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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顾承渊前脚 ...

  •   顾承渊前脚刚走,顾国公府那边后脚就动了起来。

      不过两日,顾家老夫人便递了帖子,说是许久未走动,想来国公府叙叙旧。送帖子的婆子说话滴水不漏,只说"老夫人惦记着姑娘",却绝口不提婚事二字,倒把该说的都藏进了这份"惦记"里。沈昭宁展开那张烫金请帖时,指尖在"顾"字上顿了顿——她心知肚明,这一趟"叙旧",为的什么。前世顾家行事,从来都是这般绵里藏针,从不肯把话说绝,却也从不肯轻易罢手。

      她将帖子搁下,对着窗外沉思了片刻,才唤青棠进来。"老夫人既是要来,索性摆出待客的规矩,茶点照旧例备,不必刻意殷勤,也不必刻意冷淡。"她顿了顿,又道,"你在一旁伺候,仔细听着,若她提起什么旧事、什么承诺,都记在心里,回头说给我听。"青棠应声记下,见她神色沉静,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敬意——这几日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家姑娘遇事,从不是慌了神乱了阵脚,反倒是越到要紧关头,越显得静。

      两日后,顾老夫人的车驾到了国公府门前,沈昭宁换了衣裳,随继母柳氏一同去了正堂相见。

      顾老夫人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鬓边一支赤金累丝的凤钗,说话却句句带钩,且有一样旁人不及的本事——但凡提起旧事,总能精准地翻出一桩极具体、极琐碎的细节,仿佛她把这满京城世家几十年的人情往来,都装在了自己那颗保养得宜的脑子里。她一坐下,便拉着沈昭宁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亲昵得像是自家长辈:"昭宁小时候来老身府上,还记得吗?那年你才五岁,非要爬那株海棠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硬是咬着牙不哭,倒是承渊那孩子,比你自己还急,抱着你的腿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她说着,先叹起两家多年的情分,又说起承渊这孩子打小便认定了昭宁,一晃眼两个孩子都大了,若真误了这门亲事,往后叫承渊如何是好,说到动情处,眼角竟真的泛起了泪光——沈昭宁看得分明,这份情真意切里,掺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表演,倒也不算全假,只是那份"真",终究是为顾家的体面而真,不是为她这个人;她也看得出,老夫人这般信手拈来的旧事,与其说是怀旧,不如说是一种拿捏人心的手段——越是具体入微的记忆,越叫人难以狠心拒绝,这份"记性好",本身便是她多年周旋于世家往来间磨出的一把软刀子。

      说到情深处,顾老夫人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郑重递到她面前:"这是承渊他母亲留下的一只玉镯,当年他母亲临终前,亲口说要留给将来的儿媳。老身这些年一直收着,原想着等婚期定了再拿出来,如今想着,倒不如先给昭宁瞧一瞧,也叫昭宁知道,顾家这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锦盒打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静静躺在其中,通体温润,不见半分瑕疵。沈昭宁看着那只镯子,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她太清楚这份"心意"背后的分量,一旦此刻接了这镯子,便等同于在众人眼前应下了这门婚事,往后再想抽身,倒要担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欠身道:"老夫人的心意,昭宁心领了。只是这镯子是故去的伯母留下的念想,分量太重,昭宁如今尚未应下这门婚事,若贸然收下,倒是辜负了伯母的心意,也怕日后落人口实,说昭宁言而无信。老夫人不如仍旧收好,待两家真正议定了,昭宁再双手奉还给承渊,由他亲自为昭宁戴上,岂不是更合适?"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驳了老夫人的面子,也没有半分应承的意思。顾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到底还是收回了锦盒,又拐着弯提起,说是听闻沈昭宁"前些日子生了场病,许是心思乱了,一时糊涂",这才在顾世子面前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

      沈昭宁静静听着,不急不恼,只在老夫人说到"糊涂"二字时,轻声接了一句:"老夫人说得是,是该想清楚些。正因为想清楚了,昭宁才斗胆向父亲请求,将婚期暂缓——若真是一时糊涂应下的婚事,往后两家才更难堪,倒不如趁着还未定,把话说明白。"

      一句话不软不硬,堵得顾老夫人一时接不上话。

      倒是柳氏在旁适时开了口,语气温和得体:"老夫人放心,孩子们的事,国公爷心里自有分寸,不会误了两家的情分。只是昭宁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这门婚事,国公爷说了,还是要问过她自己的意思才好。"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驳老夫人的面子,也不替沈昭宁把话说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沈昭宁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这个继母,果然不是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她抬眼看了柳氏一眼,柳氏亦回望过来,眼底并无多少温情,却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旁观者般的、恰到好处的疏离,像是这场博弈与她无关,她不过是恰好坐在了这个位置上,照规矩说该说的话。

      顾老夫人碰了软钉子,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又周旋了几句,见实在讨不到准话,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怏怏而去,临走时看沈昭宁的眼神,已经不复方才的亲昵,多了几分审视。

      送走顾老夫人的车驾,沈昭宁转身回院,恰在抄手游廊上遇见沈清璃。庶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见了她,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停下来,手里绞着一方素色帕子,指尖一下一下地缠绕,状似随意地问:"方才顾家老夫人来,是为了姐姐的婚事吧?我听说……姐姐把这门亲事回绝了?"

      "不算回绝,只是暂缓。"沈昭宁语气平淡,看不出情绪。

      沈清璃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艳羡,手里的帕子缠得更紧了些:"换作是我,大约是不敢的。顾世子那样的人物,多少人家想攀都攀不上,姐姐倒说放就放。"这话说得半是感慨,半是试探,尾音里又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妙的不服气。

      沈昭宁看着她,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与这个庶妹,隔着的或许不只是嫡庶之别,更是有没有那一次重来的机会。若不是重活一世,她此刻大约也会像沈清璃这般,把一门婚事的取舍,当成攀不攀得上的体面,而非值不值得托付性命。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不是敢不敢的事,是值不值得。"

      沈清璃怔了怔,似懂非懂,那方帕子终于从她指间松开,她低头又福了福身,转身去了——那背影瞧着单薄,倒比方才那句试探的话,更叫沈昭宁多看了两眼。

      送走沈清璃,沈昭宁没有直接回院,而是绕去了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她抬手正要叩门,却见沈砚辰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沓文书,右手撑着额角,眉心拧得极紧,案头还搁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笺,火漆上盖着的印记,她隐约认得,是摄政王府的规制。

      她轻声唤了一声"父亲",沈砚辰才回过神,忙将那封信推到一旁,勉力笑了笑:"方才那一番应对,为父都听说了,倒是难为你了。顾家这一趟,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少不得还有几次这样的阵仗。"他顿了顿,眉宇间的倦色更深了几分,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封未拆的信,"为父这两日还要往摄政王府跑一趟,核对北境的账,那边催得越发紧了,实在分身乏术,昭宁,家里这边——"

      "父亲放心,顾家这边,女儿自有主张。"沈昭宁语气笃定,目光却落在那封信上,"父亲只管应付朝堂上的事,家里这些,不必您操心。"她顿了顿,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父亲,这信……是何时到的?"

      沈砚辰叹了口气,将信拿起又放下,似是不愿多提:"今早刚到,还没顾得上拆。左右不过是又一份核账的公文,看与不看,也是那些话。"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疲惫,仿佛这些年镇守北境、袭爵归京积攒下的沉稳,正被一封接一封的公文,一点一点磨薄。

      沈昭宁看着他,心中那点隐忧又深了一层——前世她从未留意过父亲这般的神情,如今才知道,沈家覆灭之前,父亲原是这样,一个人扛了太久太多,却连一句"难"都不曾对她说过。她没有再多问,只温声道:"父亲若是乏了,早些歇息,这些账目,急不得一时半刻。"

      沈砚辰欣慰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疲惫似乎淡去了些,到底没再多问,只叹道:"有你这句话,为父也算安心了。"说罢,转身回了书房案后,背影在暮色里,比往日更显得有几分单薄。

      夜里,沈昭宁独自坐在灯下,心绪却并不轻松。顾家不会善罢甘休,朝堂那边的军需彻查也一日紧似一日,父亲夹在中间,处处受制——她能替他挡一挡顾家的说辞,却挡不住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军需账目。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虽有前世的记忆,却终究是个没有半分实权、连出入内宅都要看人脸色的姑娘家,若只靠一张嘴周旋,撑不了太久。今日能拿话堵住顾老夫人,明日呢?往后若真到了要紧关头,她拿什么去护着这个家?

      她需要的,是一份真正握在自己手里、不必仰仗沈家名号的底气。

      烛火摇曳间,她起身走到妆奁前,蹲下身,从底层取出一本旧账册。册子的封皮是靛青色的绫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开时带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微微发霉的气味——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日便悄悄取来细看的嫁妆册子,前世她从未认真看过一眼。指尖划过一行行泛黄的字迹,那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潦草,想来是当年管账的人仓促记下的。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大多是些寻常的金银细软、绸缎首饰,直到翻到不起眼的一角,忽然停了下来——那里记着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云锦阁,绸缎铺一间,城南,苏氏陪嫁。

      她心口一跳,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像是怕一用力,那点几乎褪尽的墨迹便会彻底消散。这是她从未留意过的东西,记的是生母苏氏当年陪嫁的产业清单。她对生母几乎没有记忆,两岁那年苏氏便病故了,这些年府里再没人提起过,连她自己都险些忘了,母亲的嫁妆,理应还记在她的名下。

      "青棠,"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可知道,我生母当年陪嫁过来的东西,如今都在何处?"

      青棠愣了一下,凑近了看那行小字,摇头:"奴婢进府时,夫人已经不在了,这些事……奴婢也是头一回听姑娘提起。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沈昭宁望着灯芯,若有所思,没有立刻答话。前世她从未想过要去查这些陈年旧账——那时她自恃嫁得如意郎君,往后有的是安稳日子,谁会去翻一本积灰多年的旧嫁妆册子。如今再想,那份被遗忘多年的嫁妆里,或许正藏着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一份不必挂着"沈家嫡女"这块招牌、也不必事事禀明父亲继母、真正握在自己手心里的产业。

      顾家不会善罢甘休,朝堂的风波也一日紧似一日,她能站在明面上周旋的,终究有限。可若在暗处,另有一份不为人知的根基,往后无论顾家如何施压,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她至少不必事事仰仗旁人的脸色行事。

      "没什么,"她终于收回心神,合上账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想着,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总该亲自看一看,才不辜负了这份心意。"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云锦阁"三个字,又添了"城南"二字,看了片刻,将那张纸压在了灯下。

      "明日,"她轻声道,"替我去查一查,母亲当年可有陪房留下,如今还在府里当差、或是流落在外的。这处铺子的事,暂且不必让旁人知道,连父亲和继母那边,也先不必提。"

      青棠虽不明就里,却也没多问,只郑重应下。她跟着沈昭宁这些日子,早看出这位主子近来行事,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深沉,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的心思,倒像是……在下一盘她还看不懂的棋。她收拾了茶盏,临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烛火下,沈昭宁仍对着那本旧账册出神,眉眼间的沉静里,藏着一种她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

      顾国公府,书房。

      顾承渊屏退了小厮,独自坐在灯下,面前的棋盘摆了半局,却迟迟未再落一子。祖母方才回府时的脸色,他远远瞧着便知道,这一趟登门,多半是无功而返。他其实并不意外——那夜沈昭宁那双清明沉静的眼睛,那句"托付性命这种事,我此生不会再做第二次",早已说得再明白不过。

      他执着一枚白子,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子边缘,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竟比祖母的怒气更让他难受。他想不明白,不过是数月未见,那个从小到大在他印象里温婉安静、凡事都依着长辈心意行事的沈家姑娘,怎的忽然就变得这般看得透彻,也这般,不肯再信他。

      "公子,"小厮在门外低声禀道,"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话要嘱咐。"

      顾承渊闭了闭眼,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盒,起身时,那句"往后无论顺境逆境,都愿与你一同担着"忽然又浮上心头——是他自己许下的诺,如今却被她这般干脆地放下了。他心里清楚,祖母接下来要说的,无非是"再想想办法""不能就此罢休"这类话,可他竟生出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迟疑:她放下的,会不会……本就是对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是一惊,随即又将它压了下去,转身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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