是?”余皓一边吃一边问。

      “嗯。”

      “那你周末来找我玩呗!”

      “你哥要学习,你别老缠着他。”余温婉夹了菜放余皓碗里。

      “我就让他周末来!”

      余天华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看了江曦屿一眼:“烟东路那边治安还行,晚上别瞎逛。二十一中抓得紧,好好学,考个好大学,别丢你妈脸。”

      “知道了。”江曦屿说。

      余皓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别管外公,他就那样,对谁都板着脸。对我也板脸,但我数学考一百分他就憋不住想笑。”

      江曦屿嘴角动了一下,忍不住的内心骂到:“不是你……据我所知你好像数学一直都是满分吧……”

      吃完饭余温婉收拾碗筷:“行了,我送曦屿回去。余皓,你在家写作业。”

      余皓拉着江曦屿袖子,攥得紧紧的:“哥你下周还来吗?”

      “也许……来。”

      “那说好了!谁不来谁是小狗。”余皓追到门口,仰头看他,玄关暖黄灯光下那张脸白净,眼睛和江曦屿一模一样。“哥你把手伸出来。”

      江曦屿伸出手。余皓塞给他一个小东西,铁的,凉丝丝的。他低头看,是个红色小变形金刚,半个手掌大,漆面有些磨损,但关节能动,一只胳膊歪着。

      “这个送给你。”

      江曦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玩具,漆面上几处划痕,肩部磨出了银色金属:“你最喜欢的?”

      “因为你是我哥啊,妈妈说过,好东西要给哥哥。”余皓笑了笑,酒窝露出来。

      江曦屿没说话,把玩具攥在手心里:“……行。”

      铁门关上了,锁芯发出了咔嗒一声。

      下楼出大院,路灯亮了,橘黄的光洒在地上。晚风从楼缝灌过来,凉丝丝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响。

      “妈。”江曦屿跟上去。

      “嗯?”

      “余皓他……那个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他检值部诗人啊?!”

      余温婉放慢步子侧过头:"你问我我问谁。他生下来就这样,三岁翻字典看字,五岁翻我的书看。之前他看完八上数学就老问‘什么是开方’,我后面给他看了本八下数学他自己就琢磨透了。”

      “他刚刚直接瞪眼法把江西那道题第一问答出来了。”

      余温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外公当初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你现在知道了吧?”

      江曦屿没说话。他以前觉得是偏心,外公这么多年从没来看过他一次。现在明白了,这不是偏心不偏心的事。他想了想又说:“外公对我也还行,起码让我吃饭了。”

      余温婉哼了一声:“他要是连顿饭都不让你吃,那他还是人吗。”她步子顿了顿,“行了,别想太多。你外公这人吧,就是面子上挂不住。当年我跟他闹成那样,他心里有疙瘩,但你也看到了,他也没把你往外赶。”

      江曦屿“嗯”了一声,他跟在余温婉后面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前面是窄窄的街道,梧桐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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