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下谋》此禾页

4、袒露 宋知留的秘

　　许亦赴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眉梢染上淡淡的怅然：“日日端着这副模样，维持得累不累。”
　　宋知留的指尖猛地一顿，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河灯的微光映在她的鞋面上，许久，她才缓缓抬眼，心知已经露馅，在怎么说也没什么用了。
　　她微微偏过头，轻声发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前些日子，今日灯会才确定。”
　　宋知留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力，肩膀轻轻往下塌了些许：“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也怪我，这么多年还是未能完全适应这副模样。”
　　许亦赴微微倾身一点，少年的嗓音裹着晚风，有些不解：“为什么这样？你身子本弱，袒露本心才益于你。”
　　宋知留望向河面飘远的点点灯火，眸光淡下来：“你哪里明白。及笄之后，再像幼时那般肆意胡闹，便是折损宋府的体面。”
　　“所以，你便硬生生逼自己换了一副性情？”
　　“嗯。”她轻轻应下，下颌微微收紧。
　　“若是今日我没有看破，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是。”宋知留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没有人看穿，我会一直演下去，让他们都以为这就是我的样子。”
　　“值得吗？”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说法。”她怅然说道。
　　“那以后，你还是要这样？”
　　宋知留轻轻攥住腰间的绦带：“那还能怎么办？四年的伪装，哪里会因为一个人就放弃。”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放起了烟火。声音有些大，盖过了许多声音。
　　宋知留很快被这绚烂的烟火吸引了目光。
　　许亦赴静静的看着她，沉默片刻。凑到她耳边，缓缓开口：“尊重你的选择，我不会说出去，不过在我面前就不必这样了。”
　　宋知留闻言偏过头看他，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漾开一丝微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夜里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河畔草木沙沙作响。万千莲灯顺着流水，渐渐消融在夜色深处。
　　许亦赴抬眼估量了一下夜色：“出来也快一刻钟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宋知留抬步跟上他的步伐，二人并肩缓缓往前，月色落在二人肩头。她侧过脸，轻声应道：“嗯，谢谢啦。”
　　点点河灯随波远去，隐入沉沉夜色。她守了数年的秘密，今夜借着河畔晚风，终于吐露于人前。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一路上静默的很，没有一个人开口。
　　待转出巷子，二人远远看见宋府侧门前一个人。
　　那人来回踱步，很不安的样子。
　　宋知留看清楚了，加快了脚步。刚走出几步，那人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朝这看来。
　　随即就是一道清脆的声音：“小姐，怎么才回来，没什么事吧。”
　　宋知留刚走到她面前，就被她像宝物般，检查着。
　　“没什么事的。”宋知留轻笑出声。
　　这时，一旁跟上来的许亦赴道：“放心吧，把你家小姐保护的可好了。”说着看向宋知留。
　　若朝没看他，道：“本就是你约我们小姐出来的，你自然要好好护着。”
　　“是是，人送回来了，我先走了。”说完似是知道没有会理会他般，自顾自的走了。
　　宋知留瞧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内。
　　待她回过头，想起来什么问道：“玩的可开心？”
　　她们向门内走去。“自然是开心的，只可惜少了小姐。”若朝有些可惜道。
　　“开心就好，你以后要有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一直跟着我。”
　　“为什么不行，我就是想一直给小姐当丫鬟。”若朝有些不解道。
　　宋知留有些想笑：“你呀，还是太小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变小，到最后消失在了长廊。
　　她们刚回到院中，就碰上了等候多时的林嬷嬷。
　　林嬷嬷瞧见宋知留，躬身过去，传了老爷的话。
　　宋知留听了转身出了院，而若朝就跟至其身后。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主院内厅檐下。
　　宋知留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了身侧的若朝。林嬷嬷帮她掀开帘栊，宋知留独自踏入了厅内。
　　她抬步跨过门槛，暖融融的烛光扑面而来。
　　厅内静悄悄的，没有其他长辈和奴仆。
　　上位两张坐榻上分别坐着宋清生与吴晴。二人瞧着神色担忧。案上两杯清茶袅袅腾着淡淡的白汽。
　　听见脚步声，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宋知留在距离坐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眼，安安静静的立在下首。
　　父亲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疼惜：“闺女，怎么就跑出去了，怎么样没有磕着哪吧？”
　　母亲也微微倾过身子，眉眼满是担心，柔声开口：“留儿，下次再来往、出门，和娘亲口说好吗。”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轻轻晃动，将三人的影子照映在红毯上。
　　宋知留睫毛轻轻颤动，心中泛起几分愧意，抬眼望向二人，语声柔和：“爹娘不必担忧，我身上没有磕碰受伤。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贸然外出，叫二位为我忧心了。往后若要出去，我必定先来禀明爹娘。”
　　母亲闻言轻轻颔首，语气通透温和：“我知晓你是同赴儿一同去的，并非乱跑。只是我得知消息时，你已然出府，身边无人看护，我心里终究是悬着的。”
　　随后，她朝宋知留轻轻招了招手：“过来，娘瞧瞧。”
　　宋知留小步上前，走到坐榻近前。母亲伸手拂了拂她被晚风吹乱的鬓发，眼底尽是体恤。
　　“赴儿呢，是个稳妥孩子，娘亲与你父亲都信得过他，自然不会拦着你们往来散心。只是外头人多杂乱，暮色又沉，终究不比府里安稳。”
　　父亲接过话头，语气宽和从容，毫无约束之意：“你现在好些了，爱出门走动、与友人相伴是好事，只是往后但凡出府，提前知会一声便是好的。”
　　“府中暗卫常年待命，只需我们一声吩咐，便可隐匿随行，暗中护你周全，绝不扰你游玩兴致。”
　　宋知留心头一暖，愧疚尽数化开，乖乖点头：“我知道了爹娘。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只顾着随性而去，忘了顾及安危。下次会提前告知，绝不再让你们挂心了。”
　　母亲温柔握住她的手，浅浅含笑：“知错便好。你自在尽兴便好，我们只求你平平安安。”
　　父亲温声嘱道：“是啊，现在夜色露重，回院歇息吧。日后想同隔壁那小子出门游玩，只管直言。”
　　宋知留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便慢慢向后退了两步，转身移步离去。
　　待她出了内厅，就瞧见若朝担忧的眼神。
　　她一手接过披风穿上，有些想笑道：“没有责怪我，只是叮嘱我下次出门亲自去说声。”
　　“好在是没有责怪小姐，不然小姐日后出门就更难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离开了主院。
　　而此刻，还待在内厅的二人正谈论着。
　　帘栊落下，隔绝了外边回廊的动静。
　　烛火依旧摇曳，朱红的地毯浸在暖光之中，方才有人立过的位置已经空了。
　　夫人收回望向帘门的目光，轻轻端起案上微凉的茶盏，缓缓开口：“赴儿再过不久，便要行及冠之礼了。”
　　她指尖摩挲青瓷杯沿，语气缓缓，说起其中渊源：“你也知晓，我是嫁过来之后才同阿韵相识的。许将军常年在外，许府内宅冷清，府中唯有她与一众侍女相伴，她日子难免寂寥。我们两院离得近，一来二去便常常走动闲谈，慢慢交好了。”
　　“前几日我寻机会过去小坐，便旁敲侧击，问过她对留儿这门婚事的心意。”
　　她顿了顿，眼底神色郑重：“阿韵的意思是，愿意定下这门婚约。”
　　宋清生靠坐在坐榻之上，眉宇沉沉，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心里哪里舍得。知留在我们身边长大，自幼养着，一想到将来要把女儿嫁出去，我心中是万般不愿。可世事便是如此，女大当嫁。”
　　他抬眼看向身侧夫人，神色郑重：“不过许亦赴这孩子，我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品性虽随性了些，心性却可靠。知留若是嫁了他，我做父亲的，终是能够放心的。”
　　夫人微微颔首，眼底藏着几分做母亲的怅然：“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儿女婚事，终究不能全然由长辈一意孤行。”
　　“那便等到赴儿及冠之后，好好问一问两个孩子自己的心意。倘若他们二人心中有意，我们再正式交换庚帖，定下婚约。若是不情愿，也绝不勉强。”
　　父亲缓缓点头，烛火映在他的眉眼：
　　“理应如此。先不同知留透风。等及冠礼过后，再探探他们二人的本心。”
　　厅内静了片刻，晚风掠过窗棂，烛火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